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扫墓忆母亲

乙丑年秋月

茶痴老农 短篇 伦理故事 2009-10-31 15:43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9938
编者按

抖落出泛黄的往事,品味着浓浓的情意。往事一页页翻过,犹如穿梭于时光的长河,再次品读母亲这一伟大的称号,沉浸在母爱这浓浓的情意中!

共和甲子长假,恰值中秋之日,我偕儿子回到了地处戴云山的老家大田县济阳村为母亲扫墓。母亲的墓葬地处济阳村东北乌山头半山的坷崎埨上,这是父亲在世时亲自为母亲找的好风水。我不信风水,但欣赏周围山势的广阔和自然天成的疏朗布局。

母亲的墓地坐东朝西,背靠戴云山系超过千米的乌山头,乌山头山势绵延秀丽。墓的正前方二十米处有一形如香炉的小山包,透过小山包俯瞰山下,济阳村的全景风貌可以一览无余。四周的远山近景,但见层峦起伏,犹如涌浪的海洋,在糅合着朦胧黛色与勃勃生机的世界中,让人感受到大自然无限的幽深与广阔。处此绝境佳地,想来能够给予长眠于此的母亲得到些许的慰藉与欢乐。

母亲英年早逝,去世时尚没有过满四十八岁。母亲一生苦难,几乎可以说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没有吃过一餐好饭。她生育了十几个孩子,抚养成人了八个。就在儿女们逐渐长大开始能够承接生活的负担,有能力孝顺长辈的时候,母亲却离我们远行了。

每当回想起母亲一生的操劳和苦难,我总是心潮不平,痛楚难当。今次偕儿子回来扫墓,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定然欣慰无比。我站立在母亲的坟头,面对着晚秋的自然景色,百感交集之中油然作成了一首怀思母亲的七律古诗,用它和纸钱一起化为儿孙的孝顺献给长眠于此的母亲。诗曰:

金秋扫墓怀慈母,四八当春后土归。

年寿何堪操饱暖,品高那容命苦摧。

群嗷诸子连饥号,忍痛拍儿泪水流。

婚嫁未主撒手去,青山神祗共悲疚!

母亲是个典型的传统农村妇女,其一生品行高洁,治家严谨,自尊有骨气。尽管其一辈子都是在极度的艰难中度过的,但她却事事都坚持着勤劳与自尊的美德。她尽其所能地相夫教子,苦心拉扯养育着八个子女。在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中,母亲在儿子的心灵中永远显得更加丰实和伟大。

母亲是我心灵的永远丰碑。母亲不但生养了我的身体,而且塑造了我的灵魂与品德。是母亲的身体力行和言传身教,才因成了我的世界观成长和价值观的定格。至今,有几件事依然牢牢镌刻在我的心中,成为时时衡量我言行和道德思维的标尺。

母亲初识文字,平日非常重视子女的读书学习。我读小学时极为淘气,除了爱看各种史传小说读本以外,就是喜欢各种别出心裁的玩法了。为此,我经常用逃学的方法,要么躲到僻静的地方痴读自己喜欢的书本,要么和志同道合的玩伴尽情游戏。

一次,与几个同样逃学的同学,一起麦田里玩红军捉特务的游戏,结果把农民的麦子踩坏了不少,农民拿着鸟枪镇住我们,然后把我们关了起来,随后通知我们的家长来领人。

母亲和同伴的家长一起向农民道了歉,赔偿了损失,然后才各自领人回家。我被领回家后,不动声色的母亲即刻关上房门,命我脱去衣服趴在条登上,然后用早已预备好的毛竹枝条,狠狠地抽了一顿,一边抽着,一边还念叨着:“看你还敢不敢逃学,看你还敢不敢淘气?”

小时候的我,有一个犟脾气,那就是从来不逃避长辈的责罚。这一次,知道惹祸的我更是任凭母亲抽打而既不求饶也不哭喊。这是我平生受到的最惨重的责罚。事后,面对背上条条血痕,心疼的母亲是一边轻轻地给我涂抹紫药水,一边颤声地不停对我说:“傻孩子,你为什么不求饶呢?”

我咬着牙强忍着背上火辣辣的剧疼,虽然没有回答母亲的念叨,但是却在心里暗下了决心:今后一定要好好读书,绝不再让母亲操心了。从此以后,我果真再也没有逃学,并发奋努力读书,并选择教师作为我终身的职业。感恩母亲!正是母亲的严厉责罚,才能使我在今日的教育和文学上小有成就。

在上个世纪的文革年代,我们家人口多,生活极为艰难与穷困,家里时常无米下锅,我和年幼的弟妹们经常饿的嗷嗷叫。在我的记忆中,作为女人的母亲,从来没有见到她穿过一件像样一点的衣服。尽管母亲日常都是穿着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百衲衣,但是还是尽力收拾的齐齐整整,因为母亲是个极爱干净和面子的人。

在我刚刚懂事的心灵中,每当我注视着母亲的寒酸衣装的时候,我总会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决心:当我会赚钱的时候,一定首先为母亲买一身好衣服。

至今,最让我心痛不已的,是我分配工作领到第一个月工资,为母亲买了一套在当时尚算时鲜的灯芯绒衣裤的时候,母亲已经得病住进医院了。

病痛中的母亲,看到儿子为她买的新衣服,异常高兴。她将新衣裤带在身边,时常拿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抚摸着、欣赏着,就像是一件无比珍爱的宝贝似的。母亲总舍不得穿上这套新衣服。后来,经过我的再三提议和敦促,才穿上照了一张像。啊,真不敢相信,已经病痛缠身的母亲,穿上好衣装依然是那么的妩媚青春。

照完像后,母亲马上找借口将新衣服脱下叠整齐收起来了。听父亲说,母亲多次郑重交代,一定要让她将这身好衣装穿戴走。后来,在母亲病逝的时候,父亲没有违拗母亲的遗愿,亲自将崭新的灯芯绒衣裤为她殓装远行了。

在那个年代,我们家是在太穷了。记得有一年的晚春,眼看着家里的吃食已经所剩无几,无奈的父亲只好出门谋工赚取工钱买米粮,以求度过青黄不接。

父亲出门已经近半个月了,按临行前的约定,父亲该挣米回家了。几日来,母亲总是时而站立在房子东头,久久目视着父亲回家的方向,时而回屋照料着我们,操持着家务。

这一天,太阳已经隐入西边的山后,母亲用已经所剩无几的地瓜干打发了几个饿的嗷嗷乱嚷的弟妹。然后,又坐回到门口的矮木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乡间小道的尽头。

月亮已经升起老高,几个弟妹已经睡着了。我虽然也很困,但我依然硬撑着陪着母亲。那时的我,已经开始懂得为母亲分点忧愁了。

我不知不觉地趴在母亲的身上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忽然听到母亲在低声训斥什么人。只听母亲威凛地说道:“赶快带着你的东西走吧,别再使歪心眼了!”

只听来人还在一边嘴里说着一些肉麻话,一边往母亲身边靠。忍无可忍的母亲,一把推开我,“唰”地便从旁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把菜刀,指着那人说道:“滚!拿着你的东西快滚!否则就别怪菜刀不认人了!”

来人见到这个架势,赶紧提着企图招惹母亲的米袋子,吓得一溜烟走了。母亲用轻蔑的眼神目送来人走远,这才放下菜刀,转过头来搂抱着呆立在当地的我,重新坐回到靠门口的矮木凳上,继续眼巴巴地望着父亲回家的路上。作为儿子的我,第一次目睹了母亲的泼辣与刚烈,同时也深深感受到了处于逆境中母爱的柔美与甜蜜。

夜已深,母亲轻轻地拍着我,嘴里哼着好听的歌谣为我催眠。在母亲那充满期待与憧憬的缓慢哼唱中,我沉沉地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将熟睡的我们一个个叫醒,朦胧状态中,我们风卷残云式地将各自面前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一扫而光,这是母亲用父亲刚带回家的大米做成的米饭。我依稀记得,父亲和母亲是分坐在桌子的两头,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米饭,他们疲倦的脸上才都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调皮的秋风,吹起了我的衣角而啪啪作响,企图扰乱我对母亲的追忆。忽然,我的耳边似乎顺风吹来了母亲那熟悉且好听的歌谣。歌声隐隐约约、忽远忽近,恰是天籁之音。

儿啊儿,快长大,

阿母的乖儿郎!

盼望儿郎啊,

为母挣柴米,

孝顺老父挑家梁。

儿啊儿,快长大,

阿母的乖儿郎!

盼望儿郎啊,

读书大本事,

光宗耀祖显荣光。

儿啊儿,快长大,

阿母的好儿郎!

勿忘家国连一体,

精忠报国学岳郎。

儿啊儿,快长大,

阿母的好儿郎!

妈妈尚有悄悄话,

盼儿为母还心愿:

替下百衲衣,

换上美丽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