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天使
深情的文字,姐姐的遭遇让人心寒,而父亲却不能带着这样的遗憾进棺材。问好作者,很不错的小说。
天使受了伤就会像一只中弹的小鸟从天而降。离开了自由的蓝天,回归了厚重的黄土地。白云高高在上,清风肆意流淌,蝴蝶扇动翅膀,天使却闻到了殷红血腥,看到了花朵枯萎的芬芳。消殒了清澈的目光,整个世界都显得灰暗起来,浓浓的云层后面几时在能透过来灿烂的阳光?原本开心快乐的天使,笑容凝固在眼睛深处,原本平静如西湖水一般的心境波澜起伏,汹涌起呜咽般的歌声……
姐姐那次回来,蒙头睡了三天。这期间,我给姐姐送饭,姐姐呆呆发愣,两眼空洞而失神。娘心疼姐姐,做了荷包蛋,叫我端给姐姐。刚进屋,我就听见,姐姐在急促呼吸,姐姐像是跟谁在说话。姐姐说,是他,对,就是他!他胸前有一颗黑痣,铜钱那么大,阎王爷,你叫判官瞅瞅,就是他糟蹋了我!
姐姐的声音很凄惨,我吓了一跳,忙放下碗,掀开被子,姐姐闭着眼睛,依旧在梦乡里遨游。我扳住她肩膀摇晃着,她撩了一下眼皮,又迅速闭上了。
我看到姐姐脸煞白,身子缩成一团,特特发抖。
在那段日子里,姐姐情绪低落,她很少说话,好看的丹凤眼里储满了忧伤的乌云和凄凉的泪水,姐姐白嫩的脸上铺满憔悴,整天跟丢了魂儿似的。
姐姐常常在夜里跑出去,她穿着一身白衣服,她像是骑着野风,飘飘如白云,又像幽灵,在村落和河滩之间游走。我跟踪了几次,都跟丢了。我跟爹娘商量。我说,得叫姐姐寻个事儿,不然的话人就废了,爹蹲在地上,皱着眉,狠狠抽烟。爹说,为人在世不可一日无事,可是给你姐姐找点什么事呢?娘擦去眼角的泪,说,赶明儿,叫她去偃师县城,你舅舅在西亳市场卖擀面皮呢。
大约就是那个时候,姐姐出事了。
姐姐的话时常在我梦里出现。
姐姐说,我被一个胸前长着铜钱大的黑痣的男人糟蹋了!
这句话,魂牵梦绕,永远像飞镖一样牢牢钉在我的耳膜上。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姐姐总是以梦的形式出现在我一个人的夜里,她披头散发,脸部完全是一张白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地倾诉,声似秋雨。姐姐的身体像一缕青烟,飘飘摇摇,袅袅娜娜,向天上飞。我总试图捉住她,却永远是徒劳。
姐姐说,那个胸长着铜钱大的黑痣的男人糟蹋了她。
姐姐的话,像雷声常常响彻我的天空。它让我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姐姐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火星灼痛我的神经,烫伤我的孤单,熔化我的思念。我默默地祈求老天睁眼,让我抓到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我要亲手杀了他。
父亲临终前到姐姐坟上痛哭了一场。父亲的忏悔在哭声中飞扬,在泪水里坠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父亲大约已经知道自己大去之期不远矣,回想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内心充满了愧疚。父亲的心里实际很疼姐姐的,男人的粗犷感情没有细腻的表达,生死相隔,徒留无边无际的悲凉。天地突然变得空旷起来,父亲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匍匐于地,父亲一下子显得老态龙钟了,深深的皱纹里流淌着岁月的河水,失神的眼光中散发着灰色的叹息。当时我还不知道,在父亲的内心深处埋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我的心头又燃起了希望之火。知道父亲撒手西去的前夕我才知道这个秘密。
父亲得的是肺癌,在150医院手术时,医生都感到吃惊,切开胸腔,父亲的左右肺皆呈黑褐色,像是两个烧焦的茄子,气管和支气管像黑色胶管,肺部周围的粘膜组织,变成一片黑沙漠,骇人又恐怖。医生摇摇头叹口气,说,缝上吧,太晚了。我们都傻眼了。医生这样的话无异于给父亲宣判了死刑,字字都有千斤的力量,就像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地夯击我们的心脏。当时母亲身体一软就瘫倒在地,像一团泥巴。母亲说,二丫,咱咋办呀,咱咋办呀,你爹不行了,咱家的天就塌了呀!母亲字字血声声泪,我听着心都碎了,我没有更好的语言安慰母亲,只能与她紧紧抱在一起,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汹涌。
从医院回来,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当死神迫近,父亲的良心霎时照亮了往昔的灰暗部分,在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父亲种植了许多遗憾的大树。毫无疑问,姐姐是他心上很重的一块石头。
那天,父亲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他的青灰色的唇颤动着,嗫嚅着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姐姐。他用拳头咚咚捶着脑袋骂着自己,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呀!父亲的难过是发自内心的,是痛彻肺腑的那种。父亲从来没有那样激动过,或许是回光返照吧,他干枯的嘴唇竟然能够那样滔滔不绝的讲话,仿佛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讲出来。
父亲的声音很低,沙哑且苍凉。
好一阵,父亲才平静下来。父亲说,你姐姐她肯定没死,她就活在这世上呢!
父亲把目光放在我的目光上,很认真地说,孩子,你相信我,你姐姐她没死,你一定要找到她,代我向她认个错。
我如坠雾中。这是真的吗?既然父亲这么说了,肯定不是空穴来风。父亲无助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就像一只蝴蝶。父亲让我一定要找到姐姐。我的血管里突然发出了一串串欢快的笑声,是的,我一直感觉姐姐根本就没有死,父亲的话更加印证了我的这一感觉。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我内心涌起来,我一定会找到姐姐,她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父亲的话其实是有根据的,有一种痛苦深深埋在他身体里,拿他的话说就是,不能带着遗憾进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