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归途

序——

如今我只想静静地

躺在一个人的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影子

日复一日飘过我们的脸

第一天——

我跟着脩一整个白天，去了图书馆，咖啡厅，还有练团室。

脩是一个摇滚乐团里的团长，他是吉他手，吉他弹得很棒，创作的音乐也很受欢迎。脩真傻，在练团室里还跟其他团员说，他很想念我。我不就在练团室外站着么？

千谢万谢，到了傍晚他离开练团室的时候，终于发现了我，一团白色的长毛卷缩在门前。我缠着他，让他带着我回家，不至于我要露宿街头。

他的眼睛依然这么迷人。

他特意在回家途中，买了狗粮，还跟我说，只是刚好经过刚好看见刚好有零钱，所以就买了。回到家，他便抱着吉他，埋头他的创作。

这是脩的新家，比以前的更加整齐干净，要是以后嫁给他，不就很轻松么？下班回来就能吃到晚餐，洗完白白就能呼呼大睡。想起我就脸红。

他这么专心投入，不会发现我到处乱爬。我翻他的东西，翻到刚毕业的时候，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条围巾。我把围巾拖出衣柜，细细品味着，这么多年了，还是依然如新。脩真小气，他着急地夺了过去，还跟我说千万别弄坏。

他的眼神有一刹那的悲伤。

我有点难过，于是爬到他的床上，没精打采地睡着了。半夜不知道几点钟醒了过来，看到脩横七竖八地躺在我身边。脩真嚣张，可是他就是长着一副好看的脸，让我耗尽短短的一辈子来看，都觉得不够。这张熟悉的脸，离我这么近，让我清楚地看到，她紧皱的眉头。

脩，你是不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你悲伤？

我轻轻地用我的爪子抚摸着脩的额头，没有再睡去。

窗外开始下雨了，就像我的泪。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当狗狗的第一天。

第二天——

脩再度出门，应该又是去练团室吧，他把我留在房间。

我想听音乐，可是那些专辑翻来翻去都不是我喜欢的。看我脑袋多健忘啊，好听的专辑都老早被我占为己有了。我努力的回忆我们的过去。

刚认识的时候，是因为我们是邻居，然后一起上学。脩很聪明，虽然不是常拿第一的人，但是每一次即使不用复习，他也总能轻易地过关。

脩喜欢音乐，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想学吉他，我取笑他，都多大年纪了，才来学吉他。他难得地生气，跟我辩驳：“我一定会学好给你看，甚至会很出色，到时候我一定要让你当我的主唱。我保证。”

如今，你做到了，你确实很出色，可是我张开嘴巴却唱不出一句。我累了，感觉很难过，对不起，让我睡一觉，边睡边等脩回来吧。

脩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醒了。看到被我翻得满目狼藉的房子，脩竟然没有生气，只是很有耐心地慢慢收拾。我有了一丝愧疚，想说点什么，可是我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坐在一角看着他，能多看一眼算一眼。

吃过晚饭，脩又抱着吉他去吼他的音乐，我不理他，独个儿去啃我的苹果。

听到他在唱歌，我记得他说过，唱歌可以杀死寂寞。他是在杀死他的寂寞。

今晚，脩的眉头皱得比昨晚还厉害，深得不着边际。我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想着如何去拯救这个忧郁的少年。

第三天——

记得读书的时候，脩很快就英俊挺拔，成为女生永远的话题。可是我，还是扎着两条辫子，刺眼地出现在他的身边。现在回想，我之所以有今天，应该是上帝对我霸占了脩的惩罚吧。

我每次问他，为什么不交女朋友，他总会很嚣张地告诉我：“那些庸脂俗粉，我怎么可能看得上眼？”每当这个时候，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心花怒放。

每一次有女生让我做红娘，打探消息啊，送信啊，什么都有。我当仁不让，因为我知道她们都不会成功。因为，脩常常说，他一生只要爱一个人就够了。

不过我常常不会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我会回他，一个人一生这么长，真的只爱一个么？我爱金正勋，爱林峰爱木村拓哉爱周杰伦爱奇洛里维斯，你看我爱多少个。

这种无聊的局面一直持续着，直到我消失。在我离开后的日子，这种局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点都不奇怪。

今天，我看到脩领女孩子回家。那女孩，我认识，是曾经的同学，我的同学，脩的同学，一直也很喜欢脩的音乐。她叫云希。

我没有理脩和云希，独个儿到阳台玩球去，但是我有偷偷的瞄他们。

脩终于笑了，在我回来的第三天。嘴角呈现优美的弧线，果然是我帅帅的脩啊。看着脩和云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好几次，球差点掉到楼下，不过还好，我身手敏捷，不用惊动他们。

其实，能让脩开心的人永远都不会是我了，我很清楚。我又能怪谁呢？我不是要解救这个忧郁的少年么？现在天助我也了，我应该高兴才对。只是，上帝啊，你在帮我的时候，可以提前告诉我，让我有心理准备吗？你害我又哭了。

夜深了，我在阳台对外看着有街灯照射的路面，等待着脩的回来。我真羡慕云希，脩从来都没有送过我回家呢。

我等了好久，脩都没有回来，真对不起，我又累得睡着了。看来狗的身体，比起人来是更加需要睡觉的。

不是知道有否熟睡，只知道依稀梦到了，脩回来之后，把我抱到柔软的床上，给我盖上暖暖的杯子，然后一直看着我。

第四天——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

今天，脩的脸上找不到昨天晚上梦一般的微笑，他并没有因为新恋情而感到温暖。他换上整齐的白衬衣，出门。

看着日历上刺眼的日期，我知道，脩不是去练团室，更不会去图书馆。

我不再想留在家，偷偷地跟着脩出门。脩走得很快，还一边哼着歌，我不擅长左闪右避，以至好几次差点跟丢了。这条路，我本来很熟悉的，可是现在物是人非，我不再是当初的我了，再熟悉也是陌生的。

穿过繁华的车水马龙，转进幽静的林荫小道，会看到一栋古老的西关大楼。这是我应该十分熟悉的地方，因为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和脩一起，这里有我们满满的回忆。我短暂的一生，最美好的日子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我不敢跟着脩进屋子，因为我怕看到两张为我伤心憔悴的脸。对不起，爸爸妈妈。

我就在附近找了个角落，蹲着等脩。毕竟是有花草的位置，跳蚤还真不少，咬得我几次整个身体跳了起来，不由得怨念着，为什么脩这么久都还没出来。

脩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副平淡的脸，不过多了点哀伤和悲痛。唉，哭过吗？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真没出息。可是我的眼泪还不是轻易就滑落了。

离开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最后一次。再见了，爸爸，再见了，妈妈，再见了，我的家。

这天夜里，我和脩都迟迟不肯睡。脩是不是跟我一样，在回忆着我们之间的点滴呢？这是刻在青春的伤。

我又能做些什么？只能为了脩，为了自己，哭尽一个晚上，尽情释放自己的感受。

第五天——

我按钮不住，又一次跟踪脩，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很成功。

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知道，时间无多了，我要再多看看脩，尽全力地看，一秒钟的机会也不能放过。我不想忘记他，不想忘记他的脸，不想忘记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还有他的唇。

原来是约会，和云希。

看着他们聊些有的没的，脩难得地说这么多话，也许是在云希面前，才会表现得开朗。云希挽着脩的手臂，不是拨弄着长长的秀发，实在漂亮，我自叹不如。

云希高兴地伸手指着一家时尚服饰店：“你看对面那家店？里面的衣服都很漂亮。”

“那家店吗？十三以前最爱去逛了，还记得有一次，明明是她自己看着那件衣服都看得舍不得走，我才说我掏钱送给她。结果她一面说着不喜欢这样的设计，却一面伸手去拿。十三最逗了，真是典型的口是心非……”

脩说得滔滔不绝，他还记得那是我最喜欢的服饰店，叫着我的名字还是一如既往的顺口。十三，姓十名三，那是我的名字。

云希高兴的神情霎时消失，脸别过一边，脩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真想冲上去，给他两巴掌，说话这么迟钝，以后怎么讨老婆欢心呢？

两人一度处于沉默当中，幸好云希还是宽宏大量的，她主动提出，不如去对面五月花餐厅吃午饭。

我心里大叫不妙，但是不能怪云希啊，她怎么知道千百万的餐厅饭店，就那一家五月花，有我和脩沉痛的回忆。

但是脩还是生气了，突如其来的一副臭脸，冷漠无情：“你自己去吧。”

脩还真一个劲往回家的方向走，头也不回。云希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喊：“脩，你这是什么意思？脩，你给我站住。”

可是这样的叫喊，只是让脩的步伐更加频密。

回到家，脩的心情并没有好转，也对，这种莫大的痛苦被挑起，又哪里会这么容易就平息了呢？这件事，他一定没有跟云希说过吧，也没有对别人提起过。

脩失魂落魄地爬在阳台的栏杆上，神不守舍地想事情。阳光透过大树的绿荫，打在他的脸上，刚好调配出色彩和谐的画面。我想安慰他，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远远地安静地看着他。一切静得可怕。

脩止不住的悲伤，终于说出口：“十三，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回到我身边？”

第六日——

今天好像是星期六，不过，对于艺人来说，应该没有工作日和周末之分的吧。

“我带你去溜达溜达吧。”脩第一次让我跟着他出门，他像是知道了我们相处的时间所剩不多，所以让我陪他一起出去逛吧。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我紧跟着他的步伐，希望不要太落后。走的过程中，脩的嘴巴没有停过，他一直在不断地解释着大街上每一个角落曾经发生过的事，和我一起曾经的小事。闲聊、呢喃、斗嘴、吵架、和好、拉手、轻吻……一切的一切都跟我心里一一对应，那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我和脩曾经无数次手拉着手，漫步在这条大街上。可是如今，不管我怎么努力地把手往高处抓，都无法触碰到他的指尖。

脩不时停下脚步，解释完一番后，蹲下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小白，你听得懂吗？”

脩叫我小白，我偷笑，虽然不可能再听到他喊我十三，但是他在关心我，用我一身毛色换取他帮我取一个新名字，我已经很满足。我拼命点头，他看着开心地笑了。

回到家，脩对一整天的回忆似乎还感觉不足够。他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一页一页的细细翻着，依然不厌其烦地对我诉说着每一张照片的故事。

我跟着他陷入了无可救药，无法自拔的回忆中。我留恋，我舍不得，我的心更加酸。

晚饭过后，我想起了昨天脩把云希丢在五月花前，想起了我看到云希的最后一个表情，是生气。我该怎样帮助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脩好几次拿起了话筒，可是又放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是在想，是不是要跟云希道歉呢？

脩就是这么单纯，我很清楚，因为他是我一手培养的出来的好男人啊，可是，我也很清楚，这么一个好男人，最后我也只能拱手让人。

命运由不得人，我看着脩孩子般的睡脸，已经为我的最后一天做好了打算。

第七天——

其实我一整夜没有睡，就连眼睛也没有眨过，就这么呆呆地把脩看了一整晚，因为我知道，不看，就再也没机会了。我爱脩，我后悔在随手可得的时候，我没有好好认真地看他，如今，怎么看，我都感觉不够，我怕我记忆力不好，脩的脸我会记不牢。

闹钟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安静，脩揉了揉眼睛，温柔地跟我说早安。今天他很匆忙，不过在出门前，也没有忘记在我的碗子里倒了一些狗粮。

我看着他速度般地洗漱，然后开门，离开，关门。

我叹息着上天真会愚弄世人，在最后一天，就让脩这么快离开我的视线。我真希望他能对我说些什么，不过很快我就知道，这是我的奢望。

我走到阳台，看他离开，即使是背影也好，让我多看一眼是一眼。

他忽然回头，微笑着对我挥了挥手：“再见。”

我在心里也回了他一句：再见。

脩的再见是再次相见，而我的再见是再也不见。这总是一个说了再见的离别，我已经如愿足矣。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是时候抓紧一分一秒来实现我昨晚的计划。

我打开电脑，在网上订购了一束黄玫瑰，留了言，是以脩的名义，收件人是云希。不要以为这么简单的事情一下子就能搞定，现在我才深深地感觉到，换了一个身体会如此的不自在，明明三分钟都能处理好的事情，我花了快三个小时，还吃力得满头大汗。

好啦，终于大功告成，我笑了，只是眼里有点泪。

脩，你会忘记我吗？虽然我嘴里说爱金正勋，爱林峰爱木村拓哉爱周杰伦爱奇洛里维斯，其实那些都是我的玩笑话，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我常常笑你傻，其实我更傻。你一定要和云希好好地过日子，要不就枉费了我一番心思了。帅哥美女走在一起，这应该是一个HAPPYENDING吧。

夕阳西下几时回，现在就是我踏上归途的时候了。我忍不住，用最后的力气，努力地看了脩的房间最后一眼，脩的床，脩的枕头，脩的被子，脩的围巾，脩的吉他，脩的琴谱，脩的书桌，脩的电脑，脩的拖鞋，脩的……

我失声痛哭，身体开始有着被四分五裂的疼痛，痛彻心扉。我已经无法回头，就像一年前那场意外，我来不及回头。

我最爱的脩，再见了。

ENDING——

电脑屏幕前，视频开着，可是脩却没有安分地坐着。

“都找大半天了，你在找什么啊？”屏幕上显示着云希大大的脸。

“我在找我的狗，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看到的啊，怎么现在就不见了。”脩把屋子都翻了一遍，床铺柜子都被翻乱了。

“那只狗，我见过啊，很拽咧。说不定，她回之前的老家啦。”云希摊了摊手，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谢谢你的花。”

“我的花？”脩一头雾水。

“还装啊？”云希不好意思地娇笑了一下，脸红了，“好啦，快找你的狗狗吧。”

我从水晶球上，遥远地看着人间的情景，喃喃细语：“这算是HAPPYENDING吧？”

我摸摸背后的双翼，我不再是狗狗，而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天使。是的，我已经是天使了。我叫十三，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叫脩的男子，只是在一年前，一场意外，我被迫无奈地成为一名天使。

我在上帝面前苦苦哀求，上帝好不容易才答应，让我换一个身体回人间七天，但随之而来的代价，是七千年的寂寞。七天七千年，我用狗狗小白的身份，回到脩的身边，我已经满足。

我把这美好的七天，写成日记，反复阅读，因为我不要忘记。

自此，我在茫茫的白色世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至于有多漫长，由于每天都是重复孤寂，所以已经不会去计算时间了。不过，我不怕，因为我可以唱歌，脩说过，唱歌能杀死寂寞。

我又哭了。

七千年后——

我终于过完了我漫长而寂寞的天使生活，再次光临人间。转世轮回，我已经忘记了七千年前的种种。但是，刻骨铭心的情感，却会牵引着记忆的悸动。

“脩，我来介绍，她是十三，将会和你合作一段时间。她的声音线条很美，很适合演绎你创作的新歌。”经纪人似乎把我介绍得不错。

“你好，我是十三。久仰你的大名了，我是你的歌迷。”

“你好，我是脩。你的名字很有个性，很独特，不过却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合作愉快。”

我心跳加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幸福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