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亭
有一种残雪的味道,注重感觉的书写,并将自我的感觉扩大到极致,成为另类的美学。文中营造着一种紧张感,逼迫着读者进入这种情绪。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未来,是属于葡萄们的。
十一月的第一个灰蒙的早晨,寒雨入侵了她失眠的梦魇。如平常一样,她整夜都大睁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缩在床上,等待捕捉第一缕漏网的光。她是怕光的,却又期盼光明,白天的黑暗降临以后,她才格外怀念夜晚的光明。阳光抱着雨滴,在双层防盗网上炸的粉身碎骨。她瞅着一滴溅落的水珠出神,似乎看到了无数自由欢唱的微生物,他们的笑声是如此悦耳,就像她的亲朋兄妹。窗外,一只患老年痴呆的猫趴在树梢上躲雨,一道霹雳轰然落下,它一惊一滑,像只破絮的枕头一样坠空摔死,接踵而来的雷声淹没了它最后的歌吟。她急忙闭上滂沱的眼,钻进潮湿的被褥,像只残疾的蜗牛一样胆战心惊。疯狂的雨水在“五里亭精神病医院”的招牌上,和着雷鼓劲歌热舞,宣泄一片天空的苦闷,挑逗一个季节的饥渴。
直到上午吃药的时间,她才被三个值班护士强行从被窝里拖出来,像从龟壳里拔出一块腌肉那般困难,幸好护士们都有过硬的职业技能,就算是和一万头力大无穷的犀牛拔河,她们也不会输。这时,雨停了,她也就不挣扎了,破涕为笑,笑的满脸都是鼻涕和泪水。一个护士按住她的左右手,一个护士钉住她的头撬开了她的嘴,最后一个护士有条不紊地把一大把药片药丸塞进了她的嘴,她们的动作优雅的像三只训练有素的狗。她哼唧了几声,算是反抗这样大费周章的进药方式,只是若不这样,她会把药存在舌下的嗉囊里,这却瞒不过有经验的护士们的鼻子,药丸腐臭的气味出卖了她。护士们又守了她三十分钟,才依依不舍地走开。她们一走,她便用中指使劲抠自己的喉咙,把吞到肚里的药又呕了出来。护士们突然夺门而入,叫骂着用皮带绑紧她纤弱的手,是呕吐的声音把她们又招了回来,虽然她已经压的很低很低了。她们对她无可奈何,只能怒目而视,她视而不见兀自癫笑,直到一位护士冷冷地宣布,今天不让她见她儿子了,她全身梆硬的骨头才瞬间软了下来,听任她们摆布。
护士们赢了这场光荣的胜利,边回味着战术,边谈论战功,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她朝她们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缓缓走到窗边,透过铁网,看外面的阴森风景。五里亭的草长不高,它们有种本能,长到小腿就会自断根茎而死;这里的花也从来不会开放,因为后山墓地的乌鸦从来不为它们歌唱。雨后的世界很清晰,在她眼中却很朦胧,这是吃了药的缘故,她不怕吃药,也不怕死,只怕昏睡过去了见不到儿子。每个月第一天,丈夫都会骑车送儿子来五里亭见她一次。要是每个月只有一天,每年都有三百六十五个月就好了,她常这样想。住院部的房子都是按棺材的比列建造的,看着楼下的人从一具棺材走进另一具棺材她就会大声尖笑,故意想让别人听到,可似乎这里的人都没有耳朵。站了一会,她有些晕了,身子沉沉的,是药开始在起作用了,她不肯回到床上去休息,生怕错过了这个月最关键的那一个钟头。她逼迫自己使劲用脑子,她的思绪也像鸵鸟一样飞了起来。
早先她不是一个人住的,同寝的还有其他三个女人。有个女人只睡地板,瘦的只剩一具骷髅,成天躲在角落梳头发,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名字名字,因为那个女人只会说一句话:“哈!你要不要喝老鼠药?你要不要喝老鼠药?”还有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长的很漂亮,她似乎很少下过床,在床上不是戴着耳机哭,就是捧着小说哭,或者藏进枕头里哭。幸好那屋里还有魏阿姨能陪她说话。魏阿姨也是当过妈的人,所以她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可惜魏阿姨在她要出院的那个晚上,从窗口奔出去摔死了,后来所有的房间就都装上了双层防盗网。所有人都说魏阿姨是失足跌死的,只有她晓得,魏阿姨是要跟儿子住一块了,高兴死的。魏阿姨一走,她也就不会说话了,她也没心思去关心另外的两位室友,她自己都有好多事情没打理呢,只是霸占了整个窗台,守着一窗月儿星儿笑。再后来的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男人的臭味,她知道那个味道是她们的主治医生的,她很怕那个男人,只敢怯怯地问,你来这里干吗?一个豺狼的嗓音回答她,特别治疗。然后他就一头扎进了姑娘的床,她听到了被捂住的哭声。她告诉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只是一只梦游的白鸽在扑扇她骨折的翅膀。再后来,光临的脚步越来越多了,有她听过的,也有她没听过的,但都是令她恐惧的。她告诫自己,你是瞎子你是聋子,你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是一群黄鼠狼在凌迟一只鸽子…最后,姑娘死了,听说是吃老鼠药自尽的;睡地板的女人也死了,都说是冻死的,姑娘吃的老鼠药一定是她给的。她一时成了瞩目的焦点,因为她的房间只剩她一个人了,可无论别人问她什么,她都只以癫笑昂首以对。可她并不以为她的室友们都死了,她们一直都在她的梦里,她们的东西还在这里,只是她们的家搬到后山去了。
她们走了,没有人愿意搬进来,所以她就一个人住了,主治医生特别关照她,除了原来的药,又开了几味辅助治疗的药物,从此她不敢轻易睡去,因为只要一闭眼,她就能睡上十天半个月,而她的室友们总会在梦里来找她,虽然她们生前不是朋友,死后却成了好朋友。魏阿姨依然没完没了的絮叨儿子的“成龙”故事;那个姑娘也不哭了,她把耳机送到她头上,自己轻轻一跃,便飞到了月亮上,向她绽放微笑;而那个睡地板的女人总爱送她清香的山茶。可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这一场是美梦还是梦魇。梦的最后,魏阿姨咆哮着掐断了她儿子的脖子;姑娘的耳机里播放的全身凄厉的哭泣,而她的微笑里藏着无数把锋利的剪刀;她饮尽了那碗茶,女人尖笑着问她,你要不要再喝一杯老鼠药?…
每次醒来,她都觉得比死还难受。可再后来,她竟然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因为她发现了笑的强大,她发现她笑的时候,全世界都怕的发抖,她的医师、护士、还有她的室友们甚至还有她外强中干的丈夫,无可奈何的父母,以及渐行渐远的各路亲朋,都害怕她毛骨悚然的笑声,只有她八岁的儿子不怕。他只挥挥小手,不耐烦地说,好丑啊,妈妈,你别再笑了。她会立刻收起笑妆,换上泪颜,直到儿子又不耐烦地挥挥小手,妈妈,不要哭啦,丑死了,然后她才敢会心微笑,她看到了她和儿子,住在一个四季都有温暖的自然光,还飘着雪的精魂的地方。
她想看看时间,阴天惨淡的似乎没有了中午,她感觉时间已经没到了她的口鼻,再不探头看一眼时间的话她就要被淹死了。可她却看不到时间了,她是带着一块镀金的表住进来的,那是她和丈夫定情的信物。当她看着表的时候,时间似乎走的很慢很慢,就要接近静止。所以一般情况下她都不看表,只在儿子来的时候看的很频繁。她翻箱倒柜寻她的表,只在内衣中发现了一面压碎了小镜子,里面住着一张破碎的惊惶的脸。她想起来了,这不是镜子,而是她预备割腕的刀子,可每个月都能见儿子一次,这幸福让她舍不得撒手。她继续发疯般地收索她的金表,却没找到。她的表丢了,她的时间也丢了,她的世界也开始错乱了。她看见天上,有条蚕宝宝在大口大口地咀嚼乌云,好像就是她童年养过了那条。云端藏着一群面红耳赤的男孩,在偷看云上的女孩们跳皮筋。一只大鸟突然把蚕叼走了,孩子们消失了,她却看到年轻的丈夫和自己相拥在云里,突然又窜出一匹流着口水的狼,把丈夫吓跑了,她光着身子,躲在天涯海角瑟瑟发抖。她来不及大哭,狼的爪牙已经撕开了她的皮肉,她正想呻吟,一颗救命的子弹打爆了狼的脑袋,她眯眼看天,只见父亲正从太阳里策马赶来,手中还捧着她熟睡的儿子。她泪流满面,蹒跚着迎上去想要去抱她的儿子,那腾飞的骏马突然一脚踏空,父亲和儿子像雨水一样陨落…
她歇斯底里大声呼喊,这才从云里醒来,她发现自己正趴在五里亭的石台上,鼻涕眼泪还有唾沫流了一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掐了掐自己的人中,这才相信它们都是自己的,没有被梦魇偷走。她凝望着那条伸入乌云的石径,不停调理呼吸和乱跳的心脏,直到望见那个日思夜想的小人影儿,才长舒口气。儿子每次来,都会提四大袋水果,一袋梨,一袋苹果,一袋香蕉,还有一袋葡萄。儿子爱吃葡萄,所以她每次都会让儿子把葡萄带回去在路上吃掉不要给他爸爸看到了,他可是会要发脾气的。看着儿子呼哧呼哧地提着沉沉的水果过来,她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快乐。儿子怯怯地踮着脚,把水果放到了石桌上,然后使劲去搓勒紫的小手,她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欢喜,一时竟忘了拥抱,那个动作她在梦里憧憬和温习过千百万次,而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她却傻傻地杵在那里呆笑。
儿子嫌恶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奔至她面前,抡起小巴掌就往她脸上打。儿子太小了,还不会扇耳光,小手拍在她的脸上,嫩嫩的凉凉的,发出几下秋雷一样沉闷的声音,却把她扇得泪流满面,她这才借着悲恸将儿子一把搂紧,头也死死贴着他惨白的小脸蛋,然后语无伦次地问:提香,你为什么要打妈妈,是不是嫌弃妈妈啦?还是不要妈妈了?
因为妈妈又没有吃药,我闻到药的味道了。儿子一边挣开她,一边冷冷地说。
她茫然地看着儿子,似乎儿子眼里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泪纱。
提香…妈妈要是吃了药,就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就见不到啊,你的病不好,一辈子都出不来。
提香…你不知道,那药吃不得,吃了妈妈就醒不了了!她瞪大了眼睛,双手捏紧她的儿子拼命摇晃,像在摧残一株树苗,直到听见“啪”“啪”两声脆响,儿子又扇了她两记耳光,这两下比前次的重了许多,她似乎也感应到了一点点辣辣的痛,她觉得她的脸被儿子的小手打歪了,涕水都留到额头了。
提香…你又打妈妈了…
儿子终于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了,她看了,心里却稍微舒服了些。
都是妈妈逼我打的!他们说让我离你远一点…可我想妈妈…
听了这话,她心里好受多了,赶忙抹了头上脸上的泪水,转去安抚儿子。
好啦好啦,提香不哭,妈妈不怪你的,妈妈舍不得你啊…
妈,你的眼睛…怎么一只是黄色的,一只是红色的?还有你的头发,怎么都掉光了?
哼,这也是吃药害的。她忿忿地说,儿子的话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容颜,她的心狠狠抽了一下,继而想起了当年她为孩子求的观音护身符。
提香,观音菩萨你还戴着么?
没,爸爸说不让戴…
她突然反手扇了儿子一个耳光,下足了狠劲,看着鲜血从儿子的鼻梁汩汩地流出来,她才开始心疼,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下得了狠心打儿子,像是报复,却更像是撒气。她忙摸出纸来搽儿子脸上的血和伤口,一时也被自己吓的说不出话了。倒是儿子先开口了。
妈,你打我,我不恨你。我打你了,我讨厌自己。您高兴就多打我几下吧,回去就没得大了。
她心痛地望着儿子稚气而坚毅的小脸蛋,像雕塑一般身不由己无法动弹。她想再抱一次儿子,抱的再紧一些,就一些,却失去了向他靠近的勇气,只剩滔滔泪水还在呜咽。
好了,妈,乖,别哭了。你再哭,我又要哭了。我走了哈,回去晚了,爸爸又要生气了。你要记得吃药…要是药不好吃,就不要吃…总之要好好的,我会来接你的…
儿子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他已起身准备走了,她可怜地看着儿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团东西,塞到儿子手里。
提香,妈妈不能照顾你,这几百块钱你拿好,你要买玩具枪也好,买变形金刚也好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呵呵,以前妈妈还不给你买呢…
可儿子却把钱塞回她手里,拎起了那小袋葡萄,灿然一笑,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到儿子笑,可爱极了,和她曾经的笑容一摸一样。
我不要钱,我只要妈妈,还有葡萄!未来是属于葡萄们的!妈妈再见…
望着儿子远去的身影,她悲喜交集,她知道,儿子是她今生无法染指的光明,他能偶尔照亮她晦暗的生命,温暖她冰冻的躯体,她就已经很知足了。突然之间,她看见无数只硕大的昆虫,从路旁向儿子的背影袭去,她拼命追赶,她大声呼号,可怎么也赶不上,儿子也听不清他母亲沙哑的声音,她想如果儿子戴着她给的护身符,那些脏东西是绝对不敢伤他的。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暗的生物啃噬掉了儿子明亮的身影…
晚霞拧灭落日,灯火挑尽黄昏。早起的猫头鹰一边“咕咕”狞笑,一边敲响夜幕的丧钟。回巢的蚂蚁路过她的鼻梁,把她冰冷的鼻子当成了鲜美的僵硬的馒头,狠狠地大咬了一口。她在剧痛中醒来,迷茫地卧在凌乱的地上。她扫了眼她的囚室,愕然想起她今天还没见到她的儿子,她险些绝望了,继而又感到欣慰,兴许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儿子离她越远越安全。晚风狂砍着她的脸颊,很痛,也很清醒,此刻她正回味着儿子扇在她脸上的那些可爱的耳光们,很暖,很温馨,如夜雾的亲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