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爱

他站在她的对面，略略俯视着她。他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地告白：“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她仰起头，双眼微微的眯着，似笑非笑：“是吗？我有这么重要吗？”懒散的口吻带着一丝调侃。

他面对她的质疑，表情开始有些不安。人都是希望自己能控制局面的，当事情发展的与自己所希望中的不一样，那他就会觉得对现状不满，接着试着寻找东西来弥补控制。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她知道，所以对他的话语从不会表现一点惊讶。

他紧紧抓住她的双肩说：“你可以不相信爱情，但你不能怀疑我的真心。我为你可以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她沉默，低下头。随后摆脱了他有力的双手，转身背向他，冷冷的说：“我对诺言感到不适，抱歉。”

留给男人的是一个诡异却孤寂的背影。

这段将近三个月的恋情以她的一句：“我对诺言感到不适”告终。

她慢慢的走着，路灯的光线微弱而昏黄，像一缕缕轻柔的雾纱。她伸出左手，想抓着那光，在合上手掌的那一刻，她发觉，原来是那么的空，什么都没有，虚无。她的影子在灯光下却是那么的黑，那么浓郁。

夜已深，这个城市却似乎永远不需要睡眠。

她的影子瘦长而高傲，随着脚步的移动而迁移。她停住了脚步，突然感到很累。抬起头，仰望着天，一片漆黑，很空，犹如她的内心。

她不知道人生到底是什么，也许就是一场虚无。

泪水瞬间划过脸颊，化为一片冰凉。

凌晨三点，回到家，打开电脑，登陆QQ。

予的头像在跳动，她点开了和予的聊天窗口。看见一句话：今天迟了。

她回了一个：嗯。接着又打了一行字：今天又结束了一段。

她总习惯没有任何隐藏的和予说着自己的一切。没有犹豫。

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谈话。

予：这次的原因是……

她：他给我太重的诺言，我无法接受。我不想承受任何有诺言的爱。

予：嗯，这样挺累的。

她：分了，没有不舍，就是很空。

予：你在等什么吗？

她：不知道，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吧。

予：你打算就这样孤独下去？

她：两个人在一起也是寂寞的。一个人孤独习惯了就好。

予：嗯，习惯了就好。

……

予是她在网上认识的一个男人，他对她的语言总是表现的很淡定，似乎能看透她的想法。

人有时是希望有个人来懂自己的，不是友情，更不会是爱情。而那个人往往都是以陌生人的方式出现。

她想：她和予应该是属于同一类人。所以他能懂她。他给她足够的自由，很多时候都会倾听她内心的想法。偶尔会和她讨论一些关于死亡关于爱情关于旅游的话题。她的想法都是隐晦的，而他并不想去试着控制她的想法，更不会去想试着改变她。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选择权也在于自己。而她的想法只是比较另类、直接，没有什么不妥。

她喜欢他这样的方式，所以这个网友她一直留着。

她说：爱情不会有所谓的永远。

予说：只能说你不相信爱情有所谓的永远。因为我认为，爱情以什么样的方式发生于结束都是有有可能的，我们不该那样坚决的否认它。

她不否认他的想法，毕竟他说的也很对。

随后予又说：我不让自己相信永远，因为我觉得绝望了那就不轻易失望了。

她赞同他的说法：嗯。宿命是逃脱不了的。

白天，她一如既往的上班。一身松散的样子，牛仔裤，白色板鞋，一件黑色的卫衣。直直的黑长发犹如海藻。

显然，她的打扮与办公室女郎的打扮是格格不称的。但她自从16岁出来社会就一直是这样的打扮，5年了从未变过。她不喜欢长裙浓妆，不喜欢新事物。

同公司的女同事通常都以鄙视的目光观看她，她常常会听到尖酸刻薄的声音说她寒酸说她土。但她对她们都是视而不见，用沉默来维持着自己的骄傲。

她讨厌交往，讨厌一切关于商业的东西，太多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让她感到厌恶。即使从16岁开始就已经看到太多这样关系，但她还是无法接受。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接受，即使会被贫穷缠身。

她流露出来的气息总是那么的诡异，与众不同。虽然她不像其他的女人那样打扮得妖娆艳丽，身边却总吸引很多追求者。

而他对那些男人的表白总是微笑接受，从未有过一丝的惊讶。穆就是其中一个，这个和她交往了三个月的英俊男人。

她很清楚她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却很模糊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或许她什么都不想要。她习惯了一无所有，不习惯被人硬塞给她的，她负担不起，特别是感情。

可以轻易的接受任何一个男人的表白，甚至轻易的接受一个男人的身体，却不轻易的接受任何爱情。她知道每个人都是这样，付出了爱就希望获得相同或者更多的爱。但别人想从她这里取的爱，她给不起，也不想给。那颗渐渐苍老的心已封结。

她刚想跨出公司门口，却被一个硕大的身体给堵住。她抬头，是穆温和的脸。这个男人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他，或者可以说谁都不会属于谁。

穆温柔的眼神带着一丝泪光：“伊，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你怕我给不起你要的吗？”

她微笑，眯起眼。这是她常做的动作。她淡淡的问他：“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穆失语。他确实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在他心中，她只是一个充满神秘感的女人、她的方式总是那么的残酷，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她轻轻的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曾经那么熟悉，现在却淡漠的那么陌生。他开始怀疑她曾经的笑容的真实性。这个镇定得可怕的女人让她那么的不安。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而她的呼吸却平稳的令人恐惧，近乎死人的安静。

“结束了就不要在原地打转，知道吗？”

他开始抗议：“不！我就不信你忘得了，曾经我们都那么开心的笑着！”

她开始从他的身边走开，背向他：“你应该明白，我是个很容易遗忘的人。”

为什么人总是喜欢追忆？总是喜欢停留在过去的那一点点欢愉？游戏结束了却不愿意走，不相信现实。值得吗？过去也只能永远停留再过。而我们应该做的只是遗忘。

她在公车站的一个没人的角落等车，当她看见哪辆车最少乘客她就会走上去。在车的最后一个位置做下。头靠在玻璃窗上，这时她的大脑空白的。她什么都不想想。

这辆车的目的地她从不会去想知道，也从不刻意的去猜测。因为她知道无论目的地是哪，都有到终点站的一刻，那一刻，她就必须要下车。

她只想这样空空的坐着，直到终点站。

车内的人犹如被人注射了镇定剂一般，面目表情麻木而冰冷。窗外的霓虹灯华丽而凌乱。这一切都与她无关，每个人都只是自己的匆匆过客而已。

有一次，到站了，而她不小心睡着了。一个小而柔软的东西在拉扯着她，耳边响起稚嫩的声音：“姐姐，起床了，到站了。”她睁开迷糊的双眼，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的小手正拉扯着她的手，很温暖。她看着小女孩满脸天真的脸也像孩子般笑了。她轻轻的抚摸的小女孩的头：“嗯，你怎么一个人呢？妈妈呢？”小女孩摇头。

于是她开始拉着她温暖的小手开始走下车寻找妈妈，她看着这个荒凉的城市，不知从何寻起。

她买了个温热的面包给小女孩吃，于是一起在长凳上做下。她看着小女孩贪吃却可爱的表情，心里满满的。

吃完了，就一起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任何语言，小女孩很乖巧。她觉得那么一丝的温暖，这样的夜有这样的小女孩陪。

突然小女孩对一个正在走来的神情焦急的中年妇女兴奋的叫起：“妈妈！妈妈！”中年妇女焦急的抱起小女孩，骂道：“叫你乱跑！”接着以怀疑的眼神瞄了瞄伊。没有再说任何话抱着小女孩就走了。

小女孩圆圆的眼睛愣愣的看着伊，带着不舍。风中传来中年妇女的抱怨声：“遇到坏人怎么办，跟那女人乱跑。”

伊听了，心里一阵的冰凉。

凌晨五点，夜寂静冰凉。她光着脚丫在水泥地板上来回走动着，感到寂寞如空气般萦绕着她。她看着QQ上唯一一个头像，那黑白颜色让她觉得落寞。

予已经一个星期没上了，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没有人陪她聊天的失眠夜，她开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快六点的时候，她冲了个冷水澡，她低着头，冰冰的水从头顶上直直的滑下，再从肌肤往下淌，丝丝的冰冷由肌肤的表面往内钻，毫不留情。她留恋这种感觉。

冲完澡她来到电脑前，点开和予的聊天窗口。义无反顾的在键盘上敲下一些话：“明天晚上我一点钟会上，我等你上，等到五点，如果你不来，以后也不会再等，我已经等了你很多天了，我讨厌做等待的那个人。”把这些话发了过去就关了窗口，下了线。鼠标的声音在空气中显得孤独。随着主机声音的停止，她的心空荡荡的。

她吞下两片安眠药，无力的躺下床，拉上棉被……

漆黑的夜，她蜷缩着瘦小的身体。脸上的表情淡定……

梦中，她看见外婆布满皱纹的笑脸，在门口笑着像她喊道：伊，放学回来啦！

……

清晨，她接到医院的电话，告诉她她的男友穆自杀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她对着电话只是应了一声：嗯。挂了电话。她感到恐惧，不是因为穆对他压迫的方式，而是对自己内心深处的镇定。似乎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的。

她坐到穆床前，依然没有表情。她只想沉默。他依然握紧她的手，咄咄逼人：“伊，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她摆脱他的手，没有回答她，只说：“我给你削个苹果。”

接着她拿着苹果走向洗手间清洗。她看着水龙头哗哗的水，感到全身虚弱，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她厌恶这样的被压迫，他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呢？他始终还是不懂。

她拿着苹果准备回到病房，突然听到两个护士讨论一个自杀病人。她知道她们讨论的是穆。

“那个男的啊，又是一个为情自杀。”

“还好，在自杀后会马上懂得自己报警。”

“既然不想死就不要那样无聊嘛，学什么用自杀挽留。”

……

她听着她们的对话，依然很平静，她知道了真相。她轻轻的把苹果丢进了垃圾桶，之后静静的离开了医院。

晚上1点多了，她坐在电脑前，看着予的黑白头像，感到很累.

他想，他不知道是哪天加这个男人的了，聊过的内容也在脑海里渐渐变得模糊。也许讨论的所有问题他们都忘了。

或许大家都是寂寞的，或许大家的寂寞互相交接却还是寂寞。

她仰起头，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呼吸浓重，胸部一起一伏，潮般的呼吸。

……

她看着时间，嘟囔了一句，终于5点了。他看着予的黑白头像依然是那么静，他轻轻的笑了，带着一丝嘲讽。

一滴泪从眼眶里滴下，打到手背。泪、是温暖的。

他开始按着鼠标，用刚好的力度。把予拉入黑名单，再看着那头像从黑名单那轻轻的一按。

消失了，真正的消失了，又一个过客，她想。

她关了电脑，吞下安眠药，啪的重重一声，扑倒在了床上，一动不动，像死人的姿态。

一切都是虚无的。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