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米粥

雁过声寒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05 19:23 责任编辑: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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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典的叙述方式,人物灵动,语言精到,对话描写贴切人物性格,最后“我”与顺子不同的命运解决在作者的叙述之下也是水到渠成,符合人物性格。推荐共赏。

小玉是我的丫头,她娘死得早,我一个人尽力拉扯着她,这一老一小的日子,清苦一点,倒也算过的过去。尽管有的时候,心烦起来,饭也不想做,衣服也撂到了地上,但一听到丫头那委屈的闹腾,啥气也就没了。

好容易,丫头长到了三岁,偏偏又遇到了荒年景,家里总共张罗了三晌地,倒旱了两晌,家里倒是有点去年剩下的包米茬子,我一个大老爷们倒是能对付对付,可丫头总不能用她那八颗小牙,也跟着我对付那茬子粥吧。在炕上反复想了几回,我只得央了村里年轻的后生,到塘里去起点鱼生,拿棒槌弄碎了,下到锅里反复地煮了几回,倒也能对付上丫头的一顿吃食。后来,塘里的水慢慢也干了,但凡有点虾兵蟹将也蹦达两下,翻了个个,眼看不能吃了。我搁家急了一宿,盘算着去找村支书老张头想想辙。

老张头是个苦命人,小时候采茶叶伤了后腰,断了老张家的香火。后来承了祖上的一点木匠手艺,才成了一片家业,他为人实诚,我们大家也承他的情,每年选支书,也都不选外人。

老张头听完我的话,想了半晌,说道:“玉儿是个苦命娃,淑芬(我婆娘的名字)走了以后,拉扯一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等年景好了,我看,得替你再张罗一房媳妇呐”。

我不敢驳了村支书的意思,只得接着话茬说:“那感情好,只是这眼前的事,我真没辙了,但凡有点丫头能吃的,我都能想办法弄来,可眼下啥也没有了,您看这咋办”。

老张头嗒吧嗒吧嘴,说道:“二狗(我小名)啊,你爹跟我是过命的交情,按道理说,我应该帮你,只是村里的钱粮都是有数的,单单给了你,这四里八邻的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闲话啊,你看你能不能到山外头去想想办法,村里的顺子也为一样的事来央过我,你俩一块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你那闺女,就搁我这照应几天吧,我虽也不富,一点孩子能吃的精米面啥的还是能供应几顿的“。

支书把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也只有抹着眼泪应了,头天晚上也不管闺女能不能听全,搂着丫头说了一宿的话。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仔细地给娃娃穿了衣服,千恩万谢地托寄在老张头家,稍上干粮,叫上顺子,径直往山外走了。

我和顺子憋着一口气,路上谁也没言语,两三个钟头就赶了20里的山路。路过一个土坡,我估摸着快到晌午了,拿出了两张茬子饼,顺子和我一起吃起了午饭。顺子性子急,茬子饼又硬,一会儿就噎住了,我帮顺子捶摧背,顺子一边咳嗽一边掉眼泪,嘴里嘟囔着:“二狗哥,你家闺女倒托到老张头家里了,可我家那小小子还在他姨家,他姨可不是善茬”。

我把嘴里的饼咽下,劝道:“顺子兄弟,谁叫今年年景不好呢,老张头给咱指条明路,咱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还能指望谁能救咱咋的。再说,这城里也不是那么难混营生,咱有这膀子力气,还怕度不过这荒年去?”。

顺子不吭声,一双牛眼渐渐亮了起来。

我俩就这样赶了三天的路,到镇子上的时候,我俩的衣服已经让树枝子给整破了,鞋也合了稀泥,顺子倒也洒脱,跟在我后面东看看,西瞅瞅,像要把这整个镇子的风光,都装进脑袋似的。路越走越宽,眼看就到了镇子的中街上,看着两边一水的青砖房,我的眼睛也直了,什么时候我能跟丫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该有多美啊,等娃娃大了,再给闺女说一房婆家,我一辈子倒也值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呢,突然前面“啊”的一声,眼看围了一大群的人。我到处看看,没看到顺子,也急了,围上去才知道,路上有一个迎亲的队伍,刚出家门,八音锣鼓还没有敲起来,就让顺子给冲撞了彩亭,仪仗队的执事正在那里骂骂咧咧,我看这事怕是很难善了,赶紧上去可劲地赔不是:“我那兄弟是个乡野汉子,大老爷们可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还会点扎篾子的活,这彩亭我马上帮你们重新扎好,保证不误了时辰”。冲撞红白事,在我们那里,可是天大的祸事,顺子的一张脸都吓白了,站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喘。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打人堆里,走出来一位和眉善目的中年汉子,口中道:“一个彩亭罢了,就算不用,也弱不了我常家堡的气势,今天是我儿的好日子,我也不怪你那卤莽的兄弟,这年景也不好,看你们还有膀子力气,就在我常家堡做个伙计吧,大把金银赚不了,混个肚儿圆还是没问题的”。那汉子话还没落音,我和顺子整个就呆傻了,这样的好事竟然让我俩给碰上了,真是菩萨显灵了。等回过神来,那汉子已经张罗迎亲去了,平整的青石板上,我和顺子一直嗷嗷地哭。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慷慨的中年汉子是常家堡的主家,也就是堡主,唤作常三爷,膝下只有一子,名常昊,堡子里有三百号人,经营起一支船队,平日里做些茶叶买卖,倒也殷实的紧。我和顺子被安排在堡子里做点杂役,每到月尾,还能有点余钱托同乡给带回村里,我和顺子都很欢喜。日子就这样紧赶慢赶地过了三年,常三爷的公子也添丁了,三爷大喜,给每人分了一壶烧刀子两斤酱牛肉,我和顺子在马棚里喝了个烂醉,三爷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大家心里都高兴,这点事也就不计较了。第二天一起来,我就想起了闺女,闺女有六岁了,能有好高了吧,也不知老张头能给她吃点什么,这一晃三年没见着,平日里有没有磕着碰着,我这当爹的都不知道,真不像个当爹的样子。我把这想法给顺子说了,顺子又不吱声,只偷偷地抹眼泪。我猜想,他也是想他家小子了,把自家的小玩意搁到旁人手里,总不是个滋味,我想了想,就寻思这荒年已经过了,村里的地又能张罗点粮食了,这常三爷的情分再深,这里怕是也不能呆了,我想回去了。我想顺子也会同意回去的,没想到他坚决不同意。我腾一下就火了,嘴里骂道:“你脑袋被驴踹了?你家小小子可成天盼着你回去呢,你咋就被这堡子迷住了呢,这是你的家吗,这可是常三爷的家!”顺子蹲到了墙根,嘴里嘟囔道:“二狗哥,你的话都在理,可我真的不想回去,我想这这里闯出个万儿来,也让村里人瞧瞧,我顺子可不是个孬货!”

“闯出个万,屁,我俩祖上八辈儿都是种地的命,到了你这一代还能出个英雄咋的,你是被这城里的猪油蒙了心吧,回去吧。”我还在坚持。

顺子一听就急了,道:“谁说祖上种地,我就也得种地。三爷家公子可喜欢我了,他最喜欢我喂出来的马,昨天还夸我喂的马壮实,昨天还给了我三块大洋呢,这可比村里种地强”。

我看了看顺子油亮的额头,总算明白了他不回去的原因。顺子在村里的时候,曾看到过路过的马帮,大概也学了几手养马的手艺,常公子又恰好好这一口,俩个人就算是对上了。我没再说什么,辞了三爷的挽留,领了三十个大洋的工钱,再找顺子说了会儿话,半夜就回村了。

回到村了,是第三天的早晨了,虽然身上有钱,够雇好几趟驴车了。可我还是坚持走了回来,钱要花在刀刃儿上。回家洗了洗,我直接跪在了老支书家的大堂上,老支书更老了,相反小玉那丫头倒出落得水灵多了。我跪在地上,搂着闺女,三个人的眼泪流在了一起。

老支书擤了一把鼻子,把闺女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道:“二狗啊,这三年真是难为你了,有你捎回来的钱,小玉这丫头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啊!”

我一听这话就嚎上了,我这几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吃,姑娘有饭吃,比什么都强。

后来,村里条件慢慢好了,镇上把路修到了村头,村里的后生门也慢慢骑上电驴了,我也老了。

老支书死了,我和闺女在他的坟头说了一夜的话,敬了他一夜的酒,不为别的,只为那一碗闺女能咬得动的白米粥。

常家遭了一场官司,家道没落了,顺子也回来了,不过却带回了一身的风湿病,我们再去村头喝酒的时候,我看得出,他已经不利索了。

果然,顺子50岁上就死了。

我在顺子的坟附近,我让女婿也替自己挖了个坑,在三爷家没能陪他,希望以后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