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要走了

“他是你的什么人？”这不知是第几次别人问我了。“你的亲戚吗？”我说：“不是，是朋友！”

在朋友介绍下我找了一份工作，刚开始就有人问我：“他是你什么人？”朋友呀，他真的和我就是朋友。我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个回答。

因为搞点文字认识了他，自然他也是看了我的文字后认识我的。文字的缘分吧，我在农村务农，被他喊了出来，来城里做点事情。他说，我不是在农村搞吃的那块料，城里有我的一片天地，可以出来拼一拼，我就来了。师傅领进门，造诣靠自己！说真的，他给我介绍的这份工作是不大满意的，一天忙下来，还没有我在农村里生活得潇洒。一把刀砍在心上，默默工作，搞得我有苦没处诉。

乡下的老朋友来了，问起我的近况，我只是摇头。他们就说，城里好啊，还有什么可叹气的？城里是好啊，可我不好啊！他们就说我在说笑话。天南地北的说了一阵，他们很是狐疑：“怎么不扎在基层呀？那里搞上三年你就可以参加村干部考公务员了，你在我们乡是学历最高最年轻的村干部！”我苦笑道：“想过，可是不现实呀！”“咋的不现实？难道你这个本科村干部也不够格？”他们抢白着问。“我在我们乡是首推的，可那是全县的综合考察啊，我经不住这样磨练，来城里找立锥之地，苦是挺苦，但也许更现实点！”我很是无奈。

我被总经理热情地叫到办公室，开始了一番问话。

“他是你的什么人？你的亲戚吗？”“不是，是朋友！”“哦，呵呵，他和我很好玩，我们是弟兄，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行政部人员！”这是很好的语言。保证我没来应聘也没跟这位经理求情，之前我也不知他要我来搞什么。接着他就说：“有好多大学生来应聘我都没答应而要了你。我们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这么照顾你？因为看在他的面子上！”呵呵，面子太大了吧？搞得我好尴尬！我想说，我什么也没和朋友说，和他真的就是文字朋友，偶尔他会喊我跟着他一起去喝酒，一起去唱歌。他还会问我，近久有没有写点什么东西？或者说：“不错，前几天，我看见你发表的文章了，多写点，不要停下了。”就这些交往！总经理还在说，无非就是要努力，不要让我朋友丢面子之类的话。感觉让我来这上班好勉强，心里挺不是滋味。

换了个地方上班，和以前的上班方式不同了。

第一天，行政部经理没来，说是忙婚事去了。第二天来了，我诚恳地询问道：“经理，给我安排点具体工作，好吗？”他头也不抬就问：“总经理是让你来一段时间还是长期？”我猜不透他卖的是什么药，试探着回答：“他的意思是长期！”“哦，你坐的那个地方是小胖的位子，她去医病了，辞职一事董事长还没同意，让她好好养伤，还要回来的！”一句硬梆梆的话把我噎得好呛。末了，丢下一句：“我有事，我走了，下周一来上班，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我不知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我没跟他们说，我也算个大学生，到国外教过书，还写过国外的几组文章；在村上搞过副主任工作，虽然生活在农村时间长了点，但感悟还是有点深呢！

上班的第三天就因外出吃饭接待不周，回来后就挨批了。

总经理一个劲地夸一起去的那位女同事，说我不如半个她。

深知外出接风千万不能和女同志同行的，在一群大老爷们面前很吃亏。总经理开始了他的训导：“作为一个行政部办公室人员要具备三种动物的性格——狗一样的忠诚，牛一样的任劳任怨，兔子一样的敏捷。有两条路供你选择，一是好好工作，接受嘉奖；二是自己喝了一瓶酒后去跟你的朋友说你的表现。当初来到这个地方是他请我们全家吃饭，为了感谢他，我不会去送他礼物，而要把你培养好，这是对他最好的感激！”我什么也没说，感觉我有点像工具。

他点了支烟，吐出一串串烟圈，摸起刚放下的香烟也给我递过来，我示意不会抽。他愣了一下，接着说：“这不是批评，而是教你工作！”末了，问：“你是高中毕业的吧？”我淡淡地说：“本科！”“哦，那我说的这些你应该明白了！”终于结束了他的谈话。一瞟身旁静静在听的女同事，我看到她的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一丝微笑。

早晨六点醒来没有了睡意，七点准备上班，坐十五分钟公车到达公司，开始一天的默默工作。十一点半下班，坐公车回去，进了家门十二点半，做点自己的事，一点准备上班。在两点上班的这个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不准晚于领导进门，要为领导开门，擦桌子，倒水，拿报纸，这些得上班前做好。五点半下班，遇上接待，饭前饭后工作没到就要想到做到，直到领导坐起轿车绝尘而去。终于可以伸伸腰打个哈欠，感觉胃里好像空空的，去吃晚点吧，不能亏待了自己的本钱。回到家里一屁股跌坐下来，时间才是自己的。

总经理让我打电话问问回去结婚的行政部经理什么时候来？

我问了，他说不方便回来，要派一辆车去接他，我按原话这么对总经理汇报。我没听清总经理说了一句什么，好象模糊听到“奔驰”两个字，只好猜着给行政部经理回电话，问他要什么车接他？他说面包车就可以了。我说，好的！没过多一会儿，财务室的出纳就急匆匆跑着过来问我：“你怎么对他说的？像总经理说的那样不能说的，太自私了！”我说：“我没听清！”她盯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总经理说，问他给要用董事长的奔驰去接他？”“哦！”我似乎觉得这里面有点玄机。她黑着脸说：“你什么也别说，保持沉默，有人去接他了！”这几句话让我觉得好象哪里不对劲嘛！

一周过了，总经理要去开会，把办公室的那位女同事也带着去了，行政部经理匆匆在婚假里回来了，我可以透一口气了，至少老总没在我不用那么紧张，可以把紧绷的神经松弛一下了。真想大吼一声来释放一下心中的闷气。忽觉：我也可以适应他们的战略嘛！

进门就接到了给公司人员办理参保的差使。原来办理这事的去疗伤了，搞了一半让我接着办，我头都大了，没搞过这差使，原先她办到什么程度我寻了半天都没有一点踪迹，问办公室的人，谁也不知道。我有点不敢相信，她走了就谁也不会搞吗？看材料上说需要财务部提供一些相关数据，可我问财务部经理，他说不知道，要提供的相关材料也没有。真有点窝火！

我跑了三趟社保局才模糊弄清楚了一点，需要职工花名册、职工去年3、6、9、12月职工工资表、去年会计报表、人员增减表。回来把社保局的原话对财务部经理说了：“如果那些材料都找不出就别当财务部经理了。”这话还真管用，他终于提供了，但不是全部，不知能否办成，这点事情都让我弄了三天还没结束，我都有点害羞了。

终于搞定了，可用了我一早上。社保局八点半上班，我到时是八点四十，他们要开会，等了一个小时才结束，办好已是十点二十，等了半小时公车，来到办公室已是十一点。我们办公室没有人，不知白天会不会被行政部经理批评啊？

真是越忙越搞杂了，交去年劳动保障执法审验报表时，我看了想了几天也弄不明白里面该怎么填写，这下倒好，填写职工82人，行政部经理却很坚决地说：“要上社保的只有8个！”在审验时，社保局工作人员说：“有74人没有参保，需限期全体职工参保！”搞得我心寒，回来和总经理一说，他扶了下眼镜，一个手指半弯堵着鼻孔吹出一股冷气：“我们只保公司高层和中层领导，没有那么多钱去为全体职工参保！”早说点，总职工人数我一次性只填那8个，那多省事，那不是全参保了吗？

给全体职工参保，那才是合情合理的，可现在用人单位总是喜欢省钱，节约开支。社保局的等着补交人员，可总经理不同意，到罚款时恐怕我也得挨罚了吧？！

神经高度紧绷，闹得我大半夜大半夜睡不好觉，这工作真闹心！这样下去恐怕要得精神分裂症。我心累啊！躺在床上想着明天上班恐怕又哪里搞不顺被批了，这样一想，无论怎的，大脑就很清醒，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囫囵一觉，天模糊一亮，我也就只能闭着眼没有一点睡意等着闹铃喊我起床了。

公司离城有点远，有一辆车专门接送，可我怎么也搞不懂开车的司机为什么不准时到？不是提前把车开着走了就是愣要在上班前十分钟才到接送点，把我给弄迟到了，偏偏不在约好的地点、时间到车。坐公车嘛，还是不如意，要等乘客，半天不能来，心都急透了；再者，搭公车一天两班四趟，月底我的囊中恐怕要羞涩好多了。一想这上班的车就冒火，不是不想早来，是车总要我迟到的。

我可以在上班两小时前起床，可我没办法保证我不迟到，好像到达办公室的时间有点不是自己能掌握的。忽然间，我想起初中时在一个同学的作文本上看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看半天不知说什么，后来在课文里学到时，经老师一解释才豁然开朗。看来，一起学习的人，总有朝前走的，而不是三人同行必有我师焉啊！

一个集体，要看它的团队精神。

我才走进办公室，第一感觉就是这里的气氛不大对。人有第六感，而我的第六感有点强，我的第六感有点像狗的嗅觉，总比身边人灵应。这有好也有坏。

在办公室总是有几个人在一起窃窃私语，真不知，一天到晚有什么让他们嗑瓜子一样嗑不完呢？如果可以，现在我就不想搞办公室的差使了。这叫我怎么开口呢？

行政部经理结婚的时间很有意思：回女方家举行一次，在公司所在地举行一次，又回他老家举行一次。看他这个月都在忙婚事，我在他的短信指挥中办事。这周总经理回家，另外那个女同事去开代表会。行政部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其他部门办公室的盯着看，一下子增加了任务量。

我很累，突然之间，我觉得很累很累！我只想逃离现在的工作，我一步一步给自己上了枷锁，步履蹒跚，每走一步就是一次揪心的痛。他，我的朋友，是他把我介绍到这里。我不知是感谢他还是要对他怨言。

前几天，我的那个朋友说，他们单位的接待费用开支太大，单位里决定自己搞一个KTV，晚上他想让我去跟他们弄音响，并在那里住。我很矛盾，一天忙着上班，心很累，晚上还要去放音响，我不敢想像那种精神加肢体的累，是一种什么样的累！我吞吞吐吐，没有答应他，我心里有苦说不出啊。

他帮我了很多很多，平时让我跟他写写主持词，给的稿酬不薄，外出吃喝也会叫上我。现在，我推辞，心里真觉过意不去。最后，我还是模棱两可的沉默了。他一直在追问我：“怎么还不来呢？来这里不是让你白干，我还要给你补贴，还会认识很多领导，顺便也可以向他们介绍你，推荐一下你，对你以后的生活铺路！”我哑然，突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

我感觉一直生活在别人的影子中，突然之间，什么都想放弃！

行政部经理长达一个月的结婚结束了，回到办公室，脸阴沉沉的，看我做的事这不顺眼那不顺眼，满腹牢骚。询问他需要办理的事，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只冷冷地说一句：“做事多动脑筋！”我很畏惧他，那种口气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难忘啊！他在办公室，我做什么都缩手缩脚，好像一个呆人，不知做什么好。“进亦忧，退亦忧”的含量真的很重，我算是历身体验了。

我一直在捶问：作为一个领导者，是不是就可以把他的属下看得那么低，就可以不尊重？

一声高呼：“你出来吧，走出这扇束缚了你自由的门！”一个午夜，我被这个梦里的声音吓醒。哦，阿门，我终于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可以丢弃满身的疲倦微笑着去走自己的路了吗？我想唱首回家的歌，就像有一首唱回到拉萨的歌一样豪放，唱出我的心情。

雨一直下，觉得很烦躁，忙来忙去把自己整得很惨。

到工商局办理公司年检，天天跑天天没结果，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错了，去一次指出一个错误。真是折磨人，何不一次性指出让我一次就做到位呢？回来跟行政部经理一说，能否给些指点。他得意地笑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我刚来那会儿光办理这年检就两个月，问谁啊？慢慢想，想通了就办成了！”很想骂人，狠狠地骂，怎么我就是那么霉，喝水都塞牙齿了？

我坐着冥思苦想，发动我的全部智慧。想着想着，我想到了走出这扇门。自从我走进这扇门后倒霉的事就接二连三跟着来，搞得我很郁闷。路有千条，偏偏我要来走瞧这一条，一来就碰上个小人，一提这人就想骂，骂，骂，骂个痛快！哎，悲哀，我天生不会出口骂人，顶多在文字上痛斥一番。

一天两天过去了，年检的事还是在进展中。

行政部经理比我还憋不住，这次他发话了：“不会的要学会问！不要认为自己什么都会，一天到晚什么也不说倒罢了，可你不能一点事情也不干啊！”我傻傻地，不是才说过“做事多动脑筋”吗？

公司例会上，行政部经理向总经理请求：给他增加一个得力助手，最好是一个女的，以便帮他完成最近的项目科研报告材料。话下之意我也不糊涂。

招聘启事一发出去就有各路美女前来应聘了，行政部经理最后选定了个他的熟人。

新人到来，行政部经理指着我坐的位子对那位美女说：“这就是你的位子，以后你就坐在那里办公了！”话音刚落扭头黑着脸对我说：“以后你就不能坐那里了，那是她坐的！”他的目光移向了那位美女。我的心凉了半截！

接着就行政部近期情况召开了办公室会议，总经理作了一番激昂发言：“现在我们行政部已超编，希望行政部经理安排好下一步工作！”我想逃，那一分钟，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没面子的人。行政部经理首先给总经理介绍了刚到的那位美女是如何了得，电脑高手兼文字能手，做个办公室文员绰绰有余。总经理听了很满意。我被安排专门做外联工作。

让我吃了一惊：下午上班，那位美女没来！行政部经理阴着脸一个劲在唾骂：“小人啊小人，世界上小人真多！”

我很纳闷：怎么那位美女就不来了呢？

没过几天又来了一位美女，这次我是知趣的没去办公室，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位美女刚来一天零一个早上就没了踪影。这次，行政部经理似在嘀咕又似对我说：“被我说了两句就受不了，走了！”

我很累了，来的人没帮上行政部经理的忙，反倒给我添了些倒忙。公司年检还在进展中。行政部经理发牢骚了：“你来了这么长时间都做了些什么啊？给我帮了什么忙？”我很是惊讶，我淡淡地说：“我什么也没做，什么忙也没帮你！”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人，好像什么都是他做的，什么都是他对，什么时候他都比别人高一级。我上辈子欠他似的——对我说话总是用“喷”，我哪点事情办不成了，从没和气指正过，就是“喷”，好像我就是被虫害了的庄稼，总被“喷雾器”“喷”来“喷”去。很多次，话到嘴边我都忍了。

一直忍，一直忍，我真的忍不住了，我要走了，要走出这扇把我关得很累很累的门。人的一生要走过很多很多门，我不会把自己关死在这一扇门里的。

也许生活会亏待了自己，自己却是要对得住自己。生活中小人很多，也许很多时候心情会因这些人而改变，但自己要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并不是自己的主导者，要相信生活，生活不缺乏美。应该说，一个乐观的人是不应该活在别人的影子中，可人有“七情”也就会有“六欲”。

来应聘的人络绎不绝，又选定了一个美女。我对她说：“小妹，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别走了！”她一脸好奇：“为什么？”“你走了我就走不了，一切工作交给你，我马上就走了！“我几近哀求。

我累了，我的精神就像一只骡子一直在往自己的背上加稻草，当加到了最后一根即使微不足道的稻草时，还是轰轰有声地倒下了。真的想休息一下，想把这久以来被“喷”的毒药清洗干净，好好选择另外一扇门，轻松开始我的旅程。

风过无痕，雁过留声，有些伤痕是累加的，我不愿再记起这段让我很痛苦的经历，想想，我好像在炼狱，把自己熬得焦头烂额，遍体鳞伤，却是为了保全别人的面子，我累不累哦？一直以来我没吭一声，我以为只要忍忍就会过去了，也许自己心胸狭窄不能容忍，自己需要改改，我努力去改去做了，最后，被评价为——什么也不做！我很是吃惊——我什么也没做？！任他人把我摆布，摆来摆去，却把我给摆一边了。我唾弃，唾弃这段忍辱负重的生活，我走出这扇门就不用再看这张整天绷得紧紧的脸了。

庆幸，我还是忍不住了，那天敲开总经理的门，终于说出：“我要走了！”总经理很是为难：“那你和你的朋友说了吗？”我轻松地笑了：“这事我会搞定的！”我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自由一把了。

遭这一般罪，只因曾经我敲门时并没发觉已踩到了会让自己很沮丧的门槛。我也可以说：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挥一挥手不带走一丝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