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太阳

仙岛石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15 23:02 责任编辑: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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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的叙述手法绵长,像兰州拉面师傅手下的面条,轻轻地一拉,就会出现又细又长又专业的面条。于细微处见感觉,于平淡中出真情的文章真的会打动人心。问好作者!

太阳蹒跚着,终于离西边那座山顶不远了。它越下沉,四周围的颜色便越深,炙白的刺眼的光芒不见了,小三现在不用眯眼也敢看它了。在她眼中,此刻的太阳像她在电视上看到的篮球一样,被抛得高高的,然后沿着一条弧线落下来,有时准确地从篮筐里进去,有时又反弹到大哥们的手中。她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去抢一个球。太阳这么薄,像一张纸贴在天空中,要是有那么多人来抢,不是把太阳撕成碎片了吗?好在没人来抢,而且太阳总是会沉下去了,像那个进了篮筐的球一样,从来都没有反弹过一次。

她从不去记日子。也记不清。太阳每天升起又落下,都不知有多少回了。太阳晒得越厉害,妈妈的饮料就卖得越好,妈妈一高兴,有时会从三轮车上的货物当中拿出一根棒棒糖来给她吃。她拿到棒棒糖后就迫不及待地去撕包着的糖纸,可那糖纸包得多紧啊,更多的时候她是用嘴咬开的。花花绿绿的糖纸被咬破之后,也不能全部去除干净,下面的一些还紧紧地粘在棒上。她拿它们没办法。她管不了那么多,也不管那白白的香香的圆圆的糖上有自己咬糖纸时留下的口水,就把它放在了嘴边,她不是整颗地放进去的,她先闻了闻糖果的味道。糖纸上其实都写着,菠萝味,葡萄味,苹果味……可她不识字,只能借助口舌与鼻子了。她闻出来这是一颗草莓味的,是她最喜欢吃的。她没吃过草莓,但见过。有一次,一个挑者一担草莓的婆婆从妈妈的车前经过时与妈妈大招呼,还坐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或许是想做一两个生意。筐子里的草莓红艳欲滴,颗颗饱满,比早上和傍晚时分的太阳都要红,水灵灵的,似乎隐约有一股酸味扑鼻而来。她咽了咽口水。她还是在老家时吃过野生的草莓,青的很酸,红透的又很甜,可是没有这里的草莓个大,也没有这样的诱人。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筐草莓,眼珠一动都不动,双手却不知不觉地蜡烛了妈妈的衣襟。妈妈没理她,在做着自己的事,拿莫不擦饮料瓶上的灰尘,弯腰时觉得衣服被什么拉住了,连头也没歪,就骂了一声死丫头,,再抽出只手来狠狠地打掉她的双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小三委屈的泪差一点流下来了,但她却没让它们流下来,她害怕妈妈又会骂她。她走开了,蹲到一边去玩沙子,双眼却不停地往那两筐草莓上瞟,直到婆婆挑着草莓走远了,她闻到手里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虽然没吃上草莓,但她从这糖上找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吸饱了阳光的那种感觉。她伸出舌头舔了几下之后,就把整颗糖放进嘴里了,她半天才拉出来。她使劲地吮吸着棒棒糖,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劲,把棒棒糖一下子全融化掉,倒进自己的嘴里。只一小会儿,她便慢下来了,一口接一口地吸着,双唇都不忍张开一丝一毫,慢慢地,慢慢地,拉出来,让舌头在口腔里回味良久才又放进去。如此重复。

阳光炙烤着,她和妈妈躲在一把大遮阳伞下,虽然有风,但依然闷人,她的额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如果这时候妈妈给她一瓶可乐,她会一口气喝个精光。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一年多来妈妈聪明给她喝过一口可乐。虽然车上天天都不缺。她也不怪妈妈,那是很贵的东西,够全家吃一天的菜了。她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只是有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口水,有时看着那红黑色的液体和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就忍不住流下口水。流多了口水之后,到现在她也不再奢望什么了,每天跟妈妈一起出来,又一起回去,再没有熟悉的人在旁边。除了日日亲的太阳,真的是很陌生的世界。不远处是高速公路的收费站,进去和出来的车很多,有一些会挺在妈妈的车摊前买一些东西。这时候,她总会看见妈妈脸上堆着虚假的笑脸,那笑脸一年多来都没有对她有过一次。

终于,她吮吸光了这颗糖,剩下一根光秃的小竹棍了,她还是舍不得扔掉,把它含在嘴里咬着,似乎那小竹棍也能够释放出甜味来。又过了好久,她才很不情愿地把小东西拉出来了,在眼前晃了晃,确信再没有什么味道了,才把它扔到了路边的草丛里。那些草已经很旺盛了,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充盈着鲜亮的光泽。不下雨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来给它们浇水,时常有人来修剪题目,捡拾它们上面的杂物,把它们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充满着无穷的力量。她都没人帮她收拾,妈妈太忙,她就自己穿衣,刷牙,洗脸,梳头每天站在路边来时都像没娘的孩子,妈妈也无暇顾及了,除了给她吃中餐,喝点水之外,很少去管她理她,好像是别人的孩子。她也没心思去欣赏那些小草,太阳被乌云遮住的时候,她有时去那上面坐坐,更多的时候是去捉些小虫来玩。而现在,她就坐在妈妈给她带来的一个小矮塑料凳上,一双又黑又脏的小手玩寻着一朵小布花。小布花是昨天来的一个阿姨送给她的,房东的女儿。妈妈从来都不给她买这些东西,也没地方买。自从爸爸病倒以后,她和妈妈再也没有去市里了。市里隔她们照顾的地方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当然是坐6路车。市里的街道多,车多,人多,玩的东西多,吃的东西多,这个郊区却跟湖北的老家差不多。爸爸腿脚好的时候,也只带她去过一次市里,而且买了一个糍棒饭团给她吃。糍棒饭团是用一排串线小竹排挤压成的,那竹排里的竹棒比棒棒糖的竹棍要长一点。铺开之后放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放上一木瓢糯米饭。那饭白白的,香味很是诱人,盛出来时她尽力地吸了几口,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糯米饭铺开后,又放了半个煮好的咸鸭蛋,一些剁碎了的油条沫子,还有一些和油条一样的东西,一小团一小团像一朵小花一样。爸爸后来告诉她那东西叫肉松,超市里卖得很贵的。她看到卖糍棒饭的阿婆把小竹排卷起来,使劲地压了几下,又用一根圆木棒在两头往里顶了顶,就把白色方便袋包成了一个小木棒似的东西给她了。不等爸爸来帮他,她便迫不及待地自己动手扒开塑料袋,使劲地咬了一口。好吃!真好吃!糯米饭软软的,温温的,油条香香的,粘粘的,那叫肉松的更是好吃,都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还有半个咸鸭蛋,简直比过年时妈妈做的菜还要好吃。可爸爸的腿忽然就得了一种怪病,不能站起来了,站着的话浑身的骨头就疼,钻心的痛。他便什么事夜作不了了,家里所有的事都由妈妈一个人去做,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做好家里的事,把草药煎好放在爸爸的床头,就踩着三轮车带着她出发了。每天到高速路口时,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跃出来,然后一整天陪着她们,妈妈的手和脸都晒黑了,头发落在脸上都有点分不出来了,她也被晒成了一只小泥鳅,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边成什么样子了。如果不出来,妈妈又怕她出去走远了不会回家,爸爸又不能出去找她,于是每天都带着她一起出来。

太阳照着大地,大地上处处都散发着热气,书叶都打起了卷儿,草儿也蔫了头,无精打采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骑自行车的也少,寥落的几辆车开过,也都是匆匆忙忙的,被这太阳驱赶着,即使是开着空调也都感到了不舒服。但却没有停下来买瓶饮料的半点迹象,她百无聊赖地坐着。没有人跟她说话,妈妈也坐在那里发呆。她在想什么呢?小三不得而知。没有人跟她玩,这样热的天气,这里连一只猫或狗都没有。就连那些野虫子不到这里来。她便折着一张纸,可她只会折纸飞机,那些本地的孩子在幼儿园里学会了折纸鹤、纸船、纸花……她羡慕极了。她央求妈妈教她,可妈妈也不会折那么多。只教她折纸飞机,一次她就

学会了。她折的纸飞机可以飞一条优美的弧线,如果力气大,飞得还会高些,打的圈也会多些。她重复的折着,然后偶尔站起来放飞一下,然后跑过去捡回来再折再放飞。她那黑乎乎的脸上一带内表情都没有,纸飞机在低空盘旋时,她也没有半点高兴写上脸。她知道妈妈也会像她一样不会笑了,有人来买饮料或零食时,妈妈脸上的笑容都是装出来的,转瞬即逝。

她又坐在伞的影子下面了。太阳劳累了一天,终于快要落山了。但余威尚在。她的额上却没有汗,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往日都是被汗水粘在脑门上的。她感觉浑身疲乏,一点力气都没有,都不想站起来。她上下眼皮合拢了,很想睡觉,这是以前都没有的事。她感觉到心里没有一丝欲望。她想呕吐,又吐不出来,她想喊妈妈,也喊不出来了,她就倒在了地上,是从塑料凳上倒下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了。她的第一感觉是疼,鼻子与嘴之间的那个地方特别疼。后来她就听到了妈妈的哭声,她就睁开了眼睛。见她姓来,妈妈止住了哭,伸手在车上拿了一瓶最贵的饮料,拧开盖子,把瓶口放进她的嘴里。她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喉咙里就生出了一种欲望,两只小手推着瓶底,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好久,只听到瓶里的饮料和她的喉咙咕噜咕噜的声音。停下来时,她看到自己竟一口气喝了快一半,而舌头居然一点味道都没尝出来,她有点后悔自己喝得太急了。

妈妈小心地把她放在车上,那是一块腾空了的木板,又拿湿毛巾敷在她头上,把刚喝的那半瓶饮料放在她手里,踩着车往家里走去。那个临时的家,那了有她不能起床的爸爸在等着她们。

夕阳有一半已经被黑森森的山头给吃了,晚风徐徐地吹着,她感觉舒服多了。但她没有坐起来。她侧着脑袋盯着那夕阳,知道它马上就下去了。她在心里说:太阳,我回家了,你也回去吧。明天再见。然后,她看见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在大山的后面去,那里是它晚归的家。

世界一下子静了许多。风,也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