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恋曲

偶然碰见林父林母，杨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想了想，最好还是叫了声“叔叔”、“阿姨”。林母很热情，拉着杨延的手就往家里走。看看时间，这个时候，林浩应该不在家，杨延也就没有找借口推迟。林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连细节都没变过。时钟滴滴答答地绕着圈子，坐在沙发上的杨延有些不安。她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帮林母准备晚餐。

林浩加完班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看着饭桌上丰盛的冒着热气的饭菜，他颇为意外。爸妈可没有等加完班回来的他一起吃饭的习惯。饿极了的他把疑问摆在一边，迫不及待地夹起菜便往嘴里送。这种味道，不是出自妈妈的手。这种味道，似曾相识。林母一把拿过他手中的筷子，用眼神示意他往厨房的方向看。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林浩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她！

“小延难得来一次，你别摆张臭脸出来。”林母压低声音在林浩耳边叮嘱道。

林浩点点头，他没想过要给脸色她看。

晚餐在尚算融洽的气氛中进行。林浩、杨延相对而坐，却没有眼神接触。不经意碰在一起的筷子也是迅速地分开。林浩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杨延。四年前的她和四年后的她相比，除了增添了几分优雅娴静外，没有明显的变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杨延的左手。三枚精致的戒指并排出现在无名指上，煞是刺眼。毕竟是女人，即使再独立，也需要一个能够保护和爱护她的男人。林浩不自在地又看了杨延一眼，他想知道取代他位置的男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同事的一个电话使杨延找到了离开的理由。林父林母的热情让她有些招架不住，而林浩刻意回避又令她有点尴尬。杨延不擅长处理这种有尴尬因子参与的局面，所以离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在林父林母的坚持下，林浩陪着杨延在楼下等待来接她的同事。两人并排站在楼下不远的公车站牌下，视线一仰一俯。沉默在月光的笼罩下蔓延。公共汽车停了又走。杨延不时地看看手表上的时间。

“你的朋友不是说二十分钟就到吗？”林浩试着打破两人间的沉默间隔，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像不耐烦陪她等下去的意思。

果然，杨延就是那样理解的。“他刚从国外回来，还不太认得路，估计是走错路了。你已经陪我等了很久了，要不你先上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他就可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浩急急地解释。他这张拙嘴，就是不懂得表达内心真正想要表达的想法。如果他有张能说会道的嘴，当初就不会闹出那么多误会了。

杨延看着他笑了笑，没说什么。林浩的性格，她再清楚不过了。这个木讷的男人，口头表达能力实在不好。“听阿姨说你换了份工作，挺符合你心意的。”

“嗯。”林浩点点头。“这几年，你好吗？”

“还不错。”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身后的音像店里，正播放着王菲的《红豆》。“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林浩唯一听清的就是这一句歌词。四年前，杨延离开的时候，电台的同事正放着这首歌。听到这一句，他按下了停止键。从此，他再没有听过任何有人演唱的歌曲，并且换了一份工作。

一辆红色的跑车稳当地停在两人面前，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迟到了，迟到了。”男人一个大步走到杨延面前，用不太标准的中文一个劲地道歉。

“好啦。”每次看见顾海这副模样，杨延总是气不起来。

“你戴上去了？”顾海惊喜地抓住杨延的左手，指了指那三枚戒指，“你答应我了？”

“嗯。”杨延笑着点点头。这个笑容，看着林浩的眼里，变成了锋利的冰刃，直刺他的心房。

杨延回头向林浩到了声“再见”便和顾海一起离开了。大街上寒风肆虐，可林浩却感觉不到冷意。他的心底，有一股更冷的寒意冒出来。他扯了扯外套，耷拉着脑袋上楼去了。

陪着一位客户坐在高级西餐厅里，林浩有些心不在焉。一个看不清样貌的女人坐在钢琴后，自弹自唱着《红豆》。林浩真想离开这个充满了虚伪和奉承的地方。又是那句歌词。林浩想起了四年前杨延离开时的决绝表情。正是由于杨延相信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所以她才会不断地前进，不断地追求一些在林浩看来不切实际的东西。可是，对杨延来说，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最后一句歌词，林浩终于知道了。一个转折句，一个希望。对于他来说，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四年前的断点处继续。现在的杨延，已有归宿。

谈成了一单生意，林浩并没有什么成就感。他的生活中心，在杨延出现后就改变了。地球绕着太阳旋转，对林浩来说，他的太阳就是杨延。杨延没有出现之前，他可以隐瞒这个事实。杨延出现之后，无论他如何极力否认，还是不能阻止事实浮出水面。林浩拍拍自己的后脑勺，不断地骂责怪自己“没用”。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林浩在商场遇见了同样在里边避雨的杨延。她的左手上空荡荡的，三枚戒指不知去向。

杨延看见林浩，迈开步子走了过去。从包里掏出纸巾，递到林浩面前。“擦擦吧，浑身都湿了。”见林浩没有反应，她干脆自己动手。林浩长得高，杨延得踮着脚尖才够得着他的脸庞。她一只手抓着林浩的手臂保持身体的平衡，一只手拿着纸巾小心翼翼地印在他的脸庞上。

闻着熟悉的香水的味道，林浩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或许他可以让杨延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杨延拥入怀中，顾不得这冒失的行为会不会吓到她。

杨延靠在他的怀中，没有抵抗。她在等待着，等待着林浩说出她想听的那句话。那天看着他陪着一位客户模样的男人走进顾海的餐厅，便特地唱了首《红豆》给他听。她知道，林浩肯定没有把这首歌完整地听下去过，从那次他陪她在楼下等车时候的表现已可以看出几分端倪。她想让他知道，这首歌不像他想象中那般残忍。四年前，嘴拙的他不懂得如何留住她。四年前，任性的她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四年后，她想重新回到那个有他的世界里。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愿意。

松开林浩的怀抱，杨延看着他，用手比划着什么。林浩看得仔细。那是他们谈恋爱时自创的手语，可以说是两人间的秘密暗号。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你愿意陪我看细水长流吗？”放下双手，杨延睁大眼睛看着林浩，心里难免紧张。这个不懂得猜测她的心意的男人，总会给出一些让她心灰意冷的答案，就像四年前在机场的时候一样。如果他愿意说一句让她留下来的话，她也就不会离开了，也就不会有四年的空白和思念了。

“小延，我爱你。”林浩认真地说道。

灿烂的笑容在杨延的嘴角绽放，她好想向全世界大声地宣布林浩说爱她的消息。“我也爱你。”揽着林浩的腰，杨延笑得满足。

“你的戒指……”关于戒指的事，林浩一直耿耿于怀。

“戒指是顾海送我的。”林浩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欣赏够了林浩吃醋的表演后，杨延才解释道：“他是想让我给他的发布会做造型，那三枚戒指是定金。拿回来以后发现除了左手的无名指外，其他的手指都戴不上，所以也只好戴在无名指上了。”杨延一脸无辜地看着林浩。

林浩突然拉着杨延的手往电梯的方向走。

“去哪啊？”

“买戒指。”

杨延如孩子般清脆的笑声在商场里肆无忌惮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