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北为阳

刘以征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02 10:40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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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倒叙的小说写作方法,引出故事,水北为阳,令肖老陷入对故事的追忆。问好作者,期待好的作品。

肖老快过八十岁生日,老干部局告诉他,要请著名书法家写个条幅,写什么自己定。肖老说,我想一想。

肖老还有一件喜事,老年大学毕业论文得了特等奖。这篇论文叫《真理和真知》,文章从认识论、方法论到动机效果统一论,层层剥茧,缜密周全。据说市里一把手看后作了批示,要印发下去组织学习。肖老说,这下更有脸去见马克思啦。这句话不是谁都有资格说的,肖老有这个资格。

肖老十五岁上部队,打了三大战役,打了抗美援朝,后来带部队转到黄海边的军垦农场。

肖老想,别人写什么都可以,戎马一生呀,军地双雄呀。自己说,尺度就很难把握。想了几天,就写“朝闻夕死”吧,既有追求真理的意思,又有唯物主义的世界观,谦虚且有深度。

忌讳有个“死”字,还是拿不定主张,按电话找儿子。儿子在文学院做教授。

儿子说,那可是一流的书法家,一个字好几千块哩。他顿了片刻说,写“水北为阳”吧。肖老听不明白,仔细问哪四个字,儿子就一字一字组词告诉他。

荒谬!书读到鼻孔里了!肖老想起军垦农场的苏沦河,船往南行暖风扑面,转头朝北冻的上下哆嗦。南阳北阴,万世不变的真理。阴阳都分不清,误人子弟哦。

冬日的阳光,慵懒地照进肖老的书房。他一倚到窗前的藤椅上,脑幕就有一幅幅图像翻转而过。

想到苏沦河,就想到死去的小魏,想到他一笑露出的虎牙,还有下巴冒出的绒毛胡子。

小魏是68年知青们一拨到军垦农场的。小伙子长的高大帅气,拖拉机竞赛得了冠军,上调到团部开汽艇。

苏沦河两岸都是知青团的垦地,南岸三个营是光头小伙,北岸一个营是姑娘们。肖老调到知青团做政委,满眼千把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像才出壳的一炕鸡子。肖政委吃喝拉撒哄哭逗笑一把包,捺下葫芦浮起瓢,屁股落不到板凳。

从团部到男营,有大田埂旱路,抬脚能走过去。女营有什么事,就必须坐汽艇。苏沦河上本来有座舟桥,知青来之前,一夜之间就撤了。

肖政委坐汽艇到女营去。女营赵营长电话说,你再不来就炸锅。

夏天,汽艇撤了棚,突溜溜地从苏沦河上划过,浪花把两岸芦苇晃得七倒八歪。堤下田里干活的人听到响动,就爬上河堤,挥手欢呼,像看到蘑菇云升腾而起。

肖政委知道为什么事情,为桥。知青们问,为什么我们来了要撤了这座桥?毛主席说,“我们都是来至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为什么要隔开我们?

肖政委知道上级撤这座桥的意图。兵团司令说,都是年轻宝宝,干柴烈火的,出了啥事,怎么对他们父母交待。话说得一点不错,但放不到桌面上。肖政委琢磨不出,用什么话转着说明道理。

赵营长和肖政委一起跨过鸭绿江。见了肖团长说,啊呀,总算见到一个大男人啦!

肖政委苦笑,说有话慢慢讲。

首长在院子谈话,文书邵红就招呼小魏进屋喝水。她告诉小魏,这几天老有男孩游水过来,淹死人不得了。小魏说,我知道,去年冬天我们刚来的时候,还有人踩冰过来,多危险啊。

邵红转了话说,我看了地图,苏沦河往东30里就是入海口,哪天带我去看看,我还没见过大海哩。小魏说,我也没见过,哪天悄悄的。小魏看到邵红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自己也红了脸。

窗外院子里,只听到赵营长炒豆子的嗓子。营长说,要出人命的,你看苏沦河水有多大。营长说,拆桥,好笑!打仗的时候,你们哪个不装病装伤的到卫生队看我们,还冒着敌人的炮火哩。营长说……

肖政委没话答她,打趣说,我那时有贼心没贼胆。赵营长竖了眉毛说,去你妈的蛋,知道你胆小,这事也没好辙,就是把斤量担子交给你,别等到闹出大事。

肖政委回到团部,打算写个报告给上级,也把责任交了。

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就不知道当时肖政委有多大的烦恼。写报告的第一要素,要找到对应的“最高指示”或“最新指示”,这是想做什么事或是解决什么问题的理论依据。比如说在布置农场秋收秋种工作时,就有一段很相符的最高指示:“每年一定要把收割、保管、吃用三件事抓得很紧很紧。”用这样一段话做文章开头,有号召力,更有说服力。

有一句话还算贴切:“……群众情绪,这些都是领导干部们时刻要注意的。”肖政委想来想去,觉得有点教训上级的意思,司令看到摔了酒杯,不是件小事。也有关于桥的话,说的是与亚、非、拉人民的友谊,与苏沦河上的桥扯不上边。

肖政委的烦恼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原因是天气,是这一年秋天来得特别的早。

立秋前后的样子,一场台风引来了北方的冷空气,随后二十多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有断头。本盼着天转好,来几天秋老虎晒晒庄稼,谁想到有天夜里,雨里竟夹着雪花。

异常的气候搅乱了知青团的生产部署。苏沦河南岸大片的棉田,早熟的棉花要抢收,男孩子粗手笨脚进展很慢;北岸海滩上的野草,是全团过冬的燃料,女孩子干不了那样的重活。

男孩们要到北岸干活,女孩们要到南岸干活,打报告恢复舟桥理由充分。报告开头可以写“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可以写“一定要把棉花抓紧”等等。报告很快就批复下来,舟桥因为北疆战事调到外部队去了,临时派一条小登陆艇早晚摆渡。

那些清晨和傍晚啊!

笛鸣机响中,登陆艇在晨雾里显出轮廓。男孩们穿着枕头下压了一夜的裤子、洗的干干净净还没有晾干的军装,雄赳赳地踏上北岸的土地;女孩们紧扎着腰带,辫梢的红头绳蝴蝶般在胸前跃动,欢呼雀跃地涌向甲板。

晚上收工,天都黑透了,男孩和女孩们在堤上擦肩而过。疲惫拖沓的脚步声里,有男声突然唱道——有位年轻的姑娘,送战士去打仗……男孩们起哄似地跟着大吼——他们黑夜里告别,在那台阶前……女孩中有人随着唱起——透过淡淡的薄雾,战士看得见……男孩们看不到女孩们散乱的头发上沾满棉絮,女孩们看不到男孩们被海草钩划得衣衫褴褛,他们只看到对方如流星一划而过的眼神。

小魏开着汽艇,载着营团部的人来回穿梭。肖政委常常双手撑着舷杆,一股喜悦之情时不时溢到喉咙口。为什么喜悦?肖政委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几度回味。

是工作圆满?是上级表彰?是小魏突然学会了仰头嗬嗬大笑?是邵红叽叽喳喳喜鹊般绕在他周围?记得有一次过跳板,小魏伸手去拉小邵。赵营长喝到,先保证首长的安全!小邵吓的一哆嗦,差点掉到河里去。

老了,一辈子经多少大事都模模糊糊了,一两件寻常小事却躲在脑海的什么角落,猛不丁跳出来,清晰得像就在眼前。

小魏是那年冬天死的,准确说是1969年12月18日,

秋天来的早,冬天也早早到了。一次寒流紧冻以后,雪一场压着一场,土地、房舍,道路,整个农场被覆在白皑皑的静寂之中。

天放晴有八九天了,积雪一点都没有融化,气温出奇的低。多亏早早割回的海草啊,在炕下吱吱嘎嘎地燃烧着。快半夜了,小魏脊背滚烫,起身倚着枕头。他在想什么呢?是家乡吗?明天是他们来农场整整一年的日子。是苏沦河吗?苏沦河上冰一定结得很厚很厚。是邵红吗?那天,她的指尖像火柴一样从他手背划过……此刻,电话铃响了起来。

是师部的电话。说,一天电话都打不通,明天起组织冬训,先学习理论。说,一段最高指示记录下来,一个标点不能错,明天书面送达各营。小魏一字一句地记下,又用复写纸印了几份。总觉得有点不通顺,打电话到师部,没有人接。

第二天一早,小魏向肖政委报告。肖政委说,照办吧,我和你一块儿走,还有其它工作要布置。

到男营,路上有拖拉机辙,不难走。到女营,苏沦河怎么过?男营三营营长嘿嘿笑,说,比长安街还宽吶,来来往往像赶集吶。肖政委和小魏,都明白他说的什么。

两人爬上南岸的河堤,西北风卷起积雪,一团团从苏沦河的冰面上呼啸而过。

男营有高音喇叭响了起来:下面传达最高指示,一个人有动脉静脉,是逗号不是句号…...

肖政委问小魏,是这样的话吗?小魏说,他说一句我记一句。肖政委大笑起来,说,浑小子。小魏看他笑,也仰头嗬嗬大笑,笑得河堤树枝上雪块簌簌下落。

河堤离冰面有两三米高,小魏仗着年轻,嘣的一声跳到冰面上。肖政委说,能行吗?小魏说,行。肖政委说,等等。

肖政委思索片刻,手背朝外挥了挥,小魏转身大踏步往北岸去。

小魏走过河中央,看到邵红站在堤下岸边。堤上还有八九个人,是赵营长她们。

小魏拉拉衣服下摆,走近邵红。邵红在冰面上跨了两步,迎上来说,鬼天气好冷哦。小魏张口还没答话,脚下咔嚓一响,冰面上四五条裂纹蛇一般游走。

小魏冲前一步抓住邵红的手,冰面塌了。赵营长经过事,招呼大家脱了大衣,一个拉着一个的腰带,从堤上挂下来。赵营长俯在冰面,抓住了邵红的另一只手刚说别慌,一溜人从河堤上滚落下来。

邵红感觉到小魏紧握了一下她的手,随即猛然松开。她看到小魏猛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在她眼前消失了。

开春苏沦河刚解冻,人们沿河没有寻找到小魏。

小魏一个人悄悄地去了大海。

肖老去年到农场见到了邵红,她刚从师政委的岗位退下来。她提到小魏说,我真以为他潜水走了,也许潜到三十里外的大海,大海是不会结冰的,就这么轻易地松开了他的手。肖老说,小家伙死在我的手里呀,真不明白南岸的冰那么结实,北岸的冰怎么就解冻了?

水北为阳?水北为阳!假如真有这个说法,水北的冰当然会先融化。

有这句话吗?肖老从藤椅上立起身打开书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