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星期六早晨

星期六，深秋，早晨，天空濛濛的弥漫一层雾气，清凉的味道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电线上的燕子，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仿佛一夜间消失，飘忽的好似浓雾里微白的太阳，只有一个印象停留在那里。

门前的柏树，裸露着岁月的沧桑，一头稀疏的绿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沉稳的脚步，亦步亦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固定了摆动的距离，一个回转的摆钟。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以来，他就开始注意天上的太阳，电线上的燕子，门前的柏树，还有这条很久以来走的小路。他有时会想起，曾经流逝的岁月，曾经涌动的青春。这时，他就静静地望着门前的柏树，望着望着，柏树也变得苍老了。孩提时种下的小树，同他一起长大，一起经历风雨洗刷，一起欢笑哀愁。他仿佛能够读懂柏树的声音，感受柏树的心情，甚至可以连同风声一起，演绎一个美好的故事。

他似乎有点苍老了。没有人记得起他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因为大家也都是搬到这里来的，这是个养老院，一个安静的祥和的大院子。里边除了柏树和芒果树之外，就是树下的小石桌，还有露出鹅卵石的水泥小路，那是专门为老人们散步设计的，仿佛一张蛛网，或者一个迷宫，走在上边没有尽头。

燕子走了，不知道到了哪里。或许冬天的脚步已经不远，丝丝的凉意总是能准确的透过他冰冷的脚趾，一阵阵地传到脊梁，引发不经意的寒颤。如今，疾病缠身的他，唯有不断的走动，方能感受点点温暖。

这是他的晚年，一个老人的晚年。

他已经习惯了很多事情，包括失去多年的老伴，多年不见的儿子，还有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孙女。他依然记得，那天他发了很大的火，然后就一个人住进了这个院子。这些同龄人啊，都是那么的友善和安详，布满岁月痕迹的老人们，已经褪去了一切该得到或不该得到的东西，静静地等待上帝的召唤，用一颗虔诚的心。

他其实很想跟孩子生活在一起，然而，天上倔强的他，是不会屈服于任何不敬的言语和态度的，他也知道儿子的难处，也知道儿子一家的艰辛，或者他也知道由于心理和生理的差异，难免矛盾和冲突。由于倔强，他毅然搬出了那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满头银发见证着这一切他从不曾想象的事实，他终于还是成了一个空巢老人。

曾经那些艰辛的岁月，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少几分，反而越积越厚，甚至可以把他吞没。

十六岁时，正值青春年少，乖巧懂事的他，不顾内心的挣扎，放弃了读高中上大学的机会，选择了一所普通的中专。此时，飘摇欲坠的家，已经不堪重负，负债累累。他的目标就是尽量省下更多的钱，减轻家里的负担。清贫的生活，使他寡言寡语，甚至有些堕落和萧条。他知道，生活越是困难越要充满斗志，充满信心，穷则思变，奋斗是他的使命。他知道，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趟不过的河，没克服不了的困难。然而，他还是没有奋斗，没有刻苦，就像生活跟他没有任何联系一样，每天混混沉沉，浑浑噩噩。

十九岁时，他毕业了。带着茫然的心情，开始了新的生活。由于学历不足，他毕业即失业。由于经验不足，他打工也无法找到工作。那时，他只好跟乡亲们一起，在满是碎砖乱瓦，钢筋水泥的建筑工地上出卖自己的劳力，那时，他每天都累得不想移动一下脚步，然而第二天，他依旧精力充沛，依旧挥汗如雨，依旧充满力量。那时，他留了一头长发，唯一的一次披肩的长发，仿佛黑帮马仔，一阵风吹过，掀起心里的飘飘忽忽和不以为然以及对命运无可奈何。唯一一次，孩子们不敢目视自己，同龄人也不敢稍使眼色。人呐，总是欺弱怕强，甚至一起讨饭的乞丐，也可以群殴一个无力讨饭的弱者。那一年，他感受到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后来，他转而为别人守起了大门，他想不到，原本应该现在做的事情，当年青春年少就已经做了。命运似乎难以琢磨，随波逐流是他的哲理。

二十三岁时，他通过努力，以优异的成绩成为一名工作人员。这似乎是一件值得骄傲或者值得庆贺的事情，当时他却也没有感受到应该感受到的欣喜。这完全是由于他的性格，一个忧伤而孤僻的人，他后来认为。事实正如他的想象，他的未来不是一帆风顺，而是继续充满着艰辛。

那年，由于工作的繁杂和处世的固执，他身心俱疲，主动从骨干岗位退了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围绕着他。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舆论压力越来越沉重的压在他的肩上，本来不很厚实的肩膀，已然无法承受，这是他人生的一个大坎，一次重大的挫折。

同事们朋友们早已成家立业，唯有他依然孤独。他从不承认自己的孤僻和脆弱，也不承认自己的固执和落后，他只是默默地伤感，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他做过很多努力，希望自己发家致富，改变生活，然而，种种努力终告失败。他追过很多姑娘，从为了谈恋爱到为了结婚，从无所谓到无希望，一次次的，不断降低着底线，然而每次底线都比现实要高一点点，于是，他无奈的一次次被生活捉弄。

关于成家立业，他的想法是，坚持自己的原则，无怨无悔。

这是十分艰难岁月，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显得很忧伤。他不止一次的安慰自己，虽然比不上身边的人，但是，比起整天靠出卖劳力度日的人，不知要强上多少。却不知，整天出卖劳力的人身边，也是出卖劳力的人，只要身体够强壮，工钱够高，就可以获得欣慰，就可以产生优越感。而他，即使身体再强壮，也是无法得到同样感受的。

终于，他经受不住生活和舆论的压力，结婚了。结婚对于他来说，甚至没有一点喜悦，因为这个女人，按照他的说法，是随便拣来的，是那个熟透腐烂的苹果掉下无意中碰到的人，这个人不是科学家，也没有艺术感，她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她不是他欣赏的那种人，可是，她却在意他，或真心或不真心，于是，他们结合了。

生活有了改变，这种改变，让他有了一种以前没有感受到的温暖——家庭。如果说，要使一个人奋发图强，那就给他家庭的责任吧，如果说，要使一个人意志消沉，那就给他家庭的羁绊吧。他终于有了家庭，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这份责任，感受到了自己对于家庭的重要意义。于是，他开始积极，开始勤奋，开始努力。

那年，他从乡下调到城里。他梦寐以求的事情还是实现了，虽然晚了很多年。年轻时，他无时不刻想调到城里，为的是能够寻觅一份真诚的爱情，因为他知道，城里机会远比乡下多，然而，这个朴素而有些可笑的想法，最终还是没有实现。人总是这样，心里迫切想得到的东西，往往不是很快很简单就能得到的，就像他，虽然实现了，但是晚了。

就在那时，他跟许多人一样，有了自己的孩子。欢乐的气氛持续了很久，在外人看来，甚至在他爱人看来，他们都是个可以用美满幸福来形容的家庭：活泼可爱的儿子，精神矍铄的父母，不太宽敞但却很温暖的家，外人看来很恩爱的夫妻。这个时候，他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爱上了他的妻子，每忆及此，他总是很内疚，其实呢，缘分本身就是一种爱情，一种相濡以沫的感情。

后来，孩子长大了，后来，孩子结婚了，后来，妻子离去了，再后来，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这柏树间，萧萧的秋风吹拂着泠泠的银发，濛濛的雾气弥漫着佝偻的身体。他回忆的，想起的，都是那些逝去的，或悲或喜，或沉或轻的往事。

当人生落幕，一切的未来均已变成过去，没有了悬念，只有轻轻地拾起，轻轻的放到回忆里，才能感到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