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仔的一個冬夜
小说揭示处于社会底层的江仔一家的生活,困难而波折。文笔老到,行文抓住人物心理,小人物的生活境况和悲哀跃然纸上,让人心生怜悯!个人建议:投稿请用简体中文,方便读者阅读!问好!
冬日午後的残阳,总是把自己撕扯成一些很细碎的亮片,纷纷乱乱地洒了栽满老榕的水泥路上一地都是,等到晚风一起,亮片被吹得四下逃窜,天便渐渐暗下来了,而拱形的水泥桥也把它那在水面上浮游了一日的身影收了回来。於是很难得有几次没误点的那班火车,便也缓缓进站了,喘着喘着,终於停下身来,吐着一口长长的气,和那一群不变的旅人。
白色的方形布包搭上肩,一个很奇怪的形象便开始缓缓移动了,但没有任何人投过来惊奇地一瞥,因为卖布江仔和大了他体积两倍足有余的布包,早已是他们所熟悉的风景了。他们一群人拥着渐渐暗下来的夜空,和一阵强似一阵的晚风,默默地过着桥,然後在桥那端的几条叉路上,选了自己该走的一条,各自分散了。
江仔总是把自己远远地落在人群後面,那群人一过了桥,桥上便空旷了起来,他有点外八字的双脚便敲着细碎地跫音,随一个晃动着的山般的布包,把一座桥过成一条长长地归途。
那两个孩子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水泥地上,玩着那些他们自己买来的玩具,他一进门才卸了布包,突然就旋风般地冲了过来,一个绕到背後去,跃着起来,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个则在前面使劲一推,江仔一个跟跄,人便往地上跌坐了下来,他努力仰起上身想爬上来,两双手却伸到他面前来。
“今天赚了多少,拿来!”齐声喊着,并使劲地摇晃着双手,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吼声。
他用双手撑地,翻了个身,迅速地爬了起来。
“拿来!”他刚站稳了身子,四支手又围拢着伸了过来。
他忿怒地抬起手,啪啪地一个人一个耳光,没想到却激怒了他们,两个人抡着小小的拳头,霍霍地就挥了过来,他肚子着实地挨了几拳,不禁奇怪他们那里来的蛮力,痛得弯下腰来,两个人又用力一推,他连退了几步,人刚往地上一坐,背後就有人扶了他一把,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刚刚从厨房里赶出来的阿晖,啪啪啪地一人给了几记耳光。
“好了,阿晖”他不忍心地轻呼着,心上抽痛着一根弦:“他们也是身不由已哪!”他叫着让阿晖停了手,才又看看那两个小的,早又一声不响地退回角落里去,坐在地上兀自又玩了起来,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病发以後是愈发地瘦下去了,他巡视着他们的脸;颧骨突出的脸上是两个骨碌碌转着的眼珠子,和一副茫然的表情。他轻抚着自己仍隐隐作痛的腹腰,接过在一旁默默收拾着的阿晖,替他端来的一杯水。这些日子来,也全亏他了,疯了以後也奇怪得紧,两个谁都不怕,就是对他们这个大哥无可奈何,只要他一出现,两个人便是在再怎麽恶劣地情况下,也会突然安静下来,惊惧地立在一旁,等着他的一阵拳打脚踢,或者替他们清理好身子,送上床去睡下,吭都不敢吭一声。也许是从小他在他们生活里,便是扮演着那麽一个主宰他们的一切的角色吧,他想。
那时日,是一串串悲怆地梦魇,一个紧跟着一个倒闭的矿坑,同时也就意味着一次紧跟着一次的失业,於是一个庄头跑过一个庄头,阿晖十岁出头,那时,也许从那时开始,阿晖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了,有一餐没上餐的日子里,阿晖会带着比自己小了一半的那两个双胞胎,去矿场的废石堆,捡拾几袋遗落的煤块,或是到溪里去摸些鱼虾蛤贝之类的,拿去换点钱,或者换几包面条,甚至於两个馒头,让他们去填饱肚子。
而阿婉也就是在那时候走的。
“甚麽款牛,吃甚麽款草。”以前总是听他这麽说。是的,原本富富裕裕人家的女儿哪,怎麽说也不该跟着自己有一顿没一顿,餐风露宿地熬着的。虽然说自己救了她一命,但终究人家也给自己生了两三个儿子,而那种救人,也只是出於下意识地动作罢了,以後每再听说那水潭的漩涡又要了人命时,他总想道,如果当时经过考虑的话,那他决没有那份勇气,往那早已凶名昭彰的水潭里跳的。
恨也恨过一阵子,而那也只是起於半夜孩子哭着要母亲,或者又听到人家谈论着某某人的妻子跟人跑了的时候。後来孩子渐长,母亲的名词离他们渐遥,他的形象也在自己脑里被孩子的成长冲得模糊时,那些偶尔还飘过耳际的风言风语,也就变得无关痛痒了。
“吃饭,阿爸。”
他坐上桌的时候,阿晖正把添好的饭碗,往他面前摆下。他们两个则早已围着桌子,一个人据着一大块地方,双膝跪在凳子上,半个身子几乎都趴在桌面,狠吞虎咽地开始吃着起来。
“我养了你俩这两个,枉费……”他拾起筷子,又重重地“啦!“的一声放下来,这倒把他们吓了一跳,两面个人也迅速地放下碗筷,两对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看,一付如临大敌的样子。
“枉费……”他又喃喃低念了一声,抬起手臂,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阿爸,吃饭吧!“阿晖哽咽着说。
饭後,他把琳琅满目的布包解开来,将衣服一件件抖开,算数着卖出去的数量。
“连上次缺的,共花衬衫五件,二号长裤三条,“他念着让阿晖记在本子上:”玻璃丝袜七双,男风衣一件,黑色……“
然後阿晖就背起大旅行袋,到县城补货去了。
那一阵子,自己晚上老气喘,没办法去补货,当阿晖说他下课回来若快一点弄好饭,帮他去还是来得及赶县城最後一班车回来的,也就让他试着去了几次,起先也不敢希望他真的能胜任得了这工作,後来一回生两回熟,他批回来的东西有时候甚至还会比自己杀价买的还低,於是就全让他去了。
看着他那和自己一样一米五出头的低矮身子跨出门去,不禁就感触很多,几年来,他成长得太快了,再也不是他妈刚走时的阿晖了,那时他会低着头挂着泪。
“阿爸,人家都说阿母是跟那个收废铁的跑了,你怎麽不找他回来?阿爸,人家都说是你养不活……“
而现在只会昂着他那长满痘子的圆脸,轻轻把一杯水摆在他面前。
“阿爸,你早点去歇了吧,明天是星期日,你待在家里,我出去学着卖。”
是不一样了哪!现在偶尔发现他随意搁着的一张张奖状,问起来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而不是像那时候蹦跳着回来:“阿爸!阿爸!我又得了奖状呢,一块钱、一块钱……”然後小小的手伸出来,要得了一块钱奖金後,就高高兴兴地四下玩下去了。
“江仔!江仔!”一阵叫唤声把他唤醒来,他站起来去开了门,原来是镇上杂货店的阿旺。
“唉,江仔,不是我说你,两个番仔也不看好点,你看,又跑到桥头那儿去疯了,还给人打了哪,快去,快去看看。”
江仔巡视了一下屋里,这才发现,两个真的不知在什麽时候,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唉,你怎麽好打他们呢,你看,夭寿啊,满脸都是血呢,他们疯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怎好跟他们一般见识呢,作孽,真是。”
“阿爸欧──”他们两个似乎被打醒过来了,见到他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紧抱着他的身子不放。旁边早已围着人群,看着看着就交头接耳地低论着,并不时地摇摇头,同情地叹着气。
“但是,他──他们要抢他的皮包──”他指指他身旁站着的女孩:“又抓她,我拉不开,才──”
他看看那女孩,那他是见过的水生仔夸跃了几十回了,每次见了面,总不忘吹嘘着他后生带了女月友回来,即漂亮啦又文静什麽的,他看见他紧拥着红色皮包的白皙手臂上,有几条明显的爪痕。
“失礼啦,失礼啦!这位小姐,嗳,你们大家,让让路,拜托!拜托……”他排开围观的人墙,一手拉着一个走出来,边走边用手拉起衣襟,替他们揩去那仍殷殷流着的鼻血。
“阿爸──”离人群渐远时,两个人拉紧他的手,竟异口同声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啥?哭啥?自己作得来的哪!他细声地像在说给自己听:“你阿兄才走没两步,就偷跑出来疯了,还哭啥,自己作得出来的哪──”他说着,说着,鼻音也开始浓重了起来。
“不是我不负责啦!看看你我自己哪,一个疯我都有点受不了了,竟然连另一个也来了,你们哪,作孽哦,知道呒?作孽呵。”
病也不知是怎麽发的,开始的时候,是阿耀。那时刚上六年级。那一天回家来,就疯疯癫癫地一直重复着最早到学校出啦,看到窗外有个红色的影子跑来跑去什麽的几句话,而比较晚了去一点的阿明则说什麽也没看到,只听得弟弟一日里乱嚷着:在瞪我啦,要进来了呀!然後就昏昏迷迷地睡着了,过一会星了就又嚷起来,就这麽整整地折腾了一日。
从此也就昏昏迷迷,时好时坏地延续下来了。
“唉哟,江仔啊!孩子疯成这样子了,也不去找道士看一看,我看八成是冲到那位出来游的王爷,或者是着了谁的道啦……,想想看,卖衣服的时候有没有跟谁结过怨呢?小心阿,会符法的人可是惹不得哪……,唉,说起来也真是夭寿哪,孤另另的一个罗汉脚,带着三个小孩,本来就够凄惨的,竟也不肯放过,是谁这麽狠心啊!”
挨不住邻人们不时地催促着,江仔也就四处延医诊治,从庄头庄尾以至於邻近村子的乩童、大庙小庙都几乎走遍,符仔水也喝了几大桶下肚时,小学也就毕业了,情况仍是时好时坏,没见起色,也没有加重,想给他念初中也不是,不给念也不是,五年级一年,考试啦什麽的,听阿明说,总是他写好了抄垫板上,拿给他弟弟抄,也就将就地过了那一年。现在听说初中严得很,有时候甚至要补习补到大半夜,不然就会有落第之处,以阿耀现在的情形,虽说还是会静静地坐着听课,也不曾对人重过粗,然而考试时又怎麽办呢?及至最後又想了回来,白天自己搭了汽车四处去卖衣服,阿晖阿明也各自上学去,没人照顾,让他待在家里,反而更危险,也就和阿明一起把他送进了初中,还好编班时兄弟也编在了一起,有阿明看着,也放了不少心。
但放心也只是一时的,後来当阿明每次回家总报怨国中的孩子很坏,不时欺侮弟弟,一天到晚疯子疯子地叫个不停,而自己人长得小,虽想护着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偶尔惹怒了他们,还会遭一阵围殴。
“别让阿弟去学校了,阿爸;”阿明每每鼻青脸肿回来,就哀求着:“有时候阿弟上课上一半,也会突然放声哭了起来,或者是嘴里念念有词地叫着,那时老师就会叫我在全班哄堂大笑声中带他出去,等好了再带回来,我上课没听,考试就不会了,他们说要给我留级──”
江仔也不只一次地想到让阿耀休学这个问题,但再想起屋後处处漩涡的流沙河,以及附近火车频繁的铁道,便一再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人最大的欲望便是活下去。他总这样想着:无论活得多麽孤独,多麽辛苦。或许阿耀他自己并不知道,但他内心一定也是一样的,虽然我不能给他什麽,但至少,我可以给他活着的机会,可以帮助他活下去。
而江仔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决定,竟然害了阿明。
一年级两人相安无事地过去了,也顺利地升了级。二年级一开始,阿明情绪开始起着变化,人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到最後,也就一句话也不说了。这样过了一阵子,当他忽然又开始舌噪起来时,却已像阿耀一样,语无伦次,不知所言了。
江仔给他们休了学後,两个人病况时好时坏,清醒时,两个人也会陪着自己有说有笑,晚上江仔一边搂着一个小小的瘦削身子,轻叹着自己无力给他们什麽,而他们也会阿爸,阿爸!地轻唤着,紧拥着满脸泪痕的他,慢慢地沉入他们另一个昏迷地世界。
病发时,令人奇怪的是,两个人行动几乎都是一致的。一不如意,就会对人拳打脚踢,又抓又咬,更不时地以强硬的手段向自己要钱,给得太少或干脆不给,两个人就一齐打了过来,有时候看他们也怪可怜的手时有的钱,就全部给了他们,於是两个人就欢天喜地坐不给钱的霸王车,到镇上去买回一大堆玩具,以及一些只有他们才想得出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然後一整天里便函蹲坐墙角,孜孜不倦地玩弄着。
有一回,阿晖带了他学校的一个什麽辅导主任回来,据说是对心理颇有一套的。
“两个人一起开始的吗?”他问。
“不是,……”江仔一五一十的把原委祥祥细细地数说给他听。
“你说後发的那个是哥哥,”他指指阿耀,“那就对了,这是出於下意识地一种想保护弟弟的本能,在行动上既没办法达成,於是只有转到心态方面来,按道理讲,这不是原发性的,跟遗传也没有关系……”
“至於弟弟嘛,照你说的情形……”
他拉拉扯扯地说了一大堆江仔听不懂的名词,江仔只有唯唯诺诺地一笑着点点头,千谢万谢地送走了人家。
接着,那主任又来了几次,每次来总不外和他们面对面坐着,趁他们清醒时,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而有时候,聊着聊着,两个人突然病又发时,白眼球一翻,也不管是谁,就对那主任动起粗来,那主任看看没法子了,也就没再来了。然後日升日落,江仔驼着他们,就像驼着那包那一个大布包,一路便就这样驼了过来。
不知什麽时候,天忽然开始下起雨来了,阴冷的风,刀割也似地吹着,昏暗的路灯下,片片水渍,像泼了一地浓得化不开的墨水。
回到家时,三个人衣服都已显透,江仔打开灯正想去找衣服来给他们换上,忽然发现客厅椅子上站起了二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请问,是江先生吗?”
“江,对,我姓江,两位有何贵干,这麽晚了?”
“是这样的,”那个瘦高的警察从衣袋内掏出了二份证件,江仔一看,竟然是阿晖的学生证和身分证:“江蓝晖是令郎,没错吧?”
江仔不解地点着头,露出一脸急燥。
“令郎刚刚在瑞芳出了车祸,他强搭一辆发动了的客运车,结果没抓紧被摔下来,正好被後面来的一辆摩托车撞着,现在已送到医院,我们希望您跟我们去一趟,至於那摩托车──”
“江先生!江先生!”那警察没说完,忽然发现江仔整个人已软瘫在地上,昏死了过去,两个警察便蹲下身来,边摇着他,边相视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而那两个小的,裹着一身湿衣服,浑身微微地地抖着,却仍好奇地看着警察,然後也蹲下身来,一人玩摸着警察腰际的一根警棍,张开嘴巴,嘻嘻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