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

小昕瞅准机会，遛出校门。回望校园，操场上老师同学一群又一群，玩得正疯，谁也没在意他。终于自由了！他昂了头，精神抖擞地朝小镇方向疾步走去。

离开父母，离开学校，人生第一步就这样迈出去了！活了十三岁，只有今天这一步还算有点儿价值！从此，我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了：可以为给自已做主，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可以观赏大山名川，可以行走江湖，交很多朋友，可以驰骋网际，打不尽的游戏，聊不完的天！我不碍谁，谁也不要再碍我的事儿……心里轻松，脚步也就格外高远，刹那间就到了镇外的公共汽车路边小站。

悄悄地回望一下，又凝神谛听了片刻，很好！没有谁跟踪，秘密并未被人发现。他放心地挤上汽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定，解下书包，如释重负。他很是自豪，我终于成功地出走了——虽然暂时还背着书包。隆隆一声，汽车开始发动，啊，万岁！神秘的人生之旅开始了。

终于，在这个邻近而陌生的大城市下了车。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下来，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开始闪闪烁烁，城里的夜景真是让人着迷啊！小昕东张西望地一路走着，老觉得身后会突然冒出一个熟人来。是住下呢还是马上离开……找了几家小旅馆，都说身份证可少，价钱是万不可少的。在你那小板儿床上睡几小时就要我30元，抢人！我十三岁，一岁365天，老爸收我睡觉钱的话……还有一日三餐呢，我欠多少？扯淡！谁让他们是我老爸老妈呢！说到吃饭，突然就感到有些饿了。按按口袋，钱还在。一共是528元，400元是压岁钱，128元是平时积攒的零花钱，本想向同学亲朋集资，又怕露馅，只好作罢；走前打算对家里那支平时紧紧把关、阻断我财路的屉锁下手，事到临头又软了手：他们也活得不容易，成天起早贪黑，蚂蚁似的忙忙碌碌，还是留给他们享用吧。我要自己大把地挣钱，大把地花钱，这样才叫舒心哩！话是这样说，到底还没挣钱，得坐车，得等着找事做，吃，住，玩，买必要的东西……得先悠着点，得节约一下。嘿，那回我嚷着要买双耐克鞋，别人早就全身名牌了，爸妈硬说农村的爷爷奶奶正在住院，死活要节约下来攒钱治病，不料今天自已也想到这两个字，没出息……饿呀，饭可得吃，就多买几个馒头吧，今晚明天都有了。睡嘛，哪里不能过一宿？节约——没出息！。

是继续赶路还是先歇下来，小昕还是二心不定，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爸妈该知道我出走了吧？他们肯定着急了。对不起，我也无奈，听说旧社会有三座大山，我背上的大山可数不清，我学了钢琴学舞蹈，练了书法又学画，还补习这补习那的；在班上，我好不容易进了前五名，又要我“一年一个台阶”，直上到第一名；今夏，钢琴一过七级，同学们道喜都还未来得及，你们马上又定了“更高层次目标”：进军九级！我还喘不不喘气，还活得下去吗？总说今天努力大，明天找钱多。我及早挣钱不就结了？再说，我一走了之，也省得你们再为我操心、再为我拌嘴吵架了！班主任曾老师会不会为我着急？平时他最喜欢我的。你也也省省心吧。以后，你进教室，头上再也不会有仙女散花下来了——曾老师，我真有点对不住你呢，前几天，窗上掉下的扫帚是我安放的，那只是为和同学开开玩笑，谁知道你在课间来了教室，不凑巧又擦伤了你的眉头……祸闯大了，我很害怕。虽然，你并不追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到这件事，嘱咐大家玩笑不要过头，安全第一，可我仍然不能面对你。等我挣了钱能给你补偿时，我会写信寄钱好好向你认个错的……他们会分头寻找我吗？会的会的！还是先找个安身处避下风头吧。真是心想事成，街的转角处正在基建，路边堆码着硕大的水泥管子，小昕踅了过去，四周黑乎乎的，很少有人来往。不会撞见熟人的。他迅速爬进了二层的管道。回头望过去，远处的街景人影依稀可见，他佝偻着身子迅疾向管道远端挨过去。睡觉时该不会有人闯进来吧？他把书包解下来，在管道的两端用书和书包设置了路障。好久都不能安心入睡，万一有条野狗什么的拖了我去，或者惨遭坏人夺了我性命，爸妈、老师、同学们，他们会知道吧？江湖真的如此险恶，出走还是谨慎一点好……这时忽然觉得有爷爷奶奶在身边站岗守候，倒是不错的！我多大了，睡觉时他们老要陪伴着，口里唱着念着，双手不停地驱赶蚊蝇，现在想来他们也并非那么令人讨厌呀……胡思乱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竟沉沉睡去。

一大早，天还未亮就人喧车叫，惊醒了小昕。谢天谢地，野兽、歹人秋毫无患。一揉眼晴仿佛管子端口竟有一个蹲着的人影，而且那背影竟有些眼熟，糟糕！小昕惊慌起来，掉头夺管而逃，书和书包也顾它不及了。得赶紧离开这个城市，火车是不能乘了，小昕寻寻觅觅一路小跑，好不容易找到了长途汽车站。途中，他几次问路，有一次对方转着眼珠，老是上下打量他。莫非真遇上了坏人？好像一次班会上，曾老师讲到过怎样识别怎样机智应付坏人，当时想，哪有那么些坏人，又凑巧刚好倒楣让我碰上？现在却生出点后悔来。三十六计走为上，小昕拔腿就跑。时间尚早，一入车站小昕就选了一个僻静角落蹲下来，埋了头啃塑料袋里的冷馒头，又席地而坐了好一阵子，大厅里的人才慢慢多了起来。开始有人排队了，小昕终于起身尾随过去。这里潜伏着危险，可千万别出差错，这次出走，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自由和幸福已经在为我招手呢！售票口还未打开，他不敢多张望，把头埋得更低，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熟人碰上！他正在惴惴不安，猛然间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他一时三魂掉了七魄，怯生生地转过头去，真是晴天霹雳！曾老师？曾老师倒是一脸笑意：“缘份呐，在这里碰上你！”“老师，你——？”“学校压力大，家里够烦心，外面春暖花开，出门瞧瞧。你呢？”“我，我，我放学后在路上弄丢了书包……”“是怕爸妈生气，想去亲戚家避避风头？”“……”“好，不如我们结伴而行，闯荡一回，散个心再回去？”

曾老师放下大大的旅行包，似乎真有些倦意，心情倒是很轻松。这个曾老师，两天前，学校——不对，是母校了，母校不是刚刚给他颁发了什么市“优秀教师”证书吗？在学校——母校，我就服他，他不仅书教得好，还愿意同我们讲民主，成天和同学们嘻嘻哈哈伙得透熟。而且，曾老师已三十出头，师母刚刚生得一女，他们宝贝得公主似的，怎么他……原来，他竟是个没有责任感的人？小昕一肚子狐疑。“怎么样，结个伴？”啊，他真的忍心丢下班里几十个爱她的学生和才几月的小女儿咧！小昕顿生反感，一皱眉头，竟然鬼使神差地计上心来：“好吧，好吧，你休息一下，排队买票带路上车，我全包了！”小昕一脸殷情。几分钟后，老师随了小昕登上客车。客车启动，老师闭目养神，一路无话。小昕的内心却兴奋着呢：谜底马上就要揭晓了，我欺骗了曾老师，但我做了好事，你们过去不老是讲要说真话做真事吗，你看，有时用点假话假事骗骗人也满好的嘛！

汽车进入小镇在车站停稳。“老师，下车了！”小昕完全没有了出走不成的遗憾和尴尬。一出车门，就见爸妈、同学一大群人一窝蜂地围上来。爸妈谁也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一丁点怒气，眼里都噙着泪水。倒是小昕竟一时难以自抑，很想哭出声来：“我丢了书包，我错了……”“小昕，你的书包没丢，在这里咧！”曾老师笑意盈盈，一边说着一边从大旅行包里取出那书包。“啊——”小昕好像被雷击了一下！一阵惊愕后，他突然起身，向曾老师冲过去，双手紧紧抱住老师，放肆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