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九只一飘零

他在村东头，她在村西边。那年高考，他因几分之差与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她如愿以偿考取了理想中的大学。家里境况不允许他再过独木桥；东拼西凑后，她圆了梦。他和她同窗十余载，心中藏有个小秘密。

他送她走出村口的那条小路。她说：会回来的。他说：回来时，送一个惊喜的礼物。她说：等着。他说：你走吧！

他没有埋怨自己的命运，接过父亲肩头的犁耙，开始在牛后甩响沉默的四季，成了稻田的守望者。她徜徉于那个陌生的校园，粘着乡村的泥土，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收获了一茬又一茬。

他日出作日落息地忙碌着。白天，田间地头歇不了脚；晚上，时有寂寞爬满心头。

他就在这样无聊的日子学会了折纸鹤。千纸鹤能完成一个美好的心愿，他很坚信，因为是一首歌里这么唱的。灯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绪折叠进一只又一只纸鹤里。他知道她在学校里出类拔萃，所以一直努力地灌溉着农田的希望，让她回来时也看到一个硕硕金秋。

她三点一线地苦读着。昼里，图书馆有她扎根的身影，形色各异的衣吧里没有她的东挑西拣；夜间，零散的生活理得顺顺当当，花前月下没有她的缠缠绵绵。她就在这样充实的日子铸着瑰丽的梦，编织着一条锦绣大道。她晓得他在家乡是庄稼先锋，她也就不知疲倦地遨游于书海，让他听到一个个捷报。

日子在指间拨弄的一只又一只纸鹤中打磨。

不经意间，他数了数盒子里的纸鹤，千只纸鹤仅差一只，心中掠过一丝喜悦。千只纸鹤就要养肥那一年又一年的心愿了，对她的点滴思念却爬满每一只纸鹤，折好最后一只承载千言万语的纸鹤，就是衔着琵琶渡河直达千呼万唤彼岸时。甜甜的夜晚，叠好纸鹤后，又折了只帆船，帆上粘上那只纸鹤，并捧着帆船许了愿：“船在水里航行，鹤在空中飞翔。鹤虽有一鹤冲天的本领，但累了就来船上歇歇吧！船会给鹤带去一帆风顺的。船和鹤总有一天要回到陆地，哪天船靠了岸了，鹤啊，飞倦了就停在帆上吧……”他把这只鹤船放进五颜六色的鹤浪里……

第二天，她奇迹般地出现了，他很高兴。

他们相约到村脚的小河，谈起了许多快要淡忘的往事，谈他校园里的五彩缤纷，谈他田间地头的忙忙碌碌，一如小河水般静静地流淌。东西南北遛了一圈，她说，再过一年就毕业了，要到西部支教一年。他满脸喜悦：那好啊！她抿了抿嘴，看着一溜溜绿色的梯田，深深吸了口，似乎要吞下眼前那片绿色，脸上跳着一抹夕阳。一阵风儿吹过来，稻田那边送来缕缕清爽。他的耳边飘过：之后，就能回那个城市工作。他瞟了眼低着头用柳枝划着沙地的她。他说：你什么时候走？她说：过两天走！他说：现在稻田绿了，你不看稻子的金黄了吗？她摇了摇头。他说：那你……走把吧！

看着她慢慢远去的身影，他从一块大石头后拿出一个装有千纸鹤的盒子，捧出那只粘有纸鹤的帆船，轻轻放进小河里，几朵云扑着清清的小河水，就留下九百九十九只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