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双
看罢全文,文字带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执着的小女孩,窸窸窣窣地打开手绢将路边看到的彩色玻璃碎片,仔细的放到手绢中,包好,流丽动人,惹人伤感。怨恨有时候会折射出人性的深度,只是将感情抽离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希望将情简单,人生短暂,不要花费时间做相互伤害的事情。
母亲艳红色的裙子,总是寂静的夜里袭来,像是鬼魅一般。我不怕妖魔鬼怪,唯独怕母亲艳红色的裙子。我记得,她离开时穿着的就是艳红色的裙子,像是血液一般。
母亲比父亲小六岁,按照奶奶的说法。母亲是因为出了事,迫不得已才嫁给父亲的。我仰头看着奶奶问她,什么叫出了事?奶奶唾一口痰,厌恶的看着我说,都是贱女人。
家里除了母亲不说,贱女人这三个字。其他的人都像是口头禅一般念道着,对着我念,对着母亲念。
夜里父亲总是会恶狠狠的把我锁在房间里。夜半时,我常常被母亲尖锐的叫声和无休止的哭声惊醒,惊恐的我喊着母亲。父亲大声的骂道,都给我闭嘴!随后便是,桌椅凌乱的碰撞声和母亲混杂着哭声的呻吟声。
当然,当我离开家,跟了第一个男人时,我才知道,父亲那夜不是在揍打母亲。
我六岁时,母亲塞给我一包糖,笑着说,薇薇,我走了。我从窗口探出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秃顶的男人,腰里挎着鼓起的皮包焦急的看着母亲。我抓着母亲的手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母亲想了想说,卖够了就回来。说完她推开我的手,像是一朵浮空而起的棉花一般贴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父亲回来一时找不到母亲,气急败坏的掐着我的脖子,凌空举了起来。我只是模糊的看见他长着嘴大声的说着什么,耳边却是一片寂静。
这是我对父亲最后的印象,并不是因为他在我六岁的那年死去了,而是我获得了某种天赋,开始间歇性的失忆,幸运的是失去的都是关于醉酒,暴戾的父亲以及念道着贱女人的奶奶。
若干年后,我再给吴妈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她伏在窗台上,抽着雪茄慵懒的回应我:“谁都这两码子事,说得多了,我反而觉得那些活得平常的人不正常了。”说完,她递给我一根雪茄,我摇摇头。
吴妈又如往常一般咒骂起我来,不过再也没人念道我,贱女人。现在他们都叫我,婊子。我忽然觉得贱女人对我是种尊称了。
红灯区的灯火一如既往的绚烂,就像是落下的烟火。我站在街口,穿着皮革裙,因为觉得腿不够白,我在出来前耍了些小聪明,我把脸上涂的粉底液敷在了腿上。灯光晃晃的,我象牙似的小腿在马路牙子边晃荡,极尽所能的吸引着猎物。
吴妈在二楼探出头来看着我,她冲着我喊:“三婊子,你往右边去点。”我甜腻腻的应了一声,朝右边走去。
黑夜在街头像是暮霭一般沉沉的垂下来,我瞭望着,心里却是极为的疲倦。
母亲走后,父亲总会隔三岔五的领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回来,那些女人过了夜就走。一直到我上初中,我渐渐对这些麻木了。似乎父亲如果今晚不领着一个女人回来,我就会问他,怎么没人了?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在说,你吃饭了么?不过父亲从来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在我第一次来月经时,我偷偷向高年级的女生问起这事。她们递给我一包卫生巾然后郑重的说,你是女人了。我忽然惊恐的很,像是被宣布了死刑。那时,我在学校已经混得昏天暗地了,终日和一群不三不四的女生在一起,我们收保护费,我们把挑衅我们权威的女生堵在厕所里,狠劲的扇她耳光。我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然后狠狠的把自己的手掌甩出去,在她脸上印出我的掌印。我讨厌当个女人,所以我总是要折磨我看到的女人。
奶奶喜欢拿出父亲幼年时存下的衣服,来回的抚摸,脸上露出欣喜而自满的表情。父亲却讨厌她这样,每次看见她这样都会抢下她手里的衣服一垛的扔到垃圾桶里,转身去寻火把要烧了。奶奶则哭哭啼啼的偷过衣服,躲在屋里藏起来。
邻居家的男孩总会跑到门前大声的喊,你奶奶是神经病,神经病。我笑着对他说,是啊,是神经病,我们全家都是神经病。他惊恐的看着我,转身迅速逃跑。
院子里有口深深的井,夜里有着月光的话可以看见井水印出的月。不过这些对于我,并没有丝毫的美感。那口井,总是让我想起父亲匍匐在那些女人身上,周围空气充满腥味。
夜里,再一次父亲房间里传来的陌生女子的尖叫声惊醒。我悉悉索索走到客厅,碎碎的灯光绕过虚掩的门落在地上,像是亮了的灰尘。我探过头,晃动的光影中我看见父亲匍匐在陌生女子的身上。他们赤裸的站在床头,两人面目狰狞,父亲不断用手揍打着陌生女子,轻柔的落下在她身上印上红印然后迅速离开。我透过光影看见父亲下体亢奋的移动,像是绞肉机一般,粘稠的液体从两人接触的地方缓缓流下,化成一丝清液,坠在那里,晃动着带着灯光的色彩。
我丧失理智的喊叫起来,带着哭声。父亲停下来,转身冲着我笑,他说,薇薇,你过来,你过来。我看见有条黝黑的虫立在他的下体,吐着粘液。
我惊恐的跑开,一直跑到院子里的井旁。我把头伸到井口,贪婪的吸着带着湿润泥土气味的空气。我喘不过来气,空气流到肺里像是都化作泥土,渐渐将我掩盖。
记得吴妈问过我,你为什么来做这皮肉生意?也是为了钱。我说,吴妈你这是笑话我呢?我除了为钱,还是想要男人。吴妈轻蔑的看我一眼,她说,你真是没救了。
仇恨就像是一条毒虫,蛰伏在我的胸口,日日吸取岁月沁出的毒液。我想看着男人们在我面前焦急的样子,然后匍匐在我的身下。我喜欢这种感觉,当然在我的仇恨露出头的时候,我会狠狠的在男人的肩膀上咬上一口,直到流出血液,味蕾上开始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父亲与奶奶的矛盾升级之后,奶奶不断的开始失眠。她夜里习惯披着棉袄拿着手电倚在院里的老树旁,不断的观望。我知道,奶奶终会看到父亲房间里的那一幕,她必须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多么的龌龊。
奶奶走回去时,听到房间里断续的叫喊声,打着手电趴在窗台上。我遥遥的看见她那苍老的面容挤成一块,扭曲不堪。我像是得到了共鸣,哭了起来。
我喜欢吴妈喝醉的时候,那时的她会变得安静,懦弱,像是孩子一般。她会躲到我的怀里,低声的说,小薇,小薇,给我讲个故事。
我讲故事的时候不习惯用很久以前做开头,那样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老,像是老人在回忆一般。我跟着吴妈混的时候,我曾颐指气使的说,我是出来卖的,卖的是我的青春,等我人老珠黄的时候,我就买包耗子药当饭吃了。我吝惜年华,所以我的故事都是以“年轻时”开头。
年轻时,她是全镇里最漂亮的女子。就像是一颗璀璨的珍珠落入了泥土里一般,让所有的人都艳羡。男人们认为娶到她是自己此生最大的荣耀与幸福,女人们对她充满了嫉妒与仇恨。
他是村里万千男子中的一个,不出众,没有英俊的相貌,没有良好的家世,因为脾气怪异,直到三十五岁还没有娶妻。他从小跟着母亲长大,他的母亲是个跛脚的老太太却是镇里威望最高的老人。
他的母亲一直想让他娶到她。可谁都知道是不可能的,珍珠怎能落到泥窝里呢?
时间倒退一些,当他的父亲刚去世的时候,整个家庭落入底层。母亲守着寡,终日被镇上的流氓骚扰,长舌妇们也没放过他们。那时,他母亲曾说,要是有那么一天,她还有一口气,她就要让镇里人瞧得起她。
所以,现在她得想出个办法让她嫁入他们家,带着全镇人羡慕的眼光。
母亲派了媒人去说媒,一次,两次,三次。知道她把门窗紧闭不再见媒婆为止,她说,他比我大六岁呢。其实只是个借口,他着实在所有追求者中算是最差的了。
他母亲想尽了一切方法,还是不能让她动心。
“最后呢?”吴妈醉眼迷离的看着我。
我笑了说:“那个龌龊的女人能干出什么事情?”
无非就是顾了几个流氓把她给玷污了,俗话说的好,好货不好买,可是糟蹋了的货总会有人要吧。再说这事,就她知,他母亲知。他母亲提了礼悄悄到了她家说,我知道这事,现在全镇的人都不知道,就我俩知道,你看我家儿不嫌弃你,你就嫁过来吧?
在若干天后,她带着全村人惊异惋惜的眼神嫁入他家。他笑得像是三伏天里晒弯了腰的向日葵。
当吴妈醒来时,我总会说:“故事结束了,她是我母亲,而他是我父亲。”吴妈嗔怒的打我的手腕,她说:“这烂俗的事,你也讲的出来,要知道我吴妈都不记得父母长什么样了?”我听到这,恍惚看见母亲离开时的面容。
吴妈养了一条北京犬,毛色却不纯正,带着灰暗色。姐妹们总是在私下取笑吴妈,这卖淫的主倒是养起了杂种来。我听到这,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落了铅块,重重砸在肺腑之上,一时不得喘息。
说句实话,第一次叫我杂种的人,是我的父亲。那个满脸须髯的男人。
母亲在嫁给父亲后的八个月后生下了我,按理说我应该是早产儿。奶奶不信,狠了心,把那个秘密告诉了父亲,末了摆着哭腔说,我掐着指头算的,这孩子不是你的,罪孽啊。
母亲据理力争的说,我是父亲的女儿,可这有什么用呢?
我的诞生换来的只是母亲更加多舛的命运,按我现在的话说,父亲知道我是杂种以后,心理极限的扭曲。
他开始夜夜折磨母亲,他把母亲的身体当做泄愤的工具。身体的冲撞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愤怒,他恨我的母亲。
可笑的是,我的母亲从始至终对他的恨都要浓烈的多。现在正好从了母亲的意,让自己成为了他的耻辱,而我延续了她带给父亲的耻辱。
我还记得我离开家时,伏在门梁上问父亲:“你爱过我么?”父亲笑了带着一丝无奈,他摆摆手说:“谁会爱上自己的耻辱呢?”
夜幕一垂,吴妈又招呼起生意来。
今天格外的奇怪,她拉着我的手让我等一个主顾。我料想应该是大有来头的人,细心化了妆,早早在厅堂里候着。
他进来时,我正依着沙发慵懒的看着窗外。他悄悄走到我后边,伸手打了我的臀。我尖叫一声,回头看见了他。是个苍老的男人,褶皱的皮肤堆在脸上,充满欲望的笑容让看起来像是咧着嘴笑的蛤蟆。
我退开他的手,破天荒的极富礼节性的问:“先生,怎么称呼?”
他一听,顿了一下。问我:“你多大?”我说:“年龄记不清楚了,反正不过二十五岁。”他喜上眉梢,韵了一口底气说:“你就叫我爸吧,多亲切。”
我说:“这称呼得要钱。”
他拍拍他那鼓鼓的皮包,拉起我的手在上摩挲起来。我抽了手,喊了声,爸。他喜悦的应了一声。
昏暗的灯光下,我瞧着他肥胖臃肿的躯体摇摇晃晃的朝我走来,我闭着眼,伸手涂了香水在上唇出,用以麻痹我的嗅觉。我等着他来享受我的身体,然后我看着他筋疲力尽的臣服在我的脚下。
他拉起我的手,让我站起来。我不好回绝他,站了起来,睁开眼两人赤裸相对站在床边。他说,你看,我喜欢这样的。我像是看到了什么,眼前忽然出现了父亲的笑容。我蹲下来,浑身颤抖不停,我吼着,你出去,生意我不做了!
他立在我面前,久久未动。我看见他粗糙的脚趾泛着青色的光芒,他骂了句,臭婊子!他蹲下来,我恍惚看见一条大黑虫爬向我,带着浓烈的腥味。他说,你把它吃下去,吃下去。
我扭头看见床沿上,放着的水果刀。我顺手拿起刀,划向吐着粘液的黑虫。
瞬时,血液喷射而出,溅了我一身。男人大吼着,大叫着,一手捂着下体,一手撕扯着我的头发。我推开他的手,他伏在床上,打着滚。我捡起地上的黑虫,我笑了我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他怒视着我带着一丝的哀求说,这是命!我说:爸,不对,这是你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