绨

对于很多事情，现在的人都好像已经习惯了。

对于很多事情，现在的人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好像都可以洒脱的一笑而过。

对于很多事情，现在的人好像都比较用宽容的心态去面对。

因为那些都只是别人的故事。

绨，我童年的一个伙伴。

很长时间没有想起她了，或者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我已经刻意的去忘记了她。

看一个新闻，说在一个地方，一个警察揪着小姐的头发让她面对摄像头。

心揪紧，在一个平常没有阳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却是清晰的疼。

绨，不是她本来的名字。

她出生的时候是一个瘦弱的女孩。奶奶一看是一个女孩，转身就带着自己的儿子走了，连原来准备的小棉被都带走了。

还是妈妈说，也许家里面多了一点人气，才可以有男孩会愿意来。女孩取名叫：招弟。

招弟先天的营养不良，有点嘶哑的哭声就一直围绕在那个四面透风的家里。也许是那个哭声就让这个家有了人气，也许是她的名字带来了好运。妈妈在第四年的冬天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安安。

四岁的招弟是不会形容自己的内心的。四岁的她小小的，好像还是两岁多一点点的样子。四岁的她却已经是一个美人胚子。

她第一次知道麦乳精的味道，是妈妈让他给弟弟拿奶嘴的时候偷偷的仰着头，让那奶壶里面的水滴了下来几滴。从那以后，招弟喜欢上了给弟弟干活一一可以偷偷的吃一点点弟弟的东西。她从来不知道还有那么多比米粥好吃的东西。

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个动物饼干，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画在饼干上面，是如何的好看。她挑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小猫，还有一个美丽的小鸟两块饼干。藏在衣服的最里面，不舍得吃，就这样一直藏着。一直到有一天她在抱着弟弟的时候奶奶说，让她抱一会。从招弟的口袋里面搜到了那两块饼干，那两块已经挤碎的饼干。

招弟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跪在地上，任那漫天满地的鸡毛掸子落在自己的身上的；招弟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在那黑色的夜里一个人蜷缩在门外的角落里面，想象着那传说里面的鬼怪把自己撕咬……

当绨把自己满是伤痕的背给我看的时候，我哭的没有一点点声音。绨笑着对我说，我都没有哭，你哭什么。

我抽泣着问她，疼吗？

“不疼，我发誓，我长大一定要挣很多的钱，给自己买很多的东西。”绨的眼睛里面完全没有一个孩子的清澈，有的是说不出来的恨意。那一年绨9岁。

绨是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

上学是绨自己给自己挣来的。知道那个故事的时候，绨已经不去上学了。

其实招弟害怕奶奶知道自己偷吃弟弟的东西，每一次都是吃一点点。比如说喝麦乳精从来都是喝奶壶里面的半个格子。如果不是自己不舍得吃掉那个动物饼干，也许奶奶不会发现。反正从那以后，弟弟所有的东西一概不让她碰了。

家里面是不会养一个闲人的。虽然那个时候的招弟其实还是一个孩子。

在露水还没有凝结的时候，总是会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孩，拖着笤帚打扫着卫生，从堂屋一直到猪圈；在夕阳下落的时候，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孩，背着比她还高的箩筐去割草。招弟喜欢干这些，只有她出去的时候，才看不见奶奶黑着的脸：才可以装作看不见妈妈眼睛里面刻着的泪，还有深深的无奈。从生下来弟弟以后，医生说妈妈以后就不能生孩子了。对于一个渴望人多力量大的家里面，就意味着只有一个儿子了。

奶奶在很早的时候就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一个人带着儿子过。说是受够了别人的气。一定要让自己的儿子可以多生几个儿子。来告慰在天之灵的丈夫，来补偿自己早年的委屈。可以想象弟弟在这个家里面的威风，可以想象同样幼小的弟弟是如何来欺负她的姐姐。

招弟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在中午或者晚上做饭的时候，奶奶说家里面没有盐了或者没有酱油了。这个时候奶奶会给她几分钱让她去买。有时候会让她带一个碗，说买几块散装的豆腐乳。招弟就可以让老板多给一点点的汁，在回去的路上用手指蘸着吃。

也许就是因为招弟的爱吃嘴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也许有的事情本来就是注定的，也许这个世界没有也许……

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太阳火辣辣的烤着大地。奶奶说中午就不做饭了，买豆腐凉拌。给了招弟两毛钱，说买一毛五分钱的豆腐，五分钱给弟弟买一根奶油棒冰。招弟可以想象着凉拌豆腐的细腻光滑，招弟想说五分钱可以买两根不是奶油的棒冰。可是招弟不敢说。

她拿着钱，噙着泪举着碗到了村口的那个小卖部。

那是村里唯一的一个小卖部。里面经营着农村家庭生活需要的所有必需品，还有很多其他小孩子可以偶尔吃的东西。

听说小卖部里面的儿子在大城市里面上班，害怕在农村的父亲寂寞就让他开了这样一个小店，他也是经常把儿子带给他吃的东西放在里面卖。

招弟就这样红着眼睛走进了这个门。

“哟，卖什么啊？”

“我要一毛五分的豆腐，还有，还有五分钱一根的奶油棒冰。”

“是不是奶奶不让你吃啊？”老头好笑的逗着这个美丽的小女孩。

“恩”一阵风吹过，撩开了招弟去年就嫌短的花裙子。白白嫩嫩的腿就全部裸了出来。

“来，我抱你一下，给你一根奶油棒冰，好吗？”

“真的啊，你可以给我一根奶油棒冰，我给你抱两下。”小小的招弟高兴的说。

招弟回去的时候，吃到了奶油棒冰。可是招弟觉得自己很疼，她想以后自己在也不要他抱了。招弟没有吃到棒冰是什么味道的，她不敢带着回家害怕奶奶打她，外面的太阳一会就把剥开纸的棒冰化完了，可是那疼却是还在自己身体里面。

妈妈是在看见招弟一会去厕所一会去厕所才问的。

事情的结果很简单。小卖部的人害怕他们闹，其实招弟的家人害怕别人知道了，以后招弟不好嫁人。在他们答应陪一千块钱的时候，事情就是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一千块，在那个时候的农村可以盖两间比较好的房子了。奶奶好像很高兴。在招弟说要去上学的时候，奶奶不知道是那一根神经搭错了，竟然同意了。也许是良心发现了。

就这样在招弟八岁半的时候走进了校门，改名字叫绨。

上学的绨说上学就是可以离开家，上学的绨说上学就是为了以后可以挣很多的钱，买所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绨没有可以完成自己的小小的心愿。

在上课的时候，一次次的举手去厕所，在同学们异样的眼睛里面，在老师充满同情的目光里面，绨终于明白了那抱的含义了，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疼了。

在同龄的女孩子都可以对着体育老师说，老师我今天那个了，不跑步了的时候。绨已经知道了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那钱，那本来说给招弟看医生的钱，已经变成两间瓦房了。

绨离开了学校，在我一遍遍的追问下面，绨告诉了我上面的那个故事。那一年，绨十六岁。那一年，绨说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哭泣了。

绨没有回家，她不想回家。

绨去了外面的城市，绨说，自己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挣很多钱，可以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可以补偿自己童年所没有的。绨说，所有的回报都是需要付出的，一如那个奶油棒冰一样，自己除了拥有一个美丽的身体还有什么？反正那个身体在很多年以前就不是自己的了。

总是想忘记绨，不是为了忘记。只是不愿意想起一一不愿意想起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面是一汪死水的平静。

那很多的疼一如她已经结疤的伤口一样。

现在的绨，也许还徘徊在那个灯红酒绿的门口；现在的绨，也许还在为了她的梦想付出着自己的方式。

不想说是谁对还是谁错，在看见了那个新闻的时候，就是这样想起了绨。

祝福在异乡的绨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