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悟

花言草语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11-03 11:29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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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中总是给人很多感悟。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成为记忆里的一种回味;光阴流失,不忘的还是那擦肩之缘。细腻的文笔,构成一种很深的意念。推荐共赏!

秋的傍晚里,这条被热闹抛在脑后的荒径,四处无人,沿路的树木已不像闹市的忘记了季节,依然轰轰烈烈着。这里的草木,左脚的夏日永远被右脚的秋凉赶上,甚至,冬的寒气已伺机在坑坑洼洼里。那里是被雨水填埋在路洼里的落叶,在被抛弃里,叶们倒也惺惺相惜起来,竟迭起了好几层的交情。

她出来只是散散心的,城市的尘埃越来越厚重,再怎么厚也不会变成沃土,只埋得人要窒息,生活的钟摆也越来越快,终究失去了合理的节奏,失控了,疯癫起来,唏哩哗啦癫落了一地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

她已在市声里失去了自己的心跳,在厚厚的尘茧里失去了自己青春的颜色,在唏哩哗啦里成了一堆起锈的破碎,而今她也只是一条被抛弃的荒径,一片飘零的秋叶。她走出轨道,站在路边,看肆意生发的草木,去感受大爱的眷顾,走在坑坑洼洼的路面,身后人车再次喧嚣而过,感觉自己像一个界外球。

走上高桥,脚里有点吃力,眼前薄雾袅袅,竹风徐来,有莲韵隐隐。这桥,架起这边的清风,那边的明月,托起天上的云影,水中的莲姿,她开怀迎着四方,高高而立,感受那个本自然之物的自己。

是不是莲花也有自己无限的心愿,她不光光是要度日过夜,更希望托掌如船,引一双双干枯的眼睛,到那清凉浓荫的彼岸!是不是菩提树,抑或一般的树,也坚守着自己的信念,要张开更多更高的手臂,捧一颗颗死寂了的心,到那只有神曲颂歌的天堂!

彼岸的天堂里有一个他的,但她已经不认为他还属于这个世界,想起电影“人鬼情未了”,纵然阴阳相隔,也能心心相通,而今她和他却是一个世界里的阴阳二茫茫。有他的同学朋友问起他,她就说,他已经过世了,说这话,她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也不会避讳他的父母了。

那是在多年前一个夏日的傍晚,估计这条路也正是它欣欣向荣的年华。她有点不情愿地去了他家,好几天没有去了,也没有他的消息,自从那次和他寺庙里一起回来,她就郁闷了好几天,怀疑自己是一个人在恋爱,是没有响应的爱,她弄不明白他的心游离去了哪里。

推门,晚饭的桌边除了他父母,没有他,问,做父母的说,不是在你哪里吗?

她打开他的衣橱,衣服一色色都挂得好好的,拉开所有的抽屉,银行卡笔记本一样也不缺。她着实参不透,他去了什么地方,人世里什么地方是不需要这些的?她马上转念,想到了寺庙里的曙提师傅,一个电话,师傅说,他的确又来了。

桥边,几块乱石散布在竹林边,久无人坐的缘故,有了厚厚的一层灰,她也不去吹一下就弯腰坐下来歇脚,她知道吹也吹不干净,擦也擦不去什么。假如,宿命的胎记能这么容易擦去,那么,她的生命只要按删除一键,重新锣鼓一下就可以重生了。可是,她出来散步,没有什么想法,走走看看坐坐也无欲则刚,脏吗?一切的俗成、讲究、规范并非一层不变,不可逆转,没有一条路能永不湮灭的,没有一株花能拥有春容秋色,没有一条定律能颠簸不破,那还有什么能永远的?

她终于真正明白,逝者已如斯,她实在没有能力倒提流水,再捞起他那一粟。

推门,他和她终于面对,凛凛然隔着一条“河”,他用眼神延请她入坐,他法相庄严,驼色长衫如如不动,她正视他,不说什么了,须臾间,面对的二人已把一切看破。

她端起他泡的茶茗了一下,窗外浓荫蔽日,蝉鸣高枝,茶香里她轻拢慢捻着自己的心绪,竟长出了菩提,开口道,应该称你师父。

他合十,我知道你会来的,来了,好,都放心了。一个素净的笑意在她眼前全部打开。

佛学院来了通知,就这样了。说着,他再掏出一串佛珠,一方丝巾,都是给你的,还有他们老俩口。

她的心从千丈悬崖一跃履于平地,心一声赞叹,他有那出世的智慧,也要她这一肩入世的担当。她接过这不轻也不重的礼物,心有莲花开,心心都相印了,还有什么因缘际会是难的了。

几声秋蝉划破了寂静,众多倦鸟的身影裁剪了夜空,她对路以外的田陌不熟,小路纵横交叉,哪一条是通向天堂的捷径,哪一条已经伺机着阴险,走路的人不知。她起身,觉得该上路了,路总是一个人走的,总有冒险,没有选择的权利,更没有预见的能力,各有各的路况风景,各有各的走路心情,也是无奈中的喜悦。

水声、鸟鸣、蝉嘶、风里的落叶,好似一组音符,高低不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随心所欲成七字句或五言绝,把短诗衬成词,再把词谱成曲,又把曲泼墨成画。她不喜欢刻意的划痕,想要的是肆意释放的水的韵律,风的节奏,蝉的叫或不叫,鸟的早出晚归,秋叶的的圆寂,让它们重新喧哗起来,她就会放弃世间的耳聪目明,做一枚秋叶,在河边静美着。

不期然,对面隐隐走来一个同类,细分,应该是一位男子,二人擦肩时,互相斜视了一下,隔着一路面的坎坷,竟有点“道阻且长”的意味深远。不认得他,只当是人群里的一个吧,无名无姓的过客,她到此也就是要避开人群,无意去识得一个路交。他好像也是个空手游界外球的人,什么钓具、车子、包包都没有,纯粹的散步,不知他要散的什么样的心?也许也只是一只疲惫的鸟,要找一个安静的枝头,暂时栖息一下而已。

看着那人的倒影游在水里,感觉像人行在云里,此岸彼岸里对镜互证。她想,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她可以视得见和他擦肩里自己白露未已的倒影,他们互为镜子。她喜欢这样的斜视、擦肩、对镜,不用脑子去搜索打招呼的词汇,以及用词是否恰当,是否合理。

终于,他的影子掩埋在了夜里,树木、鸟蝉、乱石、野荷、水陌又都涌来陪她。她就此靠在一颗树干上,仰面,既像要仰观未来,又好似在俯阅过往,星子依稀来赴约了,月娘还未到,不知今日它是圆是缺?一丝温柔拥上心尖,有那么一行泪水走在了她脸上,她把青春的玉石雕琢成了一颗菩提,在月下守望着。

她要起身告辞了,记得是他送她走出寺庙的,二人步履相和,落地无尘。她停下,请留步吧。转身,行至路转弯处,她随手摘下一枚菩提叶,红红的,原来秋已在枝头了。

她自此未嫁,奉养双老不悔。每日到嘈杂的菜市场买菜、做饭、吃饭。曾经的路繁华又冷落了一个轮回,院子里花开又谢了几回,菩提应该也绿了红了几回,阳光总有意无意在点石成金,她在市场里,专注着买菜,提几袋不轻不重的俗缘回家,家里人常常疑问荤菜少了几根小葱,或多了几块豆腐不知要和什么一起烧,全家也不再去寺里烧香念经。

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应该是那人走回来了,不用打招呼,这真的很好,她想。她依旧闭目靠在树干上,如如不动,她想,当年的达摩是否就是这样的。她听见他停了下来,她是能听见的,他似乎在犹疑,踌躇着又走过去了,她放心了,继续听她的天籁,想那七天七夜里达摩王子经历了什么,忽然,一句话飘进了韵律里。

……该回家了……

她想,这也是天籁吧,是词谱成了曲,她没有回答,就挥一下手算是作答了,如对她自己一样。

月亮终于露脸了,原来是一弯上弦月,照见了水影里这擦肩而过的一段宿缘。不知老天化了多少光阴来酝酿这一擦肩的缘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