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网

三玲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11-05 21:43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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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以电网为主线展开全文,文最后的四个疯子和那栋电网形成视觉的冲击,电网更像一张无形的网,网住相关的人无法挣脱。小说情节跌宕,细节描写到位,人物形象清晰,推荐共赏!

马路对面有一栋电网,像塔一样,正对着我家门口。

有一天,来了个陌生人,跟老爸说了几句话,然后老爸拿出一叠钱给他,换了挂钟一样的八卦,挂在了电视旁边。陌生人走后,弟弟跟我说,刚才那是个算命的,说对面的电网容易让人发疯,要化解,就得靠那个东西。他指了指八卦。我鄙夷地一笑。隔着长幕玻璃看了看那栋电网,一股恐惧充满心头,于是连忙把视线移开了。

饭桌上死一般平静。爸爸,妈妈,我,还有弟弟,除了扒饭夹菜的声音,静得出奇。弟弟偶尔用眼角瞟瞟我,我当看不见,依旧吃我的饭。不多的时间,爸爸丢下饭碗,说了声饱了,然后擦擦脸,拿起外套走了。门“啪”一声地关了,没有任何回声,继续留下饭桌不寻常的静。爸爸带走了回声,也带走了他的家。她没说一句,丢下筷子,往房间走了。

吃饭。我喝了声愣住的弟弟。他望着我,似乎等待我的看法。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有很多要说的话。他需要爆发。我不作声。我喜欢跟他这样僵持着,他越想我说些什么话,我就越不说。而且这些事与我无关,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我能做的是每天住着剩饭剩菜,将所有事隔离于自己之外。弟弟失败了,他没有像期望中让我说出半句话。他只好吃饭。而我,像打胜仗一样,津津有味地大口大口连菜带饭堆进嘴里。虽然一个星期下来的生菜让人恶心,但总比被思想填充的感觉好。

战争终于爆发了。意料之中的事。看不清谁是战争的发起者,也不知道导火线,总之,战争爆发了。我的嘴角泛起了笑容。终于解放了——我知道每人心中的那个地雷,在毫无前兆之下,一触即发。面前可以摔的都摔了,可以破的都破了,饭碗呀,菜碟呀,零零碎碎地洒满地上;饭桌翻倒,一条腿张了开来,椅子倒下不成椅子,已经不牢固的关节都断开了;连挂钟也不放过,躺在了地上,一滴一秒地转着。时间在走,战争还在继续。弟弟哭着,惘然地站着哭着,根本没有坐的地方;老爸没多说几句,只在开战的时候大喝了一声,像形式性地表示一下“战争爆发了”,其后就乱扔东西;妈妈哭得厉害,边哭边说着“你要那女人你就走”,一直把眼哭肿,头发散乱一地;而我……而我此时能做些什么?我只能充当一个看客,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这些不关我的事。眼睛不经意地扫过那栋电网,一丝凉意爬满全身,有种触电感觉——冰冷的雷电!

战争的势头,在高潮之后没有继续蔓延。妈妈不再闹了,嚎哭变成断断续续地抽噎,弟弟跑上了自己房间,爸爸呆望着天花板,狠狠地喷着烟。我拿来扫把,一堆一堆地把碎片扫起来,然后铲起来,倒掉。从厨房走出来,站在爸爸跟前,伸出手说:“给我钱,我离开一段时间。”爸爸丢掉烟,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妈妈停止了抽噎,望望爸爸,又望望我。他们的眼神告诉我,他们想把我杀了。我淡定得很,因为我知道,他们没有杀我的理由。“你答应过的。”极平静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把爸爸给我的一万元用完了,到处旅游,到处用钱,这钱便在糊涂中用完了。我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病了。我讨厌看见她。自小到大,人人都说我极像她,而她现在披头散发,整天嘻嘻傻笑的样子,就让我觉得是面对着疯掉的自己。她只有看到家里新来的丑女人才有反应。此时,她会对着她大叫大哭,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把身边能扔的都扔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总不多理会她,撇撇她那满口红的嘴,说声“就看在钱的脸上,让你疯去吧”,然后扭扭屁股走了。

爸爸要我们姐弟叫那肥大的丑女人作“妈妈”,我们没叫过。私底下,弟弟跟我说:“这女人太丑了,怎么能配得上我们的爸爸?”我轻笑。弟弟想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她倒年轻。哎,应该跟你差不多,嗯?”我摇摇头,摸摸弟弟的头,说:“我不知道。这不是我们的事。”

一天,我坐在大厅看电视,爸爸气冲冲地回来,满脸通红。一回来,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狠狠地拨着电话,似乎不通,然后再拨,不通,再拨……后来,有电话进来,他发飙似的喊:“无论如何,跟我把小王找出来,还有那个婊子,还有我的钱!那是全部家产!快!今天之内给我回复!”他的声音越说越大,我就把电视声量越调越大。他吸起了烟,此时,他似乎才发现我:“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看电视?”我把声音调到了最大声,没有理他。“你爸,还有我们的家,要没了!你知道吗?你妈——不,是那个婊子跟我的秘书,把我的钱,我的家产全吞了!他们早就有一腿!我怎么没看出来啊?真笨呀……”他哭了。我只盯着电视,但没有看进什么,只知道电视里的画面不断地变化,变化,变化,变得我也不懂它在演什么。他讲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进了心里了,我的鼻子无法不酸,我的眼睛无法不多一层透明的液体。我硬吞了一下,心里头有一个像石头的声音一直响着:活该!活该!一字一字地“咚咚”地在心里跳着。最终我没有说半句话,没有让泪流下来。

“你们讨厌我了吗?我该死了吗?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直沉默?你说话呀!”他起身把杯子全都摔到地上,然后夺过我手中的遥控,把电视关了。他抓住我肩膀,让我痛得骨子里:“你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是天要惩罚我,还是你要惩罚我?是你!是我们的错,不该把你生下来!你说!为什么你要来我家……”我推开他,走进厨房,拿起扫把,把碎片一堆一堆地扫起来,倒掉。那个失败的男人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边哭边说着“为什么,为什么”,一直捧着直摇的头。他的眼睛红透了,完全没有了平日成功商人那种自信的目光,那件白色衬衫沾满了茶渍,袜子一直脱线,而线头就拴在茶几上,就这样拴着,没有切断。他的背后,是长幕玻璃,玻璃的背后,是那栋电网。妈妈指着爸爸,哈哈地笑了,边笑边留着口水,快活的样子。而爸爸最后也望着妈妈笑起来了,眼睛不再红了,可是没有了任何光芒,侧着头,黑黑的眼珠向上望着妈妈,笑着,流着口水。他也快活起来了。

泪从眼角里掉下来了。我望着那栋电网,在夕阳的映衬下,弥漫这金色的浪漫,竟显得那么让人心醉。我扶了扶爸爸,让妈妈和他坐在一起,擦了擦他们嘴角的口水。他们互相望着,用手拍打着对方,互相玩玩头发,显得快活极了。

外面下起了夏雨,我忙去把屋里所有窗都关了。回到饭桌时,弟弟停下了筷子,正吸着烟,一口一口地吹出一缕缕白雾。我抽出他嘴里的烟,捏灭,丢进垃圾桶。他继续从口袋摸出香烟,点上。我又继续抽走,丢进垃圾桶。我们俩就这样重复着,点上烟,丢掉烟。

吸烟不好。我说。

难道每天对着两个疯子就好么?弟弟说。

我没再说话,过去帮妈妈擦擦口水,帮爸爸理了理头发。弟弟的眼光是恍惚的,我当看不见。然后,他走出了家门,连门也没关。雨趁机被吹了进来,有点冷。我帮爸妈披上了外套。

弟弟回家的时间少了,有时甚至彻夜不归。有时回来后,拿了把刀,然后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不用等我吃饭,大概未来几天我也不回来了。弟弟穿了一身白色衬衣,边照着镜子边说。

哦。我回答道。

弟弟停住了,望着镜子里面的我,硬怔怔的目光,与镜子里的我对峙着。你究竟是谁?他说道。

是在问我吗?我愣住了。叫我如何回答?头忽然渗出了汗珠,感觉汗从头皮里,从仅有的一根根头发的空隙里,一点一点地,拼命地长出来。我不知道自己的脸是红是白,只是弟弟的目光吸住了我。我是谁?脑子充满这三个字,仿佛被三个字一颗一颗紧紧地塞着,毫无呼吸的余地,要爆掉似的。

嘿嘿。弟弟笑了一下,松开了眉头,又对着镜子的自己梳梳头。看你吓得,嘿嘿,胆小鬼。

“啪”一声关门声才让反应过来。弟弟已经走了。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回头望望爸妈,正歪着头对着我傻傻地笑。

一个星期之后,警察带来了弟弟——倘若不是警察说出名字,我真的不知道站在跟前的是平时精神抖擞的弟弟:穿出去的那件白色衬衫沾满了红色和黑色,纽扣没有扣齐,就这样挤在一起,整个人缩了下去,目光充满恐惧,毫无光芒。整个人带给我的是,血腥味和臭味。

群打,你弟弟被打到了脑子,已经缝了针,但是恐怕智力就是这样了。警察解释着,边把弟弟推向我。就交给你吧,在这签个名。

警察走了,我把弟弟全身上下洗了一遍,喂他吃了饭。吃饭的时候,偶尔突然一个叫喊:打,打,打死他们!等他平静下来,又继续喂他一口饭。

我把爸爸,妈妈,弟弟放在一起,他们相互扯着头发,拔着鼻子,嘻嘻哈哈地。疯着挺好。

有人敲起了门。我打开门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是那个算命的。很熟悉,尽管只见过一面。

他进了屋,望了望爸爸,妈妈和弟弟,然后叹叹气说:作孽啊!全是你的冷!他一手指着我的鼻头。是你的冷抵住了八卦的力量!你与电网冷冷相对,把他们逼疯了!

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于是我笑了,微微地泛起了笑容。我知道此时我的笑容肯定很美,因为我相信嘴角的酒窝此时会准时地出现。

爸爸,妈妈,弟弟被算命的声音吓住了。他们不再相互扯头发,拔鼻子,他们停住了手,望着算命的。突然,他们起身走到算命的身边,爸爸扯着他的衣服,妈妈脱掉他的帽子,弟弟抢过他的背包。算命的连忙甩开他们,但甩不断。只能跑。于是算命的连东西也来不及收拾,拼命地往外跑,他们继续追着他。算命的被追着追着,渐渐地也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最后笑出乱七八糟的音调。

他也疯掉了。

阳光下,四个疯子相互追着,开心得很。那栋电网也闪闪发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