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玫瑰

六点钟，从床上爬起来，觉得有丝丝的寒意侵入肌骨，我想，大约下雨了吧。昨天深夜的时候，那些雨珠叮叮当当地敲在铁窗户上，让人从梦中惊醒。拉开窗帘，天空有些阴沉灰暗，街面已经看不到雨水的痕迹，只有窗台上仍残留着一抹水。我连忙从窗户旁走开，因为冷风正一阵阵地扑面而来。

不知道沉雪起床了没有。如果我这个时候去找她，万一吵醒了她，那我岂不是罪大恶极？无论如何，还是先去看看她再说吧。

街上的人看起来怪怪的，各各都把自己包裹在一堆厚厚的衣服中。我想，有那么冷吗？只是下了一场雨，比昨天稍冷一点而已。反正我是没感觉到有那么冷的。

我走到沉雪家楼下，抬起头仰望她家的阳台。沉雪竟然早已站在那儿，见我看着她，连忙冲我挥挥手。我有点意外的惊喜，因为自以为这么早是看不到她的，谁知老天竟给了我这恩惠。

“昨天晚上下雨了你知道吗？”我看着沉雪的脸问她。她的鼻尖有些通红，看来是让寒风给冻的。

“是吗？”她似乎有些吃惊地盯着我，看来她并不知道昨晚下雨的事情。

“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下雨的声音，但是我没有起来看它。早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家窗台上的雨水”。

她突然就笑了起来，有些嘲谑地看着我说：“那不是下的雨，而是雪粒子。雨的声音哪有那么沉重。”

“是这样的吗？”我有些愕然地盯着她，“雪粒子？那是雪吗？”

“雪粒子，就是雨从天上掉下来变成了冰而已。通常下雪之前都会有雪粒子的。”

“这么说，要下雪了吗？”

“是啊。”

我有些不可思议，竟然可以在异地他乡看见美丽的白雪。因为在我的家乡是没有雪的。

“雪应该很好看吧？”我问沉雪。我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幅雪景图来。寒风呼啸而过，天地一片白茫茫。冷峭的树枝光秃秃的，上面积压着沉甸甸的白雪。寒风一吹，便扑簌簌的掉下许多雪团下来。

“恩，是很好看的，不过也很冷。通常下雪我们是不出门的，太冷了。那风都可以吹掉一层皮了。”

“那么冷啊？”这是我没有想过的。大约刚才街上的那些人早知道要下雪的，所以提前穿上了厚厚的衣服。我突然间发觉沉雪也穿上了一件羽白色的羽绒服，衬托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难怪我总觉得她今天很好看了。

“那你们呆在家里做什么？”

“烤火啊！太闷了！可是没办法！”她边说着，边走进屋里，拿出一个装满泥土的花盆出来。她将花盆放在阳台上，然后打开一个白纸包，从里面拿出一粒花种来，翻开泥土，把花种放进去。

“这是什么？”

“玫瑰花。”她仍是认真地掩埋着她的花种。

我诧异地看着她，玫瑰花可以这个时候栽种的吗？

“现在种下去能活吗？这么冷的天，连人都要躲进屋子里。”

沉雪朝我莞尔一笑，说道：“别看她的花长得那么娇弱，其实她很坚强的。即使遇到再寒冷的天气，只要她嗅到了泥土的气息，就可以生根发芽了。”

我不禁对这玫瑰花肃然起敬了。我站在阳台的角落，远远地看着沉雪，仿佛看到一朵火红的玫瑰在寒风中瑟瑟起舞，雪花飘然经过她的身旁，更彰显了她的婀娜多姿。

离开沉雪家之前，我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家的阳台。在那阴云密布的天空下，种着两朵玫瑰花。

“晚上过来吃饭啊！我做好饭了等你！”沉雪忽然从阳台上伸出头来冲我大声呼喊着。

我微笑着朝她点点头。她的白色身影像是一株水仙花傲然挺立着，我爱极了这颜色。我挥挥手，朝公司跑去了。

窗外真是寂静得可怕。我紧张地看着天空，时刻准备着迎接雪的到来。我想亲眼看一下雪从天上掉下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大约天空离地面的距离太遥远了，她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毫无消息。我打开窗户，忍不住又朝窗外看两眼，除了一片阴郁的天空和一座清冷的城市，什么都没发现。我有点失望了，她怎么可以让我等这么久。

“你说这雪什么时候会下？”

“天气预报说今晚应该要下雪的。”

沉雪一点都不惊讶于我对于雪的期盼的心情。大约只有她能想到我是出生在一个没有雪的地方，而其余的人，自以为是见惯了雪的，所以颇有点怀疑我的心情。

“真希望她快点下啊！”

“是啊，下雪就好了。”沉雪也忍不住抬头仰望着天空。我转头看向她，心里窃喜她对于我的理解。

我渐渐冷淡了期盼雪的那份心情。她爱什么时候下便什么时候下吧，反正她总会到来的。

夜幕渐渐地撑开了大地。

起风了。我朝窗户走过去，果然比刚才冷了许多。会不会是要下雪了？想到这里，我开始不安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一会儿，又守在窗口，才感觉到真的是雪来了。她的白色全融入了黑夜的幕布中，使我看不见她的身影。只有在有光亮的地方可以看得见一团一团的雪从黑暗里飘下来，但是仍辨不清她的颜色。这雪应该很大吧，像是鹅毛大雪，一窝一窝地掉下来。我伸出手去接雪花，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她便在我手中融化了。

雪也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她从窗外飘进来，扑打在我的身上。我的嘴角感觉到了雪的清凉。

我想，我终于可以安然地睡去了。

清晨起床，被子都是冰冷的。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打开窗户，瞧一瞧我期盼已久的雪。呵，好大的雪！我不禁吃了一惊。那漫天飞舞的真的是雪吗？她从遥远的天空坠落下来，纷纷扬扬地，很快融入土地。乍一看，似乎坠落得很迅猛，然而我细细地瞧着她，她又似乎静止不动了。我终于看见雪了！

我打开门，夹紧衣服，避免寒风钻入我的身体。清晨的雪尚未受到一丝污染，干干净净的铺在地面上，厚厚的一层。我有幸踏入这片纯净的领域，迎头顶着大雪，冒着寒风，一路跑去沉雪家探望她。雪将及膝，我的脚陷入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看着沉雪家的阳台，雪花终于在玫瑰花种的身后落下了。虽然她尚未开出美丽的花朵，但是她顽强的生命力便是一朵璀璨的花朵，使我在她身旁留连忘返，就如我喜欢在沉雪的阳台下仰望着沉雪一样。

“下雪了！”

“我知道。”沉雪看着我笑了，她拂去我身上的雪花，有的掉在我的脖子里，使我感觉到一阵寒冷。雪洒落在地上，很快化成了一滩水。

我牵着沉雪的手，在雪中漫步起来。她似乎有些发抖，我看着她，她毕竟还是怕冷的吧。而她栽种的那棵

玫瑰花，却丝毫不怕寒冷，在泥土中蕴藉着自己的根苗。

“好了，就到这里吧，我要回去了。”她停下来，看着我。

“那你路上小心。”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沉雪一直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天空已经失去了他昔日的颜色，一片灰沉沉的忧郁。是不是他将自己的光辉化做了雪，送给大地，才使得大地有了玉一般鲜艳的光泽，而他自己却从此黯然失色。

我想着，今天要不要送一朵玫瑰花给沉雪？如果她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吧。美丽的玫瑰花终于在雪地里盛开了，一对情人从此就要相守到老，那不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吗？沉雪一定会很感动的，说不定还会在我怀里哭起来。真是可爱的人啊，真希望我能永远这样守着她。

纯洁的雪花在我身旁翩翩起舞，是冬天奇异的精灵幻化而成的。我握着玫瑰花，在风雪中想象着沉雪站在阳台凝望我的神情。我要先把这朵玫瑰花藏起来，在她毫无预料的时候才拿出来。

那人的身影，我迟疑了，在雪中停了下来，她的身影太像一个人了。可是我不愿看到她。我连忙又加快了步伐，将地上的积雪踩得嚓嚓作响。

“冬。”

我怔住了，这个城市还有谁知道我的名字呢。也许真的是她吧。我回过头看着她，确实是她没错。她头上细碎的短发被风吹乱了，四处飘摇着。雪花停留在她头上，使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她已经成熟了许多。可是她这个时候叫住我是什么意思呢。

“冬，真的是你。”她看起来有些激动，两眼闪闪发光。

我转过头，不愿意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我既不能像碰到老朋友一样和她寒暄，因为我对她的恨尚未消除，也不能过于殷勤，因为我和她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那我只好沉默吧，使我曾经的爱和恨都随着这雪地里的寒风飘走。

“冬，你别这样……”她竟然哽咽了起来。我看着她，她真的哭了，那两行清泪在她脸上始终没有掉下来。为什么要哭呢？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吗？”她用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不停地擦拭着眼泪。

我能说什么呢？本来说好的，毕业以后一起生活工作，可她突然间去了远方，从此音讯全无。我执着地等了她三年，最终还是败给了时间，她真的就这样离我而去了。我差一点因此而消沉。如果不是沉雪，恐怕我到现在还恨着她吧。想到沉雪，我更加默然了。她现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在阳台等着我？

大雪积压在树枝上面，使得原本青葱的树变成一片晶莹的白。街道上满是洁白的雪，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整个地球都是雪做的。我想起以往我们也是这样走在林荫道上，即使什么都没做，只是绕着街道静静地走上几回，也足以让我满心欢喜。我看着腊梅，她的头上落满了白雪，有时候大风一过，她便瑟瑟地发抖。

她和我诉说着这几年的景况，大致和我相同吧，只是由于某些原因，无法和我相聚而已，这次也是千辛万苦才到达我所在的城市。

我原本复杂的心情突然间平静下来，那些所有爱恨纠缠的往事也在天地间悄悄地蒸发了。我的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曾经深爱过的往事，曾经受伤害的往事，曾经沉沦过的往事，在许多年以后的今天，在这个雪花飘飞的地方，全都归于宁静。就好像千条百条汹涌奔腾的河流最终溶入了平静的大海，我该释怀了。

我牵起腊梅的手，放在我的手心。玫瑰花掉落在雪地里，静静地陪伴着我们留下来的两行足印。她靠在我的肩膀哭起来，我能感觉到她在不安的发抖。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给予她片刻的温暖，毕竟，这是我深爱过的一个人。

“我很难过，结果仍没有任何改变。”送她到家门口，她看着我说。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我朝她挥挥手，转身迈向风雪中。我知道，在我的身后，她那布满痛苦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知道看不见我为止。

“我要走了。”

沉雪听到这句话，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非走不可吗？”

“恩。”

“你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也许……”我不敢开口了，对于毫无把握的未来，我没有说话的权利。

她看着阳台，那儿有一棵玫瑰花沉睡在泥土里，静静等待着花开。她坐了很久，始终没有开口。现在屋子里和屋外一样地安静了。

“也许我会等你，也许我会忘了你……”她突然沉默了，我知道她在哭泣。我抱着她，内心同样地难受。

“听说那儿开满了玫瑰花。”

她不再听我说话，在我怀里大哭起来。

我一直站在沉雪家的楼下看着她家的阳台。风雪弥漫在四周，我的眼睛时不时地沾到一片雪花。我将要离开中国，飞往保加利亚。这不是我的决定，是公司交给我的使命。我多么爱看沉雪家的阳台，那儿有两朵玫瑰花，那儿有雪花飘飘。

“别看她的花长得那么娇弱，其实她很坚强的。即使遇到在寒冷的天气，只要她嗅到泥土的气息，就能生根发芽。”

我想起了沉雪对我说过的这句话。那时我还在敬佩着她的精神，现在惟有将这句话当作祝福送给她的主人了。

寒夜里刮起了一阵冷风，呼啸着将我卷离这儿。飞雪瞬间掩埋了我驻足过的地方。有一朵尚未开出花儿的玫瑰在夜里凄凄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