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恋

一

“绣了那么久，脖子低得怪酸的，我出去走走。”小晴对旁边的绣女说。

小晴走出房间，慢慢沿着回廊踱着步，轻轻扭着头，偶尔伸手捏一片叶子在指尖轻轻搓揉，渐渐陷入了沉思。

眉间若蹙。

忽然脸颊旁似有热气氤氲，小晴转眼看清立即吓得跪下：“给十一殿下请安。”十一皇子也蹲下，笑着问她：“想什么这么入迷呢？”小晴的头垂得更低了，生怕不小心就跟皇子在同一水平线上，那可是大不敬。

“奴婢的小事，不敢劳殿下探问。”

“呵呵，”皇子故意逗她，“那如果我想知道呢？”

“我在想，常人说青春易逝不如花儿常开，却不想今日之花已非昨日之花。花儿人儿其实一样。”

“呵呵，难得。叫什么名字呢？”

“婢女小晴。”

低头恭送皇子走远了，小晴才转身慢慢再往回走。

十一皇子走到回廊拐角处回头恰巧看见小晴扶着门框正要迈进门。看着那立在哪都翩翩欲依的身影，皇子不知为何嘴角总忍不住往上翘。就像刚才看着她立于花旁，眉间似有百般忧愁，就让他忍不住过去逗她一样。他自己也觉着奇怪，这女仔比不上宫中那些玲珑娇媚的宫女，却有种奇怪的气息，让人觉得她小小的身子里藏着不尽的秘密，又或是忧伤，让人总想去将它们挥去，来解放那瘦削的肩膀。

小晴是个绣女，整天呆在房子里赶没有尽头的工，在这深宫里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连宫女都能借倒茶递水挣个出头呢，要哪一天被哪一个主子瞅见了，说不定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绣女却只能在这绣房里头熬到例满出宫。小晴进宫并不那么情愿，如果可以，她宁愿在家伺奉父母，要不是家里清贫，拿不出衙门要的那几个“劳役费”，小晴也不忍心看父母东讨西借才忍痛辞家来到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所以，小晴什么都无心争夺，自然斗不过那些争奇斗艳的“花儿”，眉目间俏丽清新的气质也难被那群太监嬷嬷们发现，就被发配到这绣房里干活。

“回来了，怎么去那么久？”小晴最好的朋友菱菱问。

“出去站了一会，碰见了十一殿下，就说了几句话。”小晴淡淡地说。

旁边一小绣女插进话：“说什么了？怎么我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也碰一碰呢？不行，我也要出去站一会！”说着就往外跑。

菱菱急忙叫住：“回来，这小浪蹄子，哪有那么多皇子让你碰！还有那么多工夫没完呢，敢开溜看我不揭你的皮。”小绣女只好嘟着嘴又慢慢挪回来了。其他绣女听到声响奇怪地抬头望了望，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小晴在旁淡淡笑着，继续绣那方不知会落于哪位贵人或是妃子手中的手帕。

到吃晚饭的时候，菱菱端过来一碗汤：“小晴，多喝点汤吧，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小晴笑了笑：“不了，菱儿你喝吧，我没胃口。”

二

春天悄悄又走远了，初夏暖暖的阳光晒得人懒懒的。十一皇子百无聊赖地在园子里逛着。正愁着无事可做，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奴婢给十一殿下请安。”

十一皇子忽然出现在绣房门前，吓坏了众绣女。“怎么会没有通报呢？”她们在心里奇怪。

“我找小晴。”底下细细嗡声一片。从后方走出了一个瘦瘦的身影。

“你有空吗？”

小晴有点惊奇，抬眼看着他，在心里暗暗思量应怎么回答，眼神里也有点迷惑。

“有空的话陪我出去逛逛。”

“殿下垂青，婢女不敢推辞。”

“那走。”小晴跟在皇子后面慢慢走出门。皇子迈出门后还不忘回头向众女子微笑地点了点头。

“刚才殿下回头看我呢！”

“好没脸面，谁看你呢，我听说十一殿下对谁都这么笑眯眯的。”

“殿下怎么会知道小晴呢？”

“谁知道呢，肯定是小晴整天往外跑勾引的呗。”

“就是，装什么呢，看着像是什么都不争，走路摇摇晃晃的也不知要勾谁引谁。”“是啊，这么一下一下的不就上脸了吗。”

……

“你们还要继续嚼舌子吗？皮痒了？”洛儿姐发话了谁敢不听呢？

“没想到你会骑马。”“奴婢进宫前跟邻家的小哥哥学过。”

“为什么你老不笑呢？不开心吗？”

“回殿下，宫里吃穿都好，奴婢不敢有抱怨。”

皇子忽然凑近小晴的耳朵，把小晴吓了一跳，却听他说：“以后只有你我两人的时候别老回殿下回殿下奴婢奴婢的，听着不好听，直接说话就好了。”小晴一愣：“回殿下，奴婢知道了。”再一愣，两人都笑了。

“难得出来，我跟你骑快点？说不定风一吹你的烦恼都没了呢？”“奴……”正有点不知所措，皇子开口了：“你直接说‘我’就好了。”“嗯，我马术其实不好……”“那你过来跟我骑一匹。”小晴正想推辞，却见皇子已经下马站到自己马旁，伸出了手。小晴迟疑着，最后还是扶着那手下了马，又跨上了皇子那匹。

马儿撒开了蹄子飞奔着，凉凉的风迎面吹来，小晴仿佛觉得心真的轻了。到了一小溪旁，皇子勒马停下。但见小溪两旁小草小花遍地生长，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也让人不忍辜负。

过了一会，见皇子还不下马，小晴忍不住开口：“殿下，让我下去吧。”“怎么了？”“你我地位悬殊，共乘一马已是越礼。”“那如果我说我想抱着你呢？”小晴低下了头。皇子继续打趣：“再说被我抱着不是你的荣幸吗？”然而预期中的娇嗔没有出现，怀里的小人儿却开始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皇子立马扶着她肩膀探头一看，只见小晴脸色煞白，紧咬着嘴唇，嘴唇也快无血色了。“怎么了？我那是打趣的话，快别这样。”小晴好不容易平息了心情，勉强笑了笑说：“殿下垂怜，是奴婢的荣幸，是小晴失礼了。”

十一皇子也没有怪罪，领着小晴沿着溪流慢慢散步，不时还说两个笑话，逗得小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日近黄昏，皇子把小晴带回她下马的地方，想起她之前的反应，就由着让她自己骑一匹马，然后一道回宫了。

“恭送殿下。”在回廊的拐角，小晴忽然屈膝道。看来她并不想自己把她送回绣房呢……皇子有点无奈：“那……我走了。”

皇子一边走一边纳闷：“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呢？”一边又想起这个轻松的下午，嘴角的笑意重新明显。

小晴回到绣房，立马察觉出气氛的诡异。背后的目光像是无数的钉子，还有那议论声，欲盖弥彰。小晴无奈，回到菱菱和喜儿坐着的那一角，静静地继续绣那鸳鸯枕套。小晴她们那小组的头儿月影走过来，对小晴说：“你晚上留下来把没完的绣好。”小晴点头。月影走开以后，菱菱跟喜儿开始鸣不平：“分明嫉妒，活儿明天赶又不是不行。”月影回头：“你们有意见？”两人马上噤声。小晴看着她们笑了笑，眼神告诉她们：“我没关系的。”

黑洞洞的房间，窗外婆娑树影，小晴的手不住地颤抖。手飞快翻转，希望能借刺绣，赶走回忆。不想再记起那同样的黑夜和同样的绣房，不想记起那凉凉的地面，不想记起那个男人束腰带的动作，还有扔下来的玉佩和那句话。

能逃出来吗？

三

接下来的几个月，十一皇子隔三岔五地就跑来找小晴，急红了一帮绣女的眼。皇子带她去山间游玩，也带她去逛闹市，还带着她去骑射场看人演练或是自己亲自上场表演。也曾尝试着给她送些东西，小晴都拒绝了，最后推脱不过单单接受了一根红头绳。

晚上照常被留下赶落下的活儿。连日夜晚都呆在这绣房，小晴已经不再那么无法忍受，但还是觉得压抑。这天晚上小晴还是象往常一样飞快地赶完工，准备逃离绣房马上回去睡觉。忽然注意到今天是十五，月色正好，隧改变主意决定去园子里赏赏月。拉开门迈出去，忽然看见门外回廊上坐着一人，小晴吓了一跳，轻呼一声随即捂住嘴巴。那人回头，却是十一皇子。小晴马上屈膝：“十一殿下。”皇子笑笑：“你终于出来了，走，赏月去。”“殿下……不太好吧……”小晴犹豫了。“怎么不好了？”“没有，遵命。”“那就好。”说着皇子就拉起小晴的手出发。小晴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犹豫了一下就放弃了挣扎。

“可是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呢？”

“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我没什么愿望的，就是这个月的月钱我没办法给我父母了。之前都是钱公公帮忙带出去的，这个月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帮我带了。我想把钱给他们，家里苦，多一个钱是一个。”

“那走吧，我们给他们送钱去。”说着就拉着小晴往前走。

“诶，殿下您这是去哪啊？宫门在那边。”

“不走宫门，懒得跟他们解释一通。”说话间已站在了宫墙下。

“扶稳了哦。”小晴还没有反应过来，腰间一紧，就被皇子搂着跳上了墙头。对上小晴的眼睛，皇子笑意盈盈地说：“要跳了哦。”虽然吃惊，小晴还是点了点头。按照小晴的指引，皇子一蹦一跃的很快就到了小晴的家。皇子抱着小晴三两脚跃上房顶，偷偷揭开瓦片。小晴立马就看见了还在辛劳织布的母亲。眼泪摇摇欲坠，感觉到背上带着安慰的意味的摩挲，小晴擦干了泪，掏出带在身边的月钱，看着皇子。皇子朝她狡猾地一笑，从袖口又掏出一锭银子，连同小晴的一齐从房顶轻轻扔下，然后把瓦片轻轻盖上。隐隐约约听到屋子里的声响：“孩子他爹，你说怪不怪，天上掉钱了！”

相视一笑，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快四更了，我要回去了。”过了一会不见回答，小晴疑惑地抬头，却迎来了一个细细的亲吻。还在吃惊之际，小晴已被抱起，一路跳跃，回到了绣房。“回去吧。我走了。”

静静回到就寝的房间悄悄躺下，想睡觉，却发现这成了一个问题。十一皇子那暖暖的笑意和那个软软的亲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小晴有些回味，但又矛盾地警告自己在这宫里头一切都不可以相信，纠缠着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

黑洞洞的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小晴揉揉酸痛的肩膀，叹气，心里嘀咕：“初来乍到就得把活都扔给我吗……”忽然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人。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来人，小晴大吃一惊，马上跪倒：“万岁爷！”男人慢慢靠近，抬起她的脸，笑了笑，把她抱起。小晴害怕，但不敢说。男人把她放倒在地，拉开她的衣服，轻笑着俯下身……

猛然坐起，小晴重重得喘着气。几乎被掩埋的记忆又一次全部涌来。耳边又响起玉佩落地的声音，响起他冷冷地说：“赏你，朕临幸你是你的荣幸。不许哭了。”小晴使劲地甩头，要把回忆甩开。她要忘记，忘记自己只值一只玉佩。她不是怨他不给她名位，她根本不稀罕。她恨。入宫以来她步步小心翼翼，只求安安稳稳做满十年出宫回家供奉父母。凭什么他一时兴起夜游皇宫碰见了她就将她毁了，让她不得不一辈子记得自己曾经多么肮脏多么廉价。小晴又想起昨晚那个吻。这一次小晴不再犹豫，这宫里没有值得相信的。

四

皇子还是隔三岔五地来，偶尔也有牵手亲吻，只是皇子不明白为何小晴眉间忧愁却日渐加深。不止一次地询问，但小晴始终不肯开口。小晴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心如坚冰。

只是日子久了坚冰……也会被软化吧？

距那个噩梦有半年了。桃花又开了。小晴慢慢开始不从心里抗拒十一的好，但从不问他为什么会将她看入眼，也不担心某一天他会负心，抑或说，她随时做好了准备。她随时准备好了他会忽然离开，心里永远对自己说她只是一个过客。

又是三更。小晴走出绣房又看见了他。

“坐。”他拍拍自己的腿。小晴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皇子轻轻一笑，将小晴抱起，拥入怀中。小晴已经习惯了这种温柔。这拥抱，越来越紧，带着一丝燥热。小晴有点害怕，但不敢挣扎。吻点点落下，额头，眼睛，脸颊，嘴唇，耳垂，脖子……小晴慢慢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逃开，眼睛带着恐惧看着十一皇子。皇子好像知道小晴在害怕什么，靠近小晴的耳朵轻声说：“我都知道了。”小晴开始剧烈地颤抖，脸色变得苍白。十一紧紧地抱着小晴，脸颊轻轻摩挲小晴的头发，说：“以后小晴就由我来照顾。”小晴心里忍不住暖和了一下，可是又马上提醒自己，这深宫里头，除了自己，谁的嘴里都是谎话。小晴目光重新变得冷淡而坚定。

“为什么你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我知道这两个月以来虽然你没有违抗我的任何一句话，但是我感觉到了你从来都不信任我。那天我们在屋顶你看着我笑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走进了你的心，可是仅仅一夜之隔为什么你就变了呢？为什么又开始对我若即若离？我知道父皇他……可是我不介意！你是第一个吸引我的人，我愿意保护你。虽然我明白你我的身份悬殊，我只能将你纳为小妾，但是我愿意全心全意地爱你，为什么你就不相信我呢？”

小晴的眼泪泊泊流淌。她知道十一对她好，她知道十一若是想要她的身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费不着花如此的心思哄她。小晴第一次，主动伸手轻轻环住了十一的腰。十一目光开始变得柔和，手温柔地抚摸小晴的背，唇在小晴的唇上辗转缠绵。衣带悄悄滑落到地上……

五

阳光照进窗户，小晴略带疲惫地睁开眼睛，想起昨晚脸上微微地发烧。日子还是那么过着，一天天还是没完没了的刺绣。只是一连几天十一都没有来了。虽说是早做好了这个结果的准备，小晴还是忍不住狠狠地心痛了。她自问：“最终，我的相信还是错了么？”

一个月了，十一都没有再在绣房外面露过脸。宫里的男人果然都是这样的么？小晴天天眼里只有刺绣，她不敢思考。一旦思维开始解冻，那些自卑自贱的话就如洪水毫不留情得将小晴淹没。小晴只好用刺绣来麻木自己，每天疲惫得不能再思考。可是，每天耳边那些风凉话狠狠得刺痛小晴的耳膜，小晴无处回避。

“最近十一殿下都没有来耶。”

“呵呵，不来也好，让有些人认清自己的身份。”

“对啊，谁又比谁高贵一些呢，都是奴才罢了。”

“还真以为能迷住十一殿下吗？十一殿下不过是图新鲜罢了……”

……

小晴的心再一次紧紧闭合。她不怨了，也不恨了。心，已是死灰。

六

“谁是小晴？”

“回公公，我是。”

“跟我走。十一皇子要演习射箭，点名要你当靶子。”

小晴的脸变得煞白煞白。

“你别这么害怕，不是要杀你，只是你要头顶苹果站着不动就可以了，最近宫里很流行这玩意。”

小晴默默跟在太监后面慢慢走着，心里已掀起了波澜：“玩意？到头来我也只是玩意。是的，从来就是。抛弃了也就算了，何苦又来提醒我我的卑贱，是来提醒我不应该抱有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吗？”

七

绣房。

“小晴她回不来了，十一皇子演习的时候失手了。你从名单里将她除名了就行了。”

“知道了，有劳公公。”洛儿屈膝，心中有无限悲戚。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啊……这宫里的存在只是名册上面的一个名字而已吗？

绣房里心思各异。

八

十一轻轻拥着怀里的泪人：“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吓到你了，我只是想用这个方法来蒙过千千万万的眼睛啦……我伪造你的死信才能瞒过父皇，你知道他为人霸道绝对不会允许我碰他碰过的女人。不过，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将你娶作正室，对不起……”

小晴抬头，哽咽了好久终于开口说：“只要我不是一个玩物，只要我还在你心头，别的我一无所求。”

当天。

小晴头顶苹果紧咬着嘴唇站着。马蹄声由远而近，马背上的十一依旧俊朗，小晴已不再因为见到他而感觉窝心。小晴沉着心等待箭向自己飞来。可是慢慢她察觉出不对劲，十一并没有要摘下身上背的弓的意思，马头直直地指向小晴，没有人这样演习骑射的。小晴正在迷惑，十一却已经来到了身边。忽然，十一弯下腰一把将小晴拉起放到了马背上，从背后抱着小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可以射中那只苹果的，只是那危险，因为你，我不想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