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叫了
布谷鸟叫了。布谷鸟叫了。布谷鸟叫了。
布谷鸟的叫声在明媚的月光里柔曼飞翔,像洁白的栀子花在夜间噼啪绽放。
娘躺在床上,干薄的嘴唇翕动着,说,咱娃儿该回来割麦了吧?
油灯摇曳,娘蜡黄的脸上沟壑纵横。
床沿上,爹挪挪屁股,把目光收拢到脚面上。他咧咧嘴,喉结上下滚动着,他似乎笑了一下,说,快了吧。
娘开始喘息,深重的咳嗽让泪水溅出黑黑的眼窝。
娘的声音很薄,像黄叶在秋风中飞舞,把窗子打开,俺想闻闻麦香呢。
爹跪倒床上,抻长胳膊,推开窗,微风灌进来,油灯灭了,月光水一样泼进来,白亮亮的,床像浮在河面上的一只古船。
俺想尝尝田里的新麦呢。娘喃喃地说。
爹挑帘出屋,迈过庭院迈过沟渠迈过草尖上闪闪发光的露珠儿,田野上野花野草和麦子酿造的气息让他打了个喷嚏。爹的脚步很轻快,瘦长的影子变着姿势追随着他。
爹蹲在房檐下,青肥的麦穗在他掌心里反复揉搓。吹掉麦芒麦壳,一粒粒捡净,来到娘床边。丰满的麦粒在爹的掌心闪着幽幽绿光。
来,你张开嘴,俺喂你。爹一只胳膊揽起,娘的腰,竖一个枕头垫在她背后。
娘缓缓张开嘴巴,像个黑洞,牙床上零星的牙齿像是古长城的垛口。爹的手拢成喇叭状,麦粒汇成一条小溪欢快地流进娘的嘴里。
咀嚼是艰难的,娘几乎动员脸部所有的肌肉来完成这项巨大的工程。
真香。娘咽下麦子,喝一口爹递到唇边的红糖水,那一刻,她颊上渡过一片红云,有一片晶莹的泪光滑进她的笑容里。
娘别过脸,柔声问爹,麦子长势好不好?
爹答,好,好着哩。
布谷鸟叫了。
娘说,咱娃该回来了。
娘说,镰刀磨磨吧,等娃回来割麦。
爹应着,转过脸,盯着墙上挂的镰刀。
布谷鸟叫了,叫声在明媚的月光里飞翔。
娘安静地睡了。
爹蹲在槐树底下吧哒吧哒抽旱烟,远处起伏的山峦是他起伏的心事。他眉头紧蹙,明明灭灭的火光里,他像一尊雕像。
烟抽足了,爹开始磨镰,黝黑粗壮的胳膊一曲一伸,节奏铿锵。
嚓嚓嚓,嚓嚓嚓,镰刀刃上的月光越来越亮,爹用指肚在刃上试了试,不小心手指破,他虽手捏了撮土按在伤口上。
娘醒了,轻轻呻唤。
爹忙往屋里去,脚下一绊,这是他才发现一只脚竟然光着。
娘嚷嚷着叫小红,说,娃来信了,快叫小红来念念呗。
爹到隔壁把小红叫来。
娘说,念念娃的信。她抓住小红的手,颤抖着把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举起来,俺刚才梦见娃了,他穿着军装扛着枪,一脸的鲜血。
油灯亮了,爹轻轻掩上窗。小红坐在床边读信……他快回来了,梦都是反哩。
小红搂住娘呜呜哭起来。
娘反倒笑了,你看看,你这孩子,娃快回来了你应该高兴呀,咋反倒哭哩。娘的手掌在小红的秀发上反复摩挲。
布谷鸟叫了,娃该回来了。娘说,一地麦子等着他割哩,往年不都是这个时辰回来?娘掰着手指头,反复唠叨这句话。
那夜,娘走了,娘平静地走了。
爹蹲在屋角吧哒吧哒抽旱烟。
爹捧着一个挽着黑纱的相框走到娘床前,爹说,咱娃没给咱丢人,咱娃光荣啊。
三个月前,娃在一次地震救灾中牺牲了,在千里之外的他乡,把自己融进那里的一方泥土。爹一直瞒着娘。
爹跪在床前,抚摸着娘冰凉的手,说,他娘,俺对不住你啊,俺不该把这么大的事瞒你。
爹忽然看见娘臂弯里的那只陶罐,那是给娃攒鸡蛋的罐子。爹把陶罐搬到小桌上,放在娃的照片前面,低头看的刹那,爹愣住了,鸡蛋上画着眉眼嘴巴,竟和娃儿一模一样,爹把鸡蛋一颗一颗往外拿,娃儿的笑脸就一张一张出现在面前,爹的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来。
布谷鸟叫了。
布谷鸟叫了。
布谷鸟的叫声在明媚的月光里柔曼飞翔,像洁白的栀子花在夜间噼啪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