沉默的河水

归海天鹰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21 16:02 责任编辑:孤灯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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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难再,苦伴一生。沿河垂钓的老者终究还是未能放下。六十年的苦楚,又有何人能解?

我停下来缓了缓气,用手拭去脸上的泪水,然后慢慢坐下来,又扯了扯被汗浸湿的汗衫。

鱼漂浮在水面上,偶尔会随水波起伏。

他照旧一身素色长裤加黄白色衬衫,腰杆笔直地坐在马扎上纹丝不动,眼神淡然地盯着鱼漂。他知道我来了,只是不吭声。这老头子。

时候尚早,沿河公园里人不多,空气有点湿漉漉的。我想大喊几声,又不忍打破这安静。

这时,鱼漂猛一下沉,只见他双手一提,动作干练迅速,一条手掌大小的鲫鱼就“啪”地一声甩出了水面。

“来了?”他从鱼钩上取下鱼,头也不转地说,算是打过招呼。桶里已经游着五六条了,大小不一。他总是大小通“吃”。

“嗯。”我点点头,“半年不见,最近还好啊?”

“嗯,好。”

他说话老这么简洁,总想让他多说几句,可又想不出他还有什么能说的。

这时,他又将上饵的鱼钩甩了出去,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后又恢复了平静,融入清晨的安逸中。

假期时候每早都去沿河公园跑步,倒不是什么有毅力,只是生性单纯喜欢跑。妈妈说我10个月会走,不到1岁就撒丫子到处窜,想我的跑步天赋从那时就体现出来了吧。

每早去跑步,次次都能在公园的尽头处碰到他,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这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一次次试探着和他交谈几句,后来就慢慢熟了起来。不知道用“熟”这个字形容合不合适,因为他总是坐那一动不动不怎么说话,而我恰也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俩就那么沉默地坐一早上。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彼此坐得很近,却又感觉相隔很远,要真说很远,又会觉得靠得很近,心里很踏实。

说不出那感觉具体是什么——莫非就是所谓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失语失语,我把自己当君子了。

“你很特别。”有一次我对他说。

“嗯。”他习惯用这个鼻音。

我半开玩笑说:“你坐着的时候腰板很直。”

“呵呵。”他轻轻笑了一声,“还有呢?”

“嗯——没了。”其实是想说他的沉默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不是一般垂钓者的缄默,而像一种沉思。

他也不再追问,接着两个人又都不作声了。

听爷爷讲,现在的小城从前是个沿河坐落的村庄。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夺战,全村人几乎全部惨遭日军杀害。解放以后,逃生幸存的村民们又回到了这里,后来就慢慢发展成了现在的小城。

由于发展建设,当年的村庄什么也没留下,唯一见证过那次战斗的,如今只剩这条穿城而过的小河了。

有一次我对他提起了这段历史。

他默不作声,我有点不知所措。

因为不了解他的身世,又不便多问,只好又试探着说:“你没经历过那次战斗吗?”

他仍不说话,目光依然淡定,只是似乎出了神。

我没有再问。有些时候会这样,很多事情我猜不透,只能任其沉默。

扭过头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我轻轻舒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仿佛蕴含着能量,让人感到浑身是劲。水流轻缓,温顺得仿佛耽于思索,水面倒映着的垂柳偶尔舒展一下枝条就又安静了,两只燕子相继掠过天空,一派平静祥和的景象。

冬天天短,六点多钟还是黑的,我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

没有风,空气有些干冷。在路上展展胸,凉气就一股脑灌进肺里,精神随之一振。冬天出汗的滋味不太好受,所以一般不会剧烈跑步。

到了沿河公园,他已经在那了,一身旧式棉衣,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在暗淡的背景下格外显眼。天灰蒙蒙的,一切如死般寂静,他一人孤坐在那里,融入定格的画面中,让人感到几分凄凉。

我走过去,他依旧没吭声,像尊塑像。我不知道眼前的这条小河能够承载多少心事,可以让他就这样每天每天地沉默。

我慢慢坐下来,搓了搓手。河面只能映出人的黑影,具体面目就看不清了。

“又是冬天了。”他忽然轻轻感叹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嗯,有点儿冷。”

接着他沉默不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开了口,第一次跟我讲65年前的那场劫难。

他说他参加了那次争夺战。

他还说他想一个人,她在那场劫难中死了。

……

这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他每天下午会到河边把早晨钓到的鱼放掉,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情。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他叹了口气,说,该放手的终归还是要放的。

但我想其实他还是放不下吧。

他依旧会每天清晨出现在那个不变的位置守候着鱼漂,河水也依旧每天那么安静地流着。

一切似乎都不曾改变过,只是,又有谁能读懂他的沉默与孤独呢?

他说队伍赶回村庄时他一人端着枪不顾一切地往她家跑。

他说他亲眼看着她被杀,白晃晃的刺刀等都不等他一下,“噌”地一声就刺穿了她的胸膛。

他说他砸烂了他的脑袋。

他还说,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还笑了。

后来,他又说,男人不该只为女人活着,世上还有那么多事值得我们去珍惜,等着我们去做。

只是,他有时候会想她。

想了60多年。

清晨的风很凉爽,我又扯了扯汗衫,站起身来。

鱼漂伏着水面,偶尔上下浮动一下,就像心情有时会微微颤抖。

原来时间并不总会冲淡一切的,有些事经历岁月煎熬,反而会愈发坚实地留在心里,只是越埋越深,只留一脸沉默,和一眼不经意的伤感,伴随着想念的孤独一起沉思。

“我回去了。”

“嗯。”

走了两步,我又忍不住回头看看他。不知道一个人要想明白多少事情,承受多少想念,才会有那种淡定的眼神。

空气很透明,想伸出手去摸,却又明白什么都摸不到。微风扶过脸庞,不知怎么有种落泪的冲动。

再看看那河水,映着清晨微蓝的天空,依旧那样沉默不语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