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栋梁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10 22:11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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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伤,源于一种愚昧还是一种落后?或许都有。历史的车轮高速向前,人们的观念也日新月异,但愚昧和落后总是顽固地附着于某一些特殊的领域,与正义一起演绎着世间的人情冷暖。小说构思巧妙,视角独特,情节曲折,揭示了生活的真实,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李铁庄是大岩村的一个单身汉。五十多岁了,几十年前参过军、打过仗,是揣着甲等残疾军人证退伍回乡的,一直享受国家的残疾军人津贴。

李铁庄身上有好多处枪伤和弹片伤,右手断了两个手指,左脚五个脚趾齐刷刷炸没了,据说他身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但外表看起来还挺健康,平日里也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残疾,几十年了,也一直跟正常人一样出门做事、下地干活。

李铁庄退伍后,村里人念着他那份光荣,也看着他生活上有残疾军人津贴作保障,许多热心人都给他张罗着找对象、相媳妇,有些人家还专门托人上门提亲要将自家的女儿嫁与他。可奇怪的是,李铁庄对这事毫无兴趣,人家介绍一个他拒绝一个,理由就是一条:“我是个甲等伤疾,全身是伤,别害了人家姑娘了。”

就这样,李铁庄一直打着单身,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他为人老实,待人热情,村里谁家有事都愿意去帮个忙,还经常用自己的伤残津贴帮助困难人家,又在邻村奉养了一位烈士的母亲。他平常见谁都是憨憨地“嘿嘿”一笑,遇事从不与人争长短、论高低,在大岩村几百号人的嘴里,他是个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的地地道道的好人。

可最近有一件事,让大岩村的人对李铁庄的看法有了根本改变。

村里人发现,最近李铁庄居然跟村内一个比他小十多岁的新寡妇青桃好上了。大家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有事没事就往青桃家里跑,说是青桃丈夫张大春刚走,要帮助青桃渡过难关。实际上是去干什么了,村里人心里都有数。这不,最近青桃的肚子一天天见大了,李铁庄心里那点坏九九也就再也掩饰不住了。

这事一传出,全村上上下下就象开了锅似的议论纷纷。议论中有取笑的,有戏说的,更多的是明责暗骂。反正只要大家嘴巴一扎堆,就会集中讲李铁庄的话题,把原本一个忠厚老实的李铁庄,描画成了偷鸡摸狗、大逆不道、伤风败俗的丑角。

当然,有时也会偶有同情者出来说两句体谅话:“你们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人家李铁庄五十多了从没沾过女人,饿急了干出点出格的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都什么年代了,两厢情愿的事你们还这样说三道四的。”

同情者的话也确实有道理,但大家不能理解的是李铁庄找食找错了对象,他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在张大春刚死就去就去搞人家青桃,更不该把人家青桃肚子搞大。寡妇怀孕这可是天大的事啊,李铁庄居然忍心干得出来,足见这李铁庄够狠够坏的了。

村里许多人在议论,但一些有经历的老者特别是张氏族上的老者们却在冷静地思考。他们觉得,这事关系到张家祖宗的体面问题。这事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就应该想个万全之策妥善解决,不要让事情闹得太大。

几个老者聚在一起商议办法。八十高龄的张二爷却主动请缨:“要去做李铁庄的工作,让李铁庄把青桃娶了回去,让青桃怀孕的事名正言顺起来,以封住那些七嘴八舌,保住张家祖宗的体面。”张二爷能主动出面,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他是大岩村张氏族上辈份最高的人,他的影响力当然能把这事处理好。所以,张二爷的话一出口,马上就博得了一群老人们的同意。

这天,张二爷找到了李铁庄,见面就说:“我说铁庄啊,你跟青桃那点事弄到这份上了,我看你就干脆把她娶回去吧,这样你李家的颜面也好看,我张家祖宗的面子也有个保留。你说是不?”

李铁庄见张二爷说得一本正经,马上“嘿嘿”一笑,解释道:“张二爷啊,您搞错了,我从没有跟青桃有过什么,青桃肚里孩子是大春留下的。”

“大春留下的?”张二爷有些不高兴。“这全村人都知道大春那小子的小祖宗不争气,与青桃结婚十多年了也从没有让青桃有过孕,这下你李铁庄与青桃走得近了,青桃偏偏就有孕了,你还一口否认,这不连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起码勇气都没了吗?”

李铁庄还是“嘿嘿”一笑,“张二爷,我真的不骗您。不信您去问青桃自己去啊。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是大春留下的。”

“还要我去问青桃?这么丑的事我怎么能去问啊!亏你李铁庄还是退伍军人,还打过仗不怕死过,做了事还不认帐,这下可真是要被人看扁了。”张二爷生气了,边说边提起拐杖点着地板。

“张二爷,我跟青桃真的没什么。大春死的那天,他们两口子就上省城验过孕,青桃肚子里的种确实是大春的。”李铁庄再次刻意解释。

张二爷瞪了一眼李铁庄,“我这可是为你好啊!你可不能不识相。你已经损害了我张家祖宗的体面了,这事你得好好考虑。”

“我没那么回事您叫我怎么考虑啊?”李铁庄的语气也明显不高兴了。

“好,好,你不认是吧,我只跟你说这一次,三天内你得给个答复。你要不认,到时候我会叫你给个说法的。”张二爷说完,撑着拐杖,颤颤悠悠地生着气走了。

李铁庄与青桃的事在村里越传越开。可李铁庄总是没事似的,照样去青桃家帮这帮那,全然不顾及别人说什么。张二爷给的三天期限早过去了,李铁庄也没有给出什么答复。

听到村里人的议论,青桃有些过意不去了。那天,李铁庄帮青桃收完谷子,青桃就趁机劝道,“铁庄大哥,您往后就不要来我这里了,现在村里人议论着呢,你别因我伤了自己的名声了。”

李铁庄倒不在乎,“这有什么好怕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要不来了,你家里家外些重活谁来做?你想想这村前村后还有哪个男人比我更适合来帮你的忙?再说,我要不来帮你,也对不起大春兄弟临走时的那声交代了。”

提到大春那声交代,青桃也不好说什么了。青桃知道,李铁庄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很看重死人遗愿。他到现在还一直细心地奉养着邻村的烈士栓子的母亲,就是因为当年栓子牺牲前给他留了一句话,“请帮我照顾好母亲。”就为这句话,李铁庄几十年如一日坚持着,象亲儿子一样照顾着栓子的母亲。这事邻近几个村子里的人都很清楚。

张大春的那声交代也是在临死前留下的。

张大春跟青桃结婚十几年,婚后两口子勤勤恳恳做事,加上张大春脑筋灵活,做些贩卖土特产的生意,家里盖起了比谁家都漂亮的房子,还积存了一笔为数不小的家产。但因张大春身体的问题,两口子婚后一直没有孩子,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张大春赚了这么多的钱,却没有个一男半女来继承,村里人都觉得可惜。张家族上的人倒是热情,都希望张大春能从张姓侄辈中收养一个孩子,可张大春一直没有同意。他十几年来到处寻医问药,到去年的时候终于经人介绍去省城看了位专治男性不孕的老教授,老教授诊断后明确说这病能治好,而且经过将近一年的治疗,青桃终于有了怀孕症状。

那天,两口子高兴地又去了省城,经检查确认了青桃的身孕,张大春不知道有多高兴了。他俩从省城回乡在县城转车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到县民政局办完事情回乡的李铁庄同坐一趟车,张大春就将青桃被确诊有孕了的消息兴奋地告诉了李铁庄。那天天气很好,张大春的脸上也晴朗得不行,总是跟李铁庄有说有笑的,那份激动、兴奋和高兴,让李铁庄也感受到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幸福。

可谁也没想到,这趟车在半路上遭遇了一辆横向而来的货车相撞,张大春正好坐在被撞的位置,有好几块汽车玻璃扎进了张大春的脸部和颈部。有着战场救护经验的李铁庄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上去将张大春抱住抢救,但因为玻璃扎破了张大春的颈动脉,李铁庄已无能为力。

张大春临走时对李铁庄只说了一句话:“请帮我照顾好青桃和孩子。”李铁庄是当着青桃的面答应了这句话才看着张大春闭上眼睛的。

青桃清楚李铁庄的脾气,为了满足张大春的最后要求,李铁庄是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的。但青桃也知道,有时候,人的嘴吧是可以杀人的,她不愿意看到李铁庄受到伤害。于是,她想了另一个办法。她要自己母亲拿着验孕证明去找张二爷,要张二爷把这事情跟村里人说清楚了,就不会影响到李铁庄了。

张大春车祸死后,青桃婆家这边已经没近亲了。青桃父亲早逝,也没有兄弟姐妹,母亲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青桃母亲是相信女儿的,她早就知道自己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是张大春的种,也知道李铁庄是个大好人。这天青桃把自己的想法跟母亲说过,母亲就满口答应了,拿着验孕证明就去找张二爷。

张二爷拿过验孕报告看了好久没有说话。青桃母亲憋不住了,说道,“他二爷,青桃肚子里怀的确实是大春的孩子。您就出面跟大家说说,就不要把这事硬往铁庄身上推了,人家铁庄确实是大好人。”

张二爷抬起老眼看了看青桃母亲,扬了扬手中的验孕证明,有点凶样地问道,“李铁庄给了你多少钱?”

青桃母亲一下没反应过来,“钱倒是没给过,他不是天天帮着青桃做事吗?要是没有他,青桃这日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呢。”

“那就是了。他就是凭这点把你们母女都收买了。”张二爷表情恨恨的。

青桃母亲感到莫明其妙,“他要收买我们母女干什么?”

“干什么?给他生个儿子,独占了大春留下的家产!这不明摆着的吗?”张二爷脸上透着凶气。

“可青桃怀的确实是大春的孩子,这验孕证明上不是明写着了吗?”

“验孕证明?你拿这么一张破纸上的几个蚯蚓一样的字能骗得了我吗?”张二爷咬牙切齿,慢慢地将验孕报告撕了个粉碎。

青桃母亲的遭遇让青桃感到事情的复杂了,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李铁庄还是跟没事一样,对验孕证明被撕一事轻描淡写:“放心,没了验孕证明照样有办法证明孩子的身份。”

随着青桃的肚子一天天变大,村里人的话头也就越来越多了。到青桃临产前了,张二爷开始坐不住了,他先是以祖宗的名义带人要赶青桃回娘家去,要她别把这丑丢在张氏祖宗的牌位面前。青桃虽然千解释万解释,张二爷就是不听。后来李铁庄出面说,“张二爷,您就别老仗着年长老去欺负人家一个寡女人了,有什么事您就冲我来吧。”

这话倒是给青桃解了围,可李铁庄却惹火烧身了。那些天,张二爷几乎天天带人去他家找麻烦,要他为这事给个交代,弄得李铁庄不得安宁。

青桃终于生产了,生了个儿子,这本是一件大喜事,可被张二爷视为严重损害了张氏祖宗尊严的大丑事,张二爷再也按标不住了。

这天,张二爷纠集了族上男女老少近百号人闯入了李铁庄家,要李铁庄对这件事负责,要他给张氏祖宗一个交代。

李铁庄和颜细语跟他们解释:“这确实是大春兄弟的儿子,你们应该替大春兄弟高兴,应该去给青桃祝贺。”

可张二爷哪听得进李铁庄这些话啊,在他的挑拨下,张氏族上的人一个个群情激奋,扬言要砸他的家什,烧他的房子,还要打他人。

李铁庄气得脸青一阵紫一阵,脖子上的青筋象一条条小蛇一样涌动。面对这帮油盐不进的张氏族人,李铁庄无可奈何。眼看着那些人真要动手了,李铁庄再也忍不住了,只见他两眼瞪得圆圆的,眼珠子象是要暴出来一样,缺了两个手指的右手扬起老高,然后重重地砸在了饭桌上。接着,他纵身一跳,上了桌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你们都给我住手!”

李铁庄这暴跳的举动,这暴雷似的声音真还镇住了在场的人。在场的人也不知道李铁庄要干什么。

接着,李铁庄又喊道:“在场的女人都给我出去!”那些女人们听了他的喊声,一个个都陆续退出了房子,剩下的男人们却一个个直瞪瞪地盯着李铁庄。张二爷将手中的拐杖抓得紧紧的,生怕李铁庄干出什么要命的举动。

屋内只剩下些男人了,李铁庄又羞又气又恨,脸胀红得象猪肝似的。他哽咽着大声对在场的人喊道:“你们口口声声说青桃怀的是我的孩子,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们看。”说着,便解开裤带,将自己的裤子退下,赤裸着下身直直地站在桌台上。

在场的人被李铁庄的这一举动和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们发现李铁庄这个大男人,两腿之间居然什么也没有。只听得李铁庄哽咽着嗓子说:“我的小祖宗早就被弹片削掉了,我怎么能给青桃下种啊!”话刚说完,就从桌台上重重地倒了下来。

李铁庄向张氏族人证明了自己和青桃的清白,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了,可李铁庄在病床上一直不能起来。那天他倒下的时候并没有受多大的伤,住院一个多月了也没检查出什么结果来,可他就是起不来。

一个全身都是战伤而没有倒下的汉子,这么摔倒一次就卧床不起了,这给大岩村的人又留下许多话头。有同情的,有叹息的,但大家始终弄不懂的是这李铁庄到底伤了哪里。

其实,村里村外还是有人知道李铁庄的真正伤在哪里的。

那天,青桃抱着孩子代表李铁庄去邻村看望栓子母亲,栓子母亲就说,“铁庄这孩子啊,心被刀子剐破了,一直流着血呢。”

“是的,大娘,铁庄大哥是伤着心了,而且伤得很重。不过大娘您放心,我会设法帮他把那颗破碎了的心缝上的。”青桃温柔贤慧地安慰着栓子母亲。

“那敢情好,铁庄这孩子有救了。”栓子母亲拉着青桃的手,一脸慈祥地看着青桃。

青桃脸上掠过一丝轻羞,两眼柔柔地看着栓子母亲。栓子母亲伸手轻轻地捏了捏青桃的小脸。两人会心地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