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很多人都有一个习惯。那我呢，我的习惯是在站在城门口，默默地望着青。

青是个卖花女，每天天不亮就来到集市，她卖的花种类很多，但大多都很便宜。

青是个孤儿，家境不算富裕，但这都无所谓，喜欢一个人和贫富没有关系。

暮城的傍晚总是很早降临，青在天变黑之前就会离开，望着她离开会有些失落，然后希望第二天早点到来，能再见到她。

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暮城给我一种想安定下来的感觉，因为青的存在。

我知道这只是我虚幻的妄想，因为我是秦国的细作。

很多人都有失恋的时候。我是个秦人，年轻的时候去过秦国很多地方，每一个地方呆不了多久都会离开，不是因为我喜欢远行，而是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遇到一位心仪的女子，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但每一段都无疾而终，这种虚无缥缈的爱情让秦国很多地方都成了我的伤心地，所以我选择离开。老四笑我是追逐爱情的影子，我只能说，我害怕失恋罢了。

在秦国走了足够远的路以后，我突然有种厌倦的感觉，走过的路，遇到的人，说过的话，都只是在乱世的一国罢了，我很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那里的人，和这里有什么不同。

我偷偷潜入到暮城，赵国一座战略城市，在这里做了守门人。身为细作必须隐藏过去的痕迹，我过去有过很多名字，这一次我叫“白起”，其实这个名字是老三嘲笑我的外号。当年我们在镜花水月的门下一起学艺，只是他喜欢贪睡，我每天必定早早爬起来，打扰他美梦，他便唤我白起，意思是白忙一场。

暮城的城主是赵奢，年轻时军纪严明，被平原君推荐做了暮城的城主。年老后便十分迷信，相信鬼神命运之说。

其实人的一生大抵以十年为一个阶段，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相信命运由自己创造的时候，三十岁开始遭遇人生境遇，对人生由天定之说最感兴趣，及至四十岁，如遇人生挫折起伏，越是困顿，寂寞，越会倾向神鬼命理，认为一切由天注定。至五十岁之后，如果对命运之说深信不疑，那后半生便无法抛弃，终生以风水驱邪，鬼神论断。

赵奢年轻时也是无比威风，年老之后却战战兢兢，终日向道士问道，以求平安。赵奢有个儿子，叫赵括，仿佛他年轻时候的影子。赵牧满心社稷苍生，心怀天下大业，在暮城人心中颇有威望，百姓将他视作未来的希望。

看着赵括，我仿佛看到另一个赵人。他也是满心胸怀大义，国家责任高于一切。和他同门的几年，我见识到了赵国人的气节与忠诚，他的名字叫做廉颇。

很多年以前，有个人对我说，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所以才会有纷争，因为有争端，所以人才会不满足。小到个人，大到国家，都在纷争，这种霍乱即使到了天上也一样。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对的，或许我根本没兴趣去想，我只是想在尽到责任的同时，做一些够刺激的事情。

细作的生活是很危险的，一边要拼命扮演自己的角色，一边又要设法偷出赵国的秘密，我的命运仿佛一把赵氏匕首抵在咽喉上，稍有差事就一命呜呼，但我不害怕，与死相随的危险才有乐趣，如果说人生是一种赌博，那我不过是在玩一种难度系数很高，筹码很大的游戏而已。

青还是每日在集市卖花，不久之后我就出任衙役，虽然没什么油水，级别也很低，但我终于鼓足勇气，从青那里买了束花。

没有花费多大的功夫，青接受了我的心意，这本不复杂的过程，确是在我蛰伏暮城两年光景才完成的。世上有一种动物，他们终生不怕死亡的恐惧，却迟迟不敢走近温暖的巢穴。

青的父母被秦人所杀，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懂得照顾自己，所以她痛恨战争，痛恨秦国。她是一个很怕受伤的人，因为失去的太多，即使生活再苦，也在坚持。

我和青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这种快乐是过去在秦国不曾拥有过的。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演员，如果你按照自己的意愿做自己喜欢的事，很难保证最后会成功，现实经常要求我们去扮演各种伪装的角色，你扮的愈真，结局往往越美好。

秦国攻打暮城的时刻到了。

秦国一直对暮城虎视眈眈，当时机成熟，秦军便伺机而动，倾巢而出。

弩已在铉，不得不发。

我一直以来的恐惧变成了现实，看着青熟睡的面容，我突然很害怕，这就是生离死别。是忠于自己的职责，还是守护自己的爱人，我必须做出选择。

最后，我选择青。

秦军攻城，必先以万弩齐射，片刻之后，秦国锐士倾巢而出，一夜屠城，这种闪电战法屡试不爽。如果赵括父子能及早准备，赵军抵住秦军，拖延一时片刻，我便能带青及时逃出暮城。

我偷偷放出消息，秦军即将杀到，暮城大限将至。赵括得知此事后，大惊失色，立刻找父亲商量，城堡内的灯光一夜未熄。第二日，人去楼空，赵奢父子一夜之间携带家眷逃走，至于暮城的百姓，那便是秦军自己的事情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带着青疯狂地逃，马车在城外的大道上飞奔，和时间赛跑，但青什么都不懂，抱着一篮鲜花，慌慌张张地坐在马车上，疑惑地望着我，

“起，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马上就要卖花了，一天的事情别耽误了。”

“没时间了，秦军马上就杀到了，暮城完了。”

“秦军？！不会的，不会的……城主他们一定会打败秦军的！”

“赵奢父子昨晚上便逃了，他们最怕送命。”

“……”

“那城里还有将士，还有百姓，只要有赵人，暮城便不会亡。”

青憧憬着希望，我再一次意识到，这是赵国人的坚持，也是赵国人的气节。赵国人不怕死，他们骨子里有那种不可撼动的精神，因为这种精神，我和青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世界。

“起，我们回去吧，和你一起，我不怕死。”

她握我着我的手，脸上一片安详，没有恐惧和犹豫。相比之下，我渺小的多，我怕死，我怕失去青，我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我不能再失去最爱的女人。

“青，我不是赵人，我是秦人，是在暮城安插的细作……”

青的眼睛圆睁，嘴半张着，脸上出现长久的惊愕，然后惊恐，她的手慢慢缩了回去，蜷缩在胸口，慢慢地全身开始发抖。

“我原本是为了占领暮城而来的，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我是不是秦人不重要，只要有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燕国，齐国，关外都可以，我都陪你去！”

“不，这不是真的……”

青浑身颤抖，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爱人就是最痛恨的秦人，就是毁灭自己栖身之所的恶魔。

“我们走吧……”

我将手伸向青，脸上挂着惨淡的微笑，我希望像平时那样安抚她，但青甩开了我的手，大叫着从车上跳了下去，歇斯底里奔回暮城。

我跟着从车上跳下来，我想去追她，但我只跑了两步就停下了。我不敢再去面对一个知道了真相的赵国女人，即使我追上她，我们也回不到从前了，在她眼中，我是永远不可原谅的仇人。

天外一片昏暗，万弩齐下，仿佛一场风暴，刹那间，暮城千疮百孔。

秦军锐士准备屠城了。

我呆呆地站在树林里，望着暮城的生气一点点熄灭，就像过去默默地望着青一样。

在这场战争中，我丢掉了自己的职责，也失去了心爱的女人，秦人胜了，我是唯一的输家。

望着暮城混乱的火光，我想了很多，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那个人对我说的话，世界不是由于不公平才有纷争，是因为纷争不断才会不公平。天下如果没有赵国秦国之分，统一乱世，人们都会幸福的。

青是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自此之后我再未用过别的名字，“白起”是为她的纪念。

如果是很多年以前，我还会怀念过去的朋友如今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似乎有一段时间，廉颇回邯郸去了，老三逃到关外，改名叫什么李牧。现在我不会去怀念这些了，对我来说，他们都只是赵人，是天下纷扰的罪人。再相遇的时候，只是敌人。

（两年后白起返回秦国，长平之战射死赵括，杀四十五万赵人，史称“人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