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

她下课后刚走回办公室，包里的手机就响了。是弟弟的。

“姐，咱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你赶快到医院来一趟吧！”

“你先说咱爸得的是啥病？”

“很不好，胃癌。”弟弟低声艰难地吐出这几个。

声音不大，她却如遭雷击，一阵眩晕。母亲病故多年，姐弟俩只剩下一个老父亲。现在父亲却突然得了这个病……

“医院有没有弄错？”

“磁共振检查的，准确率很高。医生说这已经是确诊的结果l了。”

“那，医生说怎么办？”

“必须手术！而且还要赶快抓紧时间做。”

“手术费需要多少钱？”

“医生说初步估计在十五万左右。”

“怎么那么多？”

“你也知道，这是三级甲等医院，收费本来就高。”

她的眉头一下紧锁起来。“你先在那儿呆着陪着咱爸，我请假先回家一趟，一会儿就到。”

放下电话，她安顿了工作，找年纪组长和教导主任请了假，急匆匆往家赶去。

路上，给丈夫打了个电话，告知了父亲的病情。

丈夫得知情况后也十分着急，告诉妻子回来后再说。

他身患腰椎间盘突出症，一直保守治疗着，现在家病休快半年了。家中不久前才还清了前几年买房借的外债，经济上稍微松一口气，事情就来了。

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她上的是三本，学费不菲，加上生活费一年也要两万多。不过明年就毕业了。

因为他的病，家中每月的收入原本就锐减了，现在雪上加霜，他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他艰难地起身，打开柜子，找出家中的存折。统计了一下，把所有能支取的钱加在一起也只有五万多。

妻子回到家，愁容满面的。他把存折交给了妻子，说：“咱家就这么多钱，你看着办吧。”

妻子接过存折，看了看，说了句：“我爸得了那么严重的病，现在救人要紧啊。”

“我知道。你都拿去用吧。”丈夫说，轻轻地搂搂她，以表抚慰。“我腰疼，去不了，你代表我赶快去吧，见咱爸跟咱爸说一声。”

“我知道。你记住吃腰痛宁啊。”

说完，她匆匆收拾了一下，急忙向医院赶去。

来到住院部，见弟弟神色忧虑地在走廊站着。

姐弟俩一同回到病房，看老父亲脸色萎黄，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似睡着了。

她含着眼泪，走近病床，轻声叫了一声：“爸！”

父亲睁开了眼睛，一看是她，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你们不要操心。”

父亲在这时候还想着安慰他们，她心里一阵难过。俯下身安慰父亲说：

“有我们姐弟俩呢，你什么事情都不要管，听医生的话，安心在医院里躺着。”

父亲感受到了儿女的孝心，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欣慰地又闭上了眼睛。

弟弟示意她出去。姐弟俩走到病房外，小声商量起来。

“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来了，只有五万多。你那里能凑多少钱？”

“姐，你也知道，我现在在还房贷，每月两千多块钱。玲玲（弟妹）在超市上班，每月挣不了几个钱，孩子上学花钱也厉害，现在我们只能顾住生活而已。我最多只能拿出两万块钱。”

“咱爸那里呢？”

“六万多。”

“我五万，你两万，咱爸六万，还差两万……。你不要着急，我想想办法。”

她在脑海中迅速搜寻着现在可以借钱的人……

立刻，她锁定一个人，眉头有些松解了。

她叫杨丽，是自己大学时代的同窗好友，两人在同一个宿舍的上下铺睡过四年。她睡上铺，杨丽睡下铺。

杨丽比她大一岁，没人的时候，她把她叫姐。日常学习生活中，两人情同姐妹，干什么事都同出同进，一起上课，一起跑步，一起吃饭。冬天睡觉的时候因为怕冷，两人还同挤过一个被窝。即使天天在一起，两人之间似乎也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舍友都睡了，两人还要嘀嘀咕咕很久。几年下来，她知道她的一切，她也知道她的一切，后来两人了解熟悉的程度就如同一起长大的孪生姐妹一样。

说到吃饭，两人从来没有分过你的我的，两家父母寄来的钱，都是共享的。杨丽的家在农村，她家在城市，家庭条件好一些，每次买东西都是她抢着付钱。那时同学们都说，她俩提前进入到共产主义社会了，对她俩的关系，又嫉妒又羡慕。

毕业的时候，杨丽因为学习成绩好被分到了一所高校，她被分配到外地的一所中学教书。

送行的时候，两人说好了，此生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永远做姐妹！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两人似诀别一样，抱头痛哭了一场。

虽然两人不在一个城市生活，从事着不同的工作，但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交往。

后来两人相继成了家。结婚的时候两人都互送了大礼。杨丽结婚的时候她请假专门去祝贺，她结婚的时候，杨丽出差了。人虽没有来，但礼物代表她的心，寄来了。

杨丽和自己的初恋情人结了婚，工作生活一直很顺利。她怀孕的时候，她专程去看望。二十几年过去，她已经是大学副教授了。丈夫和她在同一个单位从事后勤服务工作。她的女儿前年也大学毕业了，在一家外企工作，一家人其乐融融，羡煞人也。

她的婚姻之路很不顺，初婚失败，留给她一个四岁的女儿，后来再嫁的丈夫虽然人很好，但工作事业一直不大称心，加上身体不好，家中经济经常捉襟见肘。因为她的工作和收入稳定，所以一般情况下，还能过得去。但现在——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学校工作，和外界没有多少交往，亲戚朋友有限。求助别人没有希望，此生论关系，最铁的就是她了，她不会不帮的。

进入中年之后，两人都忙于工作家庭老人和孩子，虽然平时联系少了点，但她觉得心还是很近很亲的。

其实她在股市还有几万块钱，她买的都是蓝筹股，在股市六千多点的时候进入，现在不到三千点，被牢牢套住了，现在割肉实在有些不忍。

她想好了，只向她借两万救救急。一旦解套就还给她，最迟一年左右。她也知道，纯洁的友情最好别和金钱沾上边。但这次，实在是万不得已了。

她赶快给她发了条短信：

“丽姐：你忙吗？近期你手头宽裕否？我家中有事，急需两万元救急。请你酌情相助！我最迟一年还你。谢谢！”

短信发出后，她一直焦急等待着回音。

其实生活中，她一向不爱求人，更不愿向别人借钱，以前再苦再难她都靠自己的努力熬过来了。但现在是救父亲的命，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接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开会。匆匆打开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会后，她打电话给丈夫商量这件事。

因为她忙于事业，家中的事情都是他料理的，钱也都是他掌管着。

她说了好友借钱的事，丈夫说自己正忙，晚上回家再说，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回家之后她问丈夫的态度，丈夫竟一口拒绝了。

“你这人真是书呆子，咋就那么傻呢？她向你借你就借？她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干了二十几年了，还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连个教研组长都不是，人混背成那样！她自己还是个中学教师呢，孩子才上了个三本？她老公也没有什么挣钱的本事。你现在借给了她，你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还你？”

“她说过，最迟一年就还了。”

“现在借钱人借钱时谁不这样说？借的时候，说一年半载就还，结果一拖就是几年！你张口要吧，影响关系和感情；你不要吧，谁知道她要拖到什么时候？结果还是把多年的感情破坏了。我看，索性就不借！”

“我和她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情同姐妹的，不借不好吧？”

“你看看现在社会上，为了金钱和房产，多少亲姐妹兄弟都撕破脸皮，走上了法庭。你们那算啥关系？不过是大学同学而已，你别把她太当回事了。”

“她说她家里有急事，让我救救急。”

“现在谁家没有事？大家都不容易。你说咱家容易吗？我现在还在愁咱家第三套房子的房款呢。”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你看，这套房子的地理位置多好，我前几天去看过了，将来肯定有升值的空间。”

“要不，我先问问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别问，你千万别问！你一问，这事情就撇不清了。”

“那我怎么回复她？”

“你就说：自己刚买了房，每月还要还房贷，手头不宽裕，实在爱莫能助！”

她觉得丈夫说的也有道理，犹豫再三之后，发了条短信给她。

她一直焦急地等着她的回复，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晚上。

快十点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手机接收短信的声音。

她激动地扑过去，抓过手机，打开一看：

“娟：你好！实在对不起，我不久前刚买了一套新房，现在还在还房贷。手头很紧张，只能爱莫能助了。你再另外想想办法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度过难关的！”

……

满心的希望顿时化成了满腔的失望，她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似被雷再击了一次，许久都没有一丝力气。

不知什么时候，泪水从她的脸上悄悄滑落下来……，她内心有一种被撕裂的痛。

她有点不相信地又一次打开了手机。那条短信那么真实，那么醒目：“只能爱莫能助，你再另外想想办法吧。……”

她真不相信这些话出自她的口和手。因为在过去，两人一直同甘共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的是就是她的事，她的事也是她的事，都觉义不容辞似的，彼此之间从来也不客气。但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是教师，人到中年还张口向别人借钱，在她，也是鼓了很大勇气有才有的行为，即使是向自己的好朋友借，她也担心一旦被拒绝了，自己的那张脸该往哪里搁？

现在，真的被拒绝了，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巴掌挥了过来，她觉得自己的脸上羞红羞红的。

即使手头紧借两万困难，那借一万也行啊！即使借一千，她也不会说什么的。因为毕竟给了她面子，没有让她把话白撂下。况且自己说好了只借一年。

但现在一分钱也没有借。

难道她不相信自己吗？

即使一分钱也不借，看在两人多年关系的情分上，也总该关心地问一下什么事吧？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声就拒绝了呢？

即使是普通的同事知道对方家中有事也该关心地问一声吧？

自己和她这么多年深厚的情谊难道就此结束了吗？

她实在不忍，也不舍，脑海中一直浮现的还是当年她的笑容，她的热情善良和友好。记忆中还回响着当年在车站紧紧相拥洒泪告别时说的那句话：

“此生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永远做姐妹！”

永远做姐妹？这才二十几年就……她苦笑了一下。

她突然记起谁说过这样一句话：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自己最好！

对，靠自己最好！

她决定：无论割多少肉，有多大的损失，她明天都要把股票抛了。还是救父亲的命要紧！

毕竟好同学一场，她也不想完全断绝关系，就简单回复了一句：

“没关系。我能理解。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