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妹子和二傻哥
取材真实,源于生活,社会本来就是如此,在不断的改变的时候,我们失去了自己。人物塑造的很丰满。
灵妹子八岁那年,二傻十五岁。
灵妹子不亏是灵妹子,眉里眼里都透着灵气。山泉洗濯出的肌肤嫩白如脂,一对漆黑的眸子如带露的山葡萄。“八成是仙女托生的吧?”人们都艳羡的对灵妹子的妈这样说。灵妹子的妈那被山风吹得糙黑的脸上便每每聚起骄矜的笑。
二傻呢,也不愧为二傻,十五岁了,连爸妈都叫得含混。几个月不曾理也不曾洗过的头发蓬如鸟窝,污黑的脸上,五官倒也摆得匀称,只是常年拖着两挂长长的鼻涕。一双呆滞的眼睛总是瞪得溜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二傻虽傻,却极得父母宠爱,因为姊妹五个,唯有他是传宗接代的根啊!
聪明的山娃娃都喜欢捉弄二傻,问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听他含含糊糊、老老实实的回答而大笑捧腹。灵妹子不,灵妹子一口一个二傻哥叫得很甜。二傻曾救过灵妹子。如果没有二傻,灵妹子早就被那个戴着蛤蟆镜穿着瘦腿裤的城里人卖到海角天涯了。“妈,二傻哥不傻,那天我一喊他,他就知道攥着大拳头狠狠砸那个坏蛋。”灵妹子闪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给妈妈说。灵妹子的妈妈便欣慰的笑:“是哦,这二傻,倒有一身蛮力气噢。”
二傻敌视一切不傻的山里娃,他们围拢来的时候,他便摇晃着拳头,叽哩哇啦的怪叫着向他们示威,唯独对灵妹子很是友好。二傻爱到山里玩,每次都会带回好多山果。“灵妹子”二傻站在街上一声喊,灵妹子便像百灵鸟一样飞出来。二傻说什么都含混,唯独一声灵妹子叫得浑厚清晰,令人纳罕。灵妹子吃山果吃得眉开眼笑,二傻看灵妹子吃山果,看得眉开眼笑。灵妹子吃完一抹嘴,冲二傻甜甜一笑:“你不傻,二傻哥。”二傻也嘿嘿一乐:“你不傻,灵妹子。”
二傻和灵妹子一起玩,灵妹子总嫌他埋汰:“二傻哥,山泉里的水多清啊,你看,洗得我的头发多黑多亮、脸多白多嫩啊!你也去洗洗吧,洗干净就没人说你傻了。”灵妹子反复的说,二傻静静的听,脸上第一次有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天,二傻出现在街上时,几乎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了。“呀,这是谁家的客呀,长的这麽周正。”“这小伙子真精神,哪儿来的?”
穿着新衣,理了平头,脸洗得白白净净、第一次露出清晰五官的二傻,依然抱着膀子,站在墙下,一脸的无动于衷。二傻的妈却抹着眼泪喜滋滋的说:“他大叔,这是俺家二傻。”“他婶,你咋就不认识咱傻了哪?”众人细瞧而后惊呼:“二傻原来是这么俊的一个好后生啊!”有人问:“二傻,今天咋洗这麽干净呐?”“灵妹子,不喜欢,埋汰。”二傻一本正经的说。
二傻变了,二傻不再有污黑的脸,污黑的五官。二傻的脸上有了表情,二傻的眼神有了意义:“二傻好像要变灵呢。”人们都“啧啧”称奇。
灵妹子上学了。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灵妹子像一只扑闪着美丽翅膀的花蝴蝶翩翩而飞。身后则是捧着书包的二傻步步紧随。灵妹子放学了,在山石上躺了半天的二傻一跃而起,又理所当然的将灵妹子的书包抢在手里。灵妹子的同学轰然怪叫,灵妹子乌溜溜的眼珠一瞪:“吃盐萝卜操闲心,俺愿意。”二傻的声音也不含糊:“俺愿意,俺愿意。”
灵妹子给二傻讲书。先是a,o,e,i,u,v,再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再是“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二傻没上过学,二傻不懂,但二傻听得很认真,很专注,二傻望着灵妹子,眼里满是崇拜。最后,灵妹子给二傻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佳人,在水一方。”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再以后,灵妹子就走了。十八岁的灵妹子到城里上大学去了。灵妹子的绣花书包丢在了二傻的怀里,大学生的灵妹子不用书包,也不用提书包的二傻哥了。
二傻捧着灵妹子的书包,坐在灵妹子进城的路上等啊等啊,灵妹子怎么还不回家呢?大学生不放学吗?
几年后,灵妹子回来了。原先乌亮平直的秀发染烫成金黄的波浪,雪白的真丝连衣裙紧裹婀娜的腰身,纤足下的白色跟皮凉鞋,更使整个人显得亭亭玉立、风情万种。人们尚在惊惑中时,二傻已第一个欢跳起来狂呼乱喊:”嘻,灵妹子,是灵妹子回来了。“欣喜若狂的二傻只顾看灵妹子,竟没有注意那个和灵妹子挽手并行的城里青年,戴着蛤蟆镜,裹着瘦腿裤。
灵妹子没有和二傻说一句话,但二傻却仍是心满意足、兴高采烈的向每个人宣扬“灵妹子回来了”的消息。
灵妹子二十三岁时,二傻三十岁。三十岁的二傻依然无人肯嫁,二十三岁的灵妹子却要结婚了。灵妹子出嫁那天,十几辆披彩绸、贴红喜的小轿车由城里鱼贯而来,停在了灵妹子的家门口。按山里的风俗,盛装的灵妹子由新郎横抱着走出了家门,走向那辆最漂亮的婚车。就在这时,二傻出现了,二傻以常人难料的速度飞快的蹿到新郎面前,劈手夺下了灵妹子,并狠狠地推到了城里来的新郎。灵妹子站定后,却毫不犹豫的挥了二傻一个响亮的耳光。“灵妹子,城里人……”二傻捂着脸,急巴巴地分辨着,他的思维里只闪动着十几年前,那个城里人掳掠灵妹子时的穷凶极恶,只闪动着小灵妹子的嘶声哭喊和求救。他不明白,今天他救了灵妹子,灵妹子怎么反而打他呢?”二傻的妈妈颤巍巍的过来将茫然的二傻拉走:“二傻,咱回,她不
是你的灵妹子了,啊,咱回……”
十几辆小轿车接着灵妹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鱼贯驶向城里。二傻在那漫天的烟尘里哭着、追着、喊叫着:“灵妹子,城里人……灵妹子,城里人……”
灵妹子再也不曾回来过,二傻又成了原来的二傻:呆傻、埋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