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

每天早上六点，他随着阳光一同醒来。记得小时候，像小和尚念经般的听英语单词，睡眼惺忪，总是反反复复的读着第一章的课文。

母亲已经在张罗着早饭。蛋炒饭的香味让人觉得温暖，日复一日，希望自己永远不会长大。

学校离他家很远，他习惯了挤人超多的公交。大多数时候，他面相冷酷，望着模糊玻璃外的水泥森林快速向后逃离。便觉得孤独，无可救药的失落。

偶尔，他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找到一个座位，顿时欣喜若狂。他可以靠在椅子上，获得浅浅的睡眠。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高二。

那年，他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邻班的化学老师。很疯狂，却也可怜。

他从没有敢和她说话，甚至从来不敢与她四目相视。他怕自己的眼睛藏不住秘密，炙热的爱会让自己成为别人永远的笑柄。

可是，她真的很美。一双秀目有着太多的风情，曼妙的身姿总让他回想很久，甚至失眠。

每天做早操，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他总是不动神色的注视着教师队伍中的那个身影。他总是轻易的就能找出她。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这是爱么？他觉得自己卑微，轻到了尘埃里。

会不会有结果，这并不重要。只要能看到她，哪怕一眼万年，也是一种值得感激的幸福。

他害怕放学，总是一个人轻轻踱着步的在校园里行走。有一次，甚至遇到了刚开完会的她。没有眼神的交汇，只是擦肩而过。

这是意外的收获。他有些欣喜，快步离开，留下一阵涟漪。

她居然是化学老师，为什么不是其他呢？他叹了口气。他并不很喜欢化学，那些扭动着的字母，符号，方程式让人心生倦意，提不起兴趣。

一点也不美。难道人生一切美好都可以通过化学反应制造出来么？

爱情呢，他要付出怎样的真心做反应物，才能获得她的爱。是默默的等待，还是安静的走开。

他开始写情书，深情缱绻，跃然于纸上。有时，他偷偷把信来出来看，用手触碰那些凸出来的痕迹。像心在砰然跳动。

他微醺的读着那些韵律感很好的文字。多好听，她的名字——“雨婷”

记得有一次，她来一班代课。上的是硫酸方面的内容。

他一秒钟也没有听进去，紧张的舔着干裂的嘴唇。心跳加速，手心有汗。每当她转过身去写板书，他才敢如释重负的看着那个讲台上的身影。看她纤细的手指轻柔的握着粉笔，写着娟秀的化学符号。

他看的出神，丝毫不知道她了点他的名字。

“李儇，起来说一下四大强酸是哪些？”

他，如梦方醒。无言以对。他羞愧的无地自容，也是埋怨自己的不争气。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让自己在她面前丢了脸。

她与他，第一次的相遇。就这样，以一方的沉默无果而终。

事实上，她指点了他一个人的名字。相识一种机缘，也许是一种注定。

下课临走的时候，她又看了一下那个沉默的男生。

是因为紧张么？他，有些让人觉得奇怪。

他仍旧在后悔。只是有时注视她的时候，会被她发现。他只能草草收场，徒劳的走开。

“我是真的喜欢她啊。她随风飘动的长发，她美丽的背影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让我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单相思总让人难过，一厢情愿的欢喜似乎从来都只能活在温暖的室内。

他喜欢黄蕊白瓣的雏菊。“还没说出口的爱”，因为它的花语。

他独自在凄冷的阳台看过往的车辆，风大，夜深，人群孤独，这样的爱情让人垂泪。

他在爱中沉疴不起，在无言的注视中脆弱不堪。

“不是你说了什么深深浅浅的语言，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想爱。

转眼，又是一年。

高三临考的紧迫，让他在考试中疲于奔命。永远也不完的课，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让他难以继续。

快要毕业了，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终会成为别人的新娘，被陌生的男人牵着走上红地毯，接受人们的祝福。而我只能离开。

他觉得有些像韩国电影的情节，可为何他始终做不到冷眼旁观。心隐隐作痛。

也许，她早已猜出了这么沉默男生的心思，可惜无能为力。

他毕竟还那么年轻，而自己将抢先老去。他并不懂得爱，他不会接受她在岁月中慢慢老去的容颜，他只是爱着现在的自己。

可是那一晚，她失眠了。

高考前两个星期，学校都会放假让高三学生回家自己复习，备考。

没有了学生的校园，有些冷清。办公室里有老师在窃窃私语，或许在盘算着怎么安排即将到来的假期。

她在备课，像往常一样。

门外，李儇等了很久。他靠在栏杆上，手中的信被攥的有些变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世界安静的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在勇敢一点点，我就跟你走。再靠近一点点，我就不闪躲。”像是歌词，却又够深情。

他最终没有勇气走进去。转身，消失在楼梯的转角。留下一阵感叹和一封还未表露的信。

这时，她微微抬起头，听见了脚步声。站了起来，打开门，却什么人也没有看见。她拾起那封信，轻轻翻开。

“雨婷，请原谅我直接这么称呼你的名字。

自从遇见你，我就深深的陷入了对你的爱慕中。这些日子，安静看着你，却懦弱的从未表露。

“你会接受我么？”我无数次这样的问自己。泪流满面。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死亡，是彼此天天相见，却不能相爱。我们靠的的很近，却总是隔着一片海。

你是我的天使。我陶醉在你的微笑中。看到你冬天，握着冰凉的粉笔，我心疼不已。我不允许你受到一点点伤害，即使让我哭泣。

我的化学成绩却是很差，这点让我羞惭。可是为了你，我没日没夜的在努力着。无论多苦，多累，汗水浸透衣裳，都不会让我退缩。

你是我的珍爱，是我今生无悔的选择。

也许你会先于我老去，可是爱人，我会是你最坚实的依靠。我愿做你的拐杖，带你走遍这无限美好的世界。

请相信，年龄不会阻隔我对你的爱。

再过一些日子，就要高考了。有些话，如果再不说，就会后悔终生。有些人，如果放手就已隔世，再也等不来。

雨婷，我爱你。

李儇”

看到这，她的眼泪不自主的流了下来，风吹拂着她秀美的长发，有轻柔的声音。

李儇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些心灰意冷。他永远不会像班上的那些男生那般的欺骗女生，因为寂寞，总是言不由衷。

他们的油腔滑调，让人觉得恶心。一群被这个社会刻薄表情污染的人。

李儇再也不愿向前走了。他终于哭出了声。大声的哭。

泪水轻轻滑下，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摔成粉碎。

也许，这份爱一开始就是那么的错误。本不该发生。在不恰当的时间遇到了不能牵手的人，是悲哀，也是痛苦。

高考前那天晚上，一切复习完毕的他，如释重负的躺在床上。

头有些疼，他连mp3都懒得听。有些思念，却被刻意的掩盖，不动神色。

他觉得了深深的满足。这两个星期，他几乎废寝忘食。他充满了高昂的斗志，充满了信心。那厚厚的一摞复习材料，浸透了他的汗水。

“祝我成功。”他不禁露出微笑。

高考进行的很顺利。

他从容的回答着先前不敢想象的试题，甚至最后一场英语考试，他还提前交了卷。

也许能上个三本吧。他开始有些憧憬。

卸去重负的他，忽然有些难过。

“我会忘记她么？”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高中。他想念雨婷，无论怎么掩盖，都是一场徒劳。这一刻，他想的快要发疯，思念泛滥成灾。

高三化学组的办公室铭牌还未撤去，固执的在那里，像是一种召唤。

他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的不像有人曾来过。只有那厚厚的一摞作业本还在昭示着这里往昔的热闹。

他走进雨婷的桌子。很整洁，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被一张桌面玻璃下的照片所吸引。

她是那么的美丽。皎洁的容颜被背景的桃花映衬的温婉而迷人。

他觉得心痛，明明爱很清晰，却又总是分别。

这次他终于了勇气，却又见不到雨婷。

雨婷正在上网，看着些时事新闻。

她愈发喜欢教师这个职业。虽然教书会很辛苦，可还有像寒暑假这样的大假。

可以去各地玩，可以看别人不曾发现的风景。

她也曾计划着去一次西藏旅游，最终，却还是搁置了下来。

捧着一杯温热咖啡的她，有些幸福，至少现在，她没有流泪。

她突然想到临放假的时候，收拾的匆忙，竟忘记了那封夹在备课本中的信。

很重要，她怕会失去。

她看了一下表，还好，才四点。学校的大门还没有锁。

有些庆幸。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却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李儇，而李儇也看见了她。气氛有些尴尬，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四目相视，竟无语凝噎。

“高考考完了，感觉考得怎么样？”她打破了沉默，想缓解一下沉闷的气氛。

他看着雨婷，终于有勇气说出；“老师，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是考得不好么？没关系，还有明年呢、”

“雨婷，我再也无法伪装自己对你炙热的爱了。”

“可是，我们是不可能的。”雨婷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管不了，我知道自己的心想你会疼，等待你日子总是长的快要窒息。不能爱你，我只能死去。

他站起身，唐突的走近雨婷。

他吻了她湿润的嘴唇。他的初吻。她想要推开李儇，却发现双手已无法拒绝。沉积的情感终于爆发。“这个男生是那么的让人怜惜，为什么我们不能是同龄人。”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眼泪滑落。她投入李儇的怀抱，在他宽大的肩膀上的哭泣。

“如果时间停止，如果让我与你一起走向世界的终结。”

他撩开雨婷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一辈子只爱一个人不是神话，他望着美丽而忧伤的容颜。温柔的吻她，是一种对先前的解脱。

他愿意与这个女子共此一生。

李儇感受着她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强烈。

“我爱你，一万年都不会变。”他的眼中满含深情。

雨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开他。惆怅的转身，走开。

李儇来不及反应，停在了原地。仿佛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我们的爱在风中颤抖”

她选择了离开，赴一场没有归期的旅途。既舍不得又无法拥有，她明白这这个男子炙热真诚的爱情。

她心动不已，可这是没有结果的爱情。不能活在阳光下，会被世人指责的眼光所吞没。

他再也没有见到雨婷。雨婷离开了这座城市，她选择了不去面对。不去接受也不去伤害。

李儇长久的失落，深深的失落。

“为什么我们的爱情要被世俗所拷问，当人间充斥着虚情假意，却容不得最纯洁的爱的立足之地呢。”

没有氧气，没有阳光，不会结果。

他一连上了四天的网。没日没夜的上网。黑眼圈，疲惫到早已麻木的躯体，比伤心更无助。

堕落，会是死亡的开始么？

没有人喜欢被放逐，可惜，我们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高考后发分数条的那天，李儇没有来。事实上他考得很好，达到了二本分数线。

他独自去了开着很多向日葵的郊外。大声地哭泣。

四十七封情书被他撕得粉碎，在风中吹散，像爱的破灭。

原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他微微一笑，留下固执的伤口。

人生太残忍，还不如离开。

“下辈子让我别做你的学生好么，我爱你，雨婷，至死不会改变。”

他走上铁轨，最后的背影被阳光剪辑。高速的火车刹车不及，巨大的冲击力让一切深爱都已经毁灭。

他会永远年轻，在最美丽的十八岁。

花季，像没有终点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