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爱

无愿同亦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11-08 20:42 责任编辑:孤灯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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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上帝不让我们这样的。”可是上帝的意思,谁知道呢?存在即是合理。上帝在造人的那一刻就已注定了一切的发生。这个社会需要更多的包容,为了他们,为了自己。

青春期刚来的时候,我喜欢读那些懵懂而温暖的爱情故事。我想象着自己是那故事中的女主角,可以趴在男主角的胸口听他如鼓的心跳声感受他温暖的体温,如果再允许多一点,我希望可以从他身上闻到淡淡的薄荷香味。

后来,表姐来到家里,问起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时,我窘在角落里。我踟蹰了很久说出了,自己喜欢的男主角。表姐面容瞬时僵硬,随后又像是化开的冰一般,嬉笑起来,她讥笑着说,北凉,男生怎么能喜欢男生呢?

我像是听到了死亡的讣告,寒风夹在着利刃席卷到了我身边,我穿着的衣被瞬间粉碎,赤裸的立在房间中央,任凭别人带着讥讽的眼神看着我。

表姐笑着出去告诉了我妈以及整个房间里所有的亲戚,她在尖锐的笑声中挤出几个词来,你们知道么?北凉喜欢男生。

当然,这些只是我年幼时的事情。

自那以后,我开始憎恶那些懵懂而温暖的爱情故事,甚至听到别人讲述他们哀伤欣喜的爱情时我会甩袖离去。这些故事总是让我感到自身有着巨大的缺陷,关于爱情的缺陷。

父亲是做外贸运输行业的,常常一出差就是一两个月。母亲自幼神经敏感,却对那些充满悲剧色彩的电视剧情有独钟,常常自己看到泪流就喊我:“北凉,北凉,你给你爸打个电话,问他还好着么?”

我扭头看见电视里晃晃的光影中,一个男人被疾驶来的汽车压死,血泊一片。

随着母亲的敏感日益加剧,我开始重复的做一个梦。

医院硕大的病房里,父亲孱弱的躺在病床上,脸白的如同覆在他身上的被单。病房里没有一个人,我怯怯的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父亲微微的睁开眼,看着我。那一刻,我感觉父亲即将离我而去,于是我用力的抓住他的手,像是一旦松手他就会离开。父亲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大的气流声,他对我说,北凉……成家……立业……

夜里常常被这个梦惊醒,有时能听到母亲隔着墙壁的呓语,含糊不清,断断续续。于是我会不自觉的流泪,感到岁月不可遏止的迫近,带着我必须面对的灾难。

第一次进G吧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去的是春江红。我看到他们贴在路口的广告。花花绿绿的一张纸,上面写满了隐晦的词语。当然这些只是一个暗示,真正让我确定春江红是G吧的还是在广告右下角一根精致的却微小的男性生殖器,它是那样的精致以致让人觉得那是一朵还没有绽放的玫瑰。

那时我已考上大学,脱离了父母的桎梏,开始了第一次关于自己爱情的冒险。

我进春江红时是白天,因为我胆小不敢贸然在晚上来,那时总觉得一旦到了晚上这里会充满艾滋病病毒一般。春江红的门是虚掩着的,我小心进去,吧台上有个女子冲我笑,笑容里带着一股邪气。她人极为漂亮,画着烟熏妆,白日里看来都有种妖媚的感觉。

她见我进来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高脚杯,说道:“这里白天不营业,你晚上再来吧。”说完她又戏谑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一下子脸红,预备好的词句一句也说不出来。缓了一口气才问道:“你们这里是那种……酒吧么?”

她好奇的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始笑,笑声清脆。她说:“你真可爱,是第一次来吧?”

我点点头。

后来渐渐成了那里的常客,与她也熟络了起来。她真名叫,李红。不过她从来不让我们叫她李红,她说因为从小城市来,本以为在这里混了这么久把土气都退去了,谁想还独独留了个身份证上的土名。她要我们唤她,tox。她说这名字霸气,我问她为什么,她又是一笑说,你知道toxicant(毒药)么?我恍然大悟。

我喜欢她的名字,更喜欢她的人。

大多数的G吧都是排斥女性进入,就像是这是男性特殊的领地一旦有着女性进入就意味着侵犯。但tox例外,她是个女同性恋。

初次来春江红的人若是对她表示不敬或者唾弃,tox便打一响指,身后的保安便会把那人请出酒吧。她站在那里用着一种怜悯的眼光送着那人离开,然后自己倒上一杯松子酒啜上一口,对着我说,我虽是做生意的老板,但是不喜欢那些连自己人都鄙视的人。

tox一直觉得,同性恋本来就处境艰难,每天只有夜晚才能有着自己片刻的安宁,却硬生生的要分出男同,女同来,自己在自己的阵营打起仗来。这样只会让这个群体更加没落。

我常对tox说,你要是个男人,我一定会爱上你。她听完又是一笑,她说,你还小,这里有着太多你不懂的事情。我扬起头,点燃一根烟然后故作沧桑的说,我都睡过三个男人了。Tox递给我一瓶依云矿泉水,然后又给我一包安全套。她说,下次要自己去买。烟雾太大,直熏得我泪眼朦胧。

这个圈子里的人,总是在初恋时要比异性恋投入的感情要多得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第一次夜里去春江红,tox因为生意繁忙,一直没有闲心照顾我。我便一人躲在角落里喝着柠檬苏打水,舞池里充溢着各色的男人,有身体强壮的,有美的让女人都妒忌的。我就这样静静的坐在角落里,周遭响彻的是混乱却极富节奏的重金属摇滚,但那刻我忽然觉得内心很静,像是眼前出现了一片大海。

不时有着男子过来跟我搭讪,无非都是要我电话。也不免有几个熟客,上来就直切主题递给我一个安全套然后努努嘴指着厕所的方向。我像是被毒蛇咬了一般,迅速甩开手,落荒而逃。

春江红是夜里两点打洋,我躲在角落里一直不敢动弹。直到舞池的人都散尽,tox递给我一个苹果说,该回家了。我点点头,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我扭头一看。是个和我一般大的男子,夜里雾气很大,透过他薄薄的眼镜片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我会打他一样。他礼貌而谦逊的问:“我能留下你电话么?”

我无心再逗留,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赶时间。”顺手招了辆车就回了学校。

我很长时间没有再去春江红,安心在学校做起乖学生。每天上课,读书,自习。与同学偶尔聊聊哪个教授比较瘪,哪款网游即将上市,虚伪的在学校里跟寝室的人一起看美女,然后大肆的评头论足。

我说,咱们学校的女生质量真的不行。寝室的人就问,那你心中完美的女人是啥样?

我忽然想到了tox,我说,就应该像是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周末的时候,我给tox打了电话。她刚睡醒,含糊的应着我。她说,你等下,我把电话调成免提,然后去做饭。我说,好。

隔着半个城市的距离,我在这边像是刚被打入冷宫的怨妇一样,说G吧怎么那么脏,怎么一见面就要上床,所有的人都靠着下半身思考问题啊,这爱情都他妈的死光了啊。话说到一半,听到另一端传来tox尖叫声。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汤里有几只死蟑螂。我笑着说,或许是死蟑螂身上有一锅汤。

我开始上网在交友网上闲逛,看着一个个男孩笑容满面的冲着我。始终没有打他们留下的电话,或者给他们发Email。忽然在红潮网的主页上,我看到了个似曾相识的男孩,网名叫南晓。他趴在桌子上,穿着白色带帽的卫衣,笑得很灿烂,像是夏天时开出的向日葵。我顺手写了Email发了过去,简洁而礼貌,末了加了句,要是上床就别找我了。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不过我像是有了天生的忘性。满怀希望的等了三天后,憧憬爱情的小火苗便黯淡了下来,竟然把这件事情忘了。

南晓在一周后回了信,充满歉意的解释道,他去了外婆家,那里没电脑没办法回信。我匆匆看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忽然有人打了电话,陌生号码。

喂,你好,是北凉么?

是,你是?

南晓。有时间见面么?

恩。

……

缘分这东西都是唬人的,可我相信巧合,尤其是对爱情这事。我和南晓是一个大学,只是不同系,不同年级而已。他比我大两届。三个小时后,我们在校门口拐角处见了面。

我比他先到,他进门时冲我一笑,我才想起来,他就是那天在春江红门口要留我电话的人,只是雾气太大没看清。

他坐下来,缓缓说道,我没想到你还能找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问,你也去春江红,认识tox?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去,还不知道谁是tox。

听到这,我像是安了心。我说,下次去,我介绍你认识。

他点头说好,高兴的像个孩子。

我们骑车去郊外,爬学校的后山,半夜翻围墙出去唱K。有时月末,把钱都花完了,他就给我煮面吃。我说,你对我真好。他笑,我难得遇到你,还不抓紧了,万一跑了可怎么好。

我那时特别想去教堂,一直央他跟我一起去。他忽然严肃起来,缓缓说,你知道么?上帝不让我们这样的。我听到这话,忽然想起儿时的那个梦来,躲在他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后来,我跟他一起去春江红,下了车快到门口时,我狠狠的牵起他的手,一起走了进去。门口两个英俊的服务员,在旁投来艳羡的眼光,我俩一走过,身后便是一阵唏嘘。

我第一次觉得这样的爱情也是值得羡慕的。

tox见我进来,调侃的说道,我以为你迷途知反了呢,怎么又带个小朋友过来过家家?我反道,tox,你也不比我大几岁啊。不定还没他大呢。南晓伸出手去跟tox握手,他温热的脖颈正好在我面前,我恍惚间闻到了淡淡的薄荷香味。

tox递给我们两杯柠檬苏打水,我笑了说,tox,今天我们喝酒。她又递过来两杯伏特加,浓烈的酒气四溢开来。我说,你够狠。她顽皮的一笑说,你喝吧,再点什么都行。我后天结婚,今天请客。

我喝了一口伏特加,喉咙像是被火灼烧一般。我说,tox,我就算是小孩,你也别糊弄我了。你怎么可能结婚?

tox像是变魔术一般从她身后变出一男子,两人十指相扣,然后缓缓的说,这下你信了吧?

我忽然哭了,南晓在旁吓到了,赶忙帮我擦眼泪。我说,tox,你怎么能喜欢男人呢?

tox看我一哭,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翻的。笑声很大,穿透噪杂的音乐传到我耳朵里。她笑够了缓了好一阵子才说,北凉,你真是小孩子。你知道么?我们这是形式婚姻。

我说,你们不会做爱?

tox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我说,我不喜欢男人,你难道忘了?

我看着他俩,忽然觉得整个世界离我远去,万事万物变得飘渺不可信。

我和南晓的事情在毫无遮拦下,被学校的无聊的人传的满城风雨。指导员找到我谈话,是个中年妇女。她摆出一副救赎者的姿态对我说,北凉,同性恋是病,你得早早治疗啊。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事现在全校都知道了,我都替你害臊啊。我看了她一眼,她面颊憋得通红像是真为我遭了罪一般。我说,您说的我都懂,可我就愿意这么病着,没办法啊。

她把桌子上的书翻得呼呼作响,然后一字一句尖声的说道,我给你妈打个电话。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是我表姐。

母亲火急火燎的坐着最早的航班到了我身边,我在手机还没有被没收前给南晓发了短信,我说,我得躲躲。母亲把我锁到房间里,先是神经过敏似的在我面前,大哭大闹,跪在我面前说,你得传宗接代啊。我说,我不是动物。母亲忽然怒了,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就把你北家的人都丢尽吧!我说,除了我爸没死,他们都死了,我不在乎。

后来母亲说什么,我都不再应她。她又换了法子,她翻开我手机开始给南晓打电话,威逼利诱下把南晓骗到了我们租的房子前。我透过窗户看见,南晓走进楼道,穿的是他在网上应征网友时的那张照片,如雪一般白的衣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爱他。

母亲待南晓一进门,就反锁了门。然后她悉悉索索进了厨房,忽然大声叫嚷着冲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把菜刀。她吼叫着,我要杀了你!都是你把我家北凉害的!南晓一时泪如雨下,也不躲闪站在那里。我冲过去晚了,母亲还是把刀砍在了南晓的胳膊上,一时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白衣。我顶住母亲,大声冲着南晓喊,你走,赶快走!

南晓开了门,迅速离开。我听到他下楼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走进了那些旧了的时光里,不能再回来。

母亲瘫软在地,虚弱的喘着气。我绝望的看着她说,你就当我死了吧。

我陪南晓去了医院,我搀着他一步步走出医院。到了门口,我摘下他送我的戒指,小心翼翼的放进他的手里,又走近抱着他,我挨着他的脖颈闻到一种混着着血腥的薄荷味。我说,我们分手吧,算我求你了。我转身离开,听到后面时光坍塌的声音。

若干天后,意外的接到tox的电话,她声音不如以前那般清脆,像是生病了。她说,北凉,你来春江红,我有事找你。

我进去后,看见tox趴在桌上,没有化妆,眼睛肿胀的像是小笼包子。我干笑一声,你这样子真丑。

tox不理我,招招手让我坐下。她像是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如老太婆一般讲述起了自己。

那场形式婚姻是如何的失败,社会的压力,父母的质疑,以及到最后身边所有的人都以死相逼。朋友相继离开自己,父母也与自己断了联系,那个丈夫不过是用自己做个幌子,现在骗局被揭穿了,两不相欠。

她问我,你相信爱情么?

我说,不信,但我觉得可以相依为命。

她又笑了,像是我一次见她那样。她说,这世界足够恶心了,还为命么?容得下我们么?我点点头,不自觉地。

tox摸索着从柜台下递过来一包粉末,我看着她问,什么?她说,毒药。我说,真好。

她用口香糖剩下的锡纸,把粉末放在上面,用小火苗小心的灼烧着。青紫色的烟雾飘渺而起,顺着鼻腔,飘荡脑海中。我恍惚间,看到南晓冲着我笑,要低下头来吻我。我又听到母亲说,父亲死了,我站在他的床前,他说,北凉,你要……成家……立业。

我那刻忽然很开心,我对着父亲说,你都死了,还管得着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