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妈亲妈

由古城开往北京的空调列车马上就要启动了。她兴奋地坐在座位上。

在她身边，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位年纪相仿的中年妇女还在上下不停的忙碌着。有的放行李箱，有的放背包。临了，已经放好的行李箱似还不放心，生怕跌下来，矮个的妇女用手又往里推了推。

“妈，车快要开了，你们走吧。“她说。

“那你到了学校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平常记着给家里打电话啊！”高个的妇女说。

“报到的时候不要慌，一件一件来。以后如果还需要什么，及时告诉我，我给你寄。”矮个的妇女说。

她一一答应了。

“妹子，那咱们下去吧。”高个的笑着对矮个的说。

两人一起往外走去。

“XX，座位下面放着吃的东西，你尽量在车上把它们吃完，那样下车后行李就会轻一些。”矮个的妇女回头又叮嘱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她答应了。

望着远去的两位妇女的背影，她突然起身叫了一声：

“妈，你们等等！”

两位妇女同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她跑过去，先紧紧拥抱了一下后面那位高个的妇女，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又紧紧地拥抱住个矮的那一个，在她的脸上也亲了一下。两个妇女满足地笑着下车了。

等她转过头走回车厢的时候，人们发现她的眼里饱含着泪水。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用餐巾纸悄悄地擦去腮边的泪水，但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她怕两位母亲看到，转过身望向车厢，但别人诧异的眼睛让她更觉得不好意思，又不得不望向窗外。

两位妇女站在站台上，含笑着望向车窗里的她。

矮个的妇女似还不放心，隔着玻璃窗冲着她嘴里还叮嘱着什么，因为车窗密闭着，她根本听不清楚。她疑惑地问：“你说啥？”

外面的女人也没听清她的发问，但从她疑惑的表情知道她并没有听清，又重新说了一遍，边说边比划着。

她还是没有听清楚，但她知道那是母亲的不舍和爱。她装作好像听明白的样子使劲点了点头。矮个的妇女笑了。

她的恋恋不舍的眼光在两位母亲身上轮流扫射着。

在她眼中，喜欢打扮、爱时尚的母亲还是那么容光焕发，但另一位亲手把她带大的母亲却明显地老了，老得脸色那么憔悴，那么萎黄，她不由得有几分心疼。

去年夏天，她因为积劳成疾患了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命。在医院做了一个大手术，住了四十多天才出院。本来不该她来的，但父亲的腰椎间盘突出症犯了，在家腰都直不起来。有自己的亲妈来送，她本来也不让她来，但她非来不可。

她知道，其实她还没有自己生母的年纪大，今年应该才四十六岁吧？但现在怎么看怎么像五十岁上下的人。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两个女人朝她挥动着手；她流着眼泪挥手向窗外告别。

渐渐的，站台越来越远了，两位母亲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了……

她收回了目光，眼里闪着迷离的光。

“哎，美女，你到哪里去？是到北京上大学吗？”对面的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孩问。

“嗯。”

“刚才那两个女的是谁？”他又问。

“我妈。”

“你有两个妈？”他惊奇地再问。

“嗯。一个生我的妈；一个养我的妈。”

她本不想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话，更不想说自己的家事，但一想漫长的旅途只有她一个人，再一看看问话的人看起来像个高中生，清清纯纯的，也没有什么恶意，她还是勉强应答着。

“你真幸福！”男孩羡慕地说。

是的，有两位母亲的爱，她也感到自己很幸福。

她的幸福是从她六岁的时候开始的。

说起来，她有一个不幸的童年。

她四岁时，父母离异。父母在离异之前，可以说是冤家对头，由于性格不合，加上感情基础差，吵架打架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她也是在父母的吵架和打骂声中长大的。

父母一吵架打架，就没有人给她做饭，饼干桶里的饼干就是她经常赖以充饥的东西。老吃饼干，她早已没有了食欲，特别是肚子痛的时候。父亲曾带她到医院查过，怀疑是小儿胃炎。母亲上班远，白天顾不上她。父亲不是一个细心勤快的人，想起来的时候还喂她吃药，想不起来的时候，她就不吃了。每次都是痛的时候吃，不痛的时候不吃，结果病总好不了。

她六岁时，父亲再婚。她当时不知道，但后来才知道，这就是自己不幸命运的转折点。

后妈是位中学教师，通情达理，还给她带来了一个长她两岁的姐姐。后妈和姐姐都对她很好，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幸福。因为有了新的爱情，父亲的精神面貌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一家人虽然住在筒子楼阴暗的陋室里，但因为有爱，其乐融融，还蛮幸福的。

但父亲再婚的消息后来被一直想复婚的亲妈知道了，她怒不可遏，把后妈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几次来撒泼捣乱。

有一次她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摔在地上，刚买的五斤鸡蛋也被她全部摔碎，蛋液横流。这还不算，她还拿着菜刀砍向后妈，因为被几个邻居的叔叔阿姨拦住了，后妈才幸免一难。最后她还觉得不解气，将正在看的电视机高高举起，用力摔在地上……事发后，后妈报了案，在床上躺了几天后，看在她的关系上，还是撤了案。之后还一如既往地待她好。

但她的亲妈还不罢休，几次三番来捣乱。后妈生性善良，一般都不和她正面交锋，在屋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看后妈不理会，亲妈更加气恼，越发疯狂，每次在矛盾激烈的时候，都被邻居劝回了。

看着亲妈喋喋不休大骂着离去的背影，她都要在屋里哭许久。每次都是后妈把她拉起来，安慰她。她看到后妈的眼睛也是红红的，肿肿的，明显也是刚哭过。

每当母亲来闹的时候，父亲总是一言不发。她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母亲走后，后妈也质问父亲。有次她听见后妈对父亲说：“如果你觉得欠她的，咱们可以离婚，你再和她复婚。”父亲半晌只说了一句：“你没看，她那么凶神恶煞的，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跟她复婚？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看亲妈生气时凶神恶煞发作的样子，她也觉得母亲挺可怕的。

说真的，她不想让父亲和母亲复婚，因为她不想再回到过去的日子。但看到母亲一个人，她也觉得挺可怜的。

其实她觉得后妈为人挺好的。自她和父亲结婚后，自己的衣服是她洗的，一日三餐是她做的。邻居和同学老师都说她衣服穿的比过去干净了，小脸比以前胖了，学习也比以前好了。所以当父亲让她把她叫“妈妈”时，她没有犹豫就叫了出来。

亲妈看直面硬的不行，就与后妈展开了侧面的斗争，主要就是通过她的力量。

亲妈问她：“后妈对你怎么样？”

她照实说：“好！”

亲妈说：“好个屁！世上哪有好后妈？她对你的好，都是一时假装的。现在看着好，以后不一定还这样好。你记住，只有自己的亲妈才是真的对你好。”她半信半疑。

其实她真的觉得后妈对她挺好的。自她和父亲结婚后，自己的衣服都是她洗的，一日三餐也都是她做的。邻居和同学老师都说她衣服穿的比过去干净了，小脸比以前胖了，学习也比以前好了，所以当父亲让她把她叫“妈妈”时，她没有犹豫就叫了出来。

为了与后妈争夺爱，以前不大管自己的亲妈开始隔三差五来看她，给她买漂亮的衣服，领她去肯德基麦当劳吃她爱吃的美味，几乎每个周末都带她回自己的家。她开始爱自己的亲妈了。

亲妈有两个家。一个是她自己的家，一个是外婆的家。她的家很大，有一个二百多平方米的二层楼。听说是父亲过去盖的，离婚的时候都留给了亲妈。但亲妈还不满足，说父亲没有良心。她年纪小，不知道到底谁没有良心。

外婆的家里人很多，是个大家，家里除了外公外婆，还有舅舅舅妈，姨妈姨夫，小弟小妹。他们对她也很好，但他们几乎众口一词地说后妈的坏话，骂她是母猪，让她不要相信后妈。凡是后妈给她的，他们都要坚决抵制和反对。

一次亲妈要带她回外婆家。临走的时候，后妈看天气寒冷把姐姐的衣服给她穿上了，但到了外婆家，他们全都让她扔掉，还要扔的远远的。她知道那是姐姐刚买不久的一件新衣服，姐姐平时都不舍得穿。看着姐姐的衣服被扔了，她大哭起来。她的哭声换来的是一家人的训斥。她觉得母亲一家人不可爱，但也没有办法拒绝母亲经常到父亲家来接她。

一次当她抗拒时，母亲一把把她拉出家门。外面正下着大雪，后妈让她再穿一件衣服，都送到门口了，但被亲妈一把夺过来扔掉了。回去之后，她就感冒了。她不敢埋怨母亲，只是觉得后妈更可亲一些。但她不敢告诉母亲，怕母亲说她没良心，不知好歹。

她知道自己挺知道好歹的。在后妈面前她感到很轻松，好像自己就是她亲生的一样。在亲妈面前，她更多是紧张和害怕，她害怕母亲骂自己没良心，骂父亲和后妈，怕她咬牙切齿的诅咒父亲和后妈。她觉得如果父亲和后妈过不好了，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她不想再回到从前。所以在后妈面前她就更乖一些。而当亲妈问她最爱谁的时候时，她就依着亲妈的心理说些假话应付。每当她违心地和母亲一起骂后妈时，她看到母亲脸上露出的都是满意的笑容。作为奖赏，母亲还会给她买些她爱吃的零食。但每次回到父亲家里，再看到后妈时她心里都感到一种愧疚，特别是面对后妈那双温柔慈善充满关切的眼睛时，她都想转身跑开，觉得自己是个不诚实的坏孩子。

一次亲妈教她画画。为了让她记住母亲，母亲让她画自己。尽管画得不像，但母亲很满意。画好之后，问她：“你有几个妈妈？”

她说：“我有两个妈妈。”

母亲又问：“你爱谁呢？”

看着母亲期望的眼光，她说：“我爱我的亲妈妈。”

“那你把它写在这张画上。”亲妈说。

有些字她不会写，母亲就一笔一划地教她写。母亲告诉她：“回去后把这张画让你那边的爸爸和妈妈也看看。”她觉得那边的爸爸和妈妈肯定会不高兴的，回去后就没敢拿出来。但后来后妈在为她收拾书包时发现了。后妈笑着问她：

“这是你画的吗？”她点点头。

“这字也是你写的吗？”她不敢回答。

后母又笑了笑，说：“我也爱我的亲妈妈。”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可惜，她不在了——。你把这张画收藏好，以后好好爱你的亲妈妈吧。”

她想说：妈妈，我也爱你，但低头看着自己的画和画上的字，又无语了。

上三年级的时候开始学写作文了。老师告诉他们，第一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家》或《我的爸爸和妈妈》，要写自己最想说的话。

犹豫了再三，她在作文本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有两个妈妈。一个是生我的亲妈妈，一个是后来养我的妈妈。亲妈妈有时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吃好吃的饭，后妈妈每天给我洗衣服做饭，还关心我的学习。我的亲妈妈不让我爱我的后妈妈，我觉得是不对的。我爱我的亲妈妈，也爱我的后妈妈。因为她们都爱我。我长大后也要爱她们，挣了钱要给她们花。”

在作文里，她表达了自己最真实的感情。老师把她的文章当作了范文，在全班表扬，并让她站在讲台上读给同学听。文章不长，但读着读着，想着后母的好，她哭了。许多同学看她哭，也哭了。

老师总结时说：一篇文章能把同学们感动哭了，这就是好文章。以后她知道了好文章就是能把自己和同学都感动哭了的文章。

回家后她得意地告诉后妈今天老师表扬她了，后妈很高兴，连忙问：

“为什么呀？”

“老师说我文章写的好。”

“什么好文章？拿出来让妈妈也看看。”

起初，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后妈期待的眼神，又不敢拒绝。最后还是拿了出来。在后妈低头认真看的时候，她也紧张地地低下了头。

许久，都没有声响，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母亲蹲下腰来，把她轻轻地搂在怀里……突然，她感到有个湿湿的东西滴在她的脸上。抬起头，她看到后母的脸上流淌着泪水，搂着她身体的手也越来越用力了。

她不知所措，紧张得也哭了。

“好孩子，你别哭。你真好！妈妈爱你！虽然我没有生你，但我会永远爱你的。”

“妈妈，那你为啥哭了？”

“妈妈这是高兴得哭了。”

“高兴了怎么还会哭？”她小小年纪不知道有时候高兴了也会让人哭的，又问。

“妈妈，你不要哭。我喜欢看你笑。”她说。

听了她的话，后妈笑了。她觉得后妈的笑比亲妈的笑还好看。因为那是发自内心的善良和爱放射出来的光芒。

回到亲妈家，亲妈经常问后妈待她如何，每次她都如实回答。起初亲妈不相信，说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觉得后妈是一个好人，根本不是狐狸。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她在后妈的关爱下一天天在成长着，个子在不断长高，小脸在一天天胖起来，学习也越来越好。后来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亲妈为她开过一次家长会，会上老师不住的表扬她，亲妈听了很高兴。她所说的狐狸的尾巴不但一直没有露出来，反倒她听到的都是夸赞之声，都说她女儿命好，遇到了一个好后妈。亲妈也未必如此。现在这样好的后妈到哪儿找啊？亲妈听了，沉默不语。

她觉得亲妈最大的变化是不再骂后妈了。有时还叮嘱她说“在家里要听那边爸爸妈妈的话。”

其实，她心里有时也怀疑，自己不是她亲生的，她会对自己这样一直好下去吗？她有自己亲生的女儿，她真的会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吗？所以同样是叫“妈”，但呼唤亲妈和后妈时，在感情尚还是有差别的，叫亲妈时更亲昵更自然，叫后妈时更多的是一种礼貌。

人常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假爱。她有时看到后妈打骂姐姐的时候还很羡慕。

后妈从来没有打骂过自己，这让她内心里有一丝遗憾。她总觉得和后妈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长大一下些后，她也曾试探过后妈对自己感情的真假。她有意做坏事，比如吃罢饭她什么都不管，或者有意把家里弄得很脏很乱，后妈看到后总是一声不响地自己收拾了。

但姐姐提出了抗议：“妈，为啥我做了错事你老骂我，妹妹做了错事你就不说她呢？”

“因为她是妹妹嘛。她还小，长大就知道了。”转头又笑着问她：“是不是，琳琳？”

有时候她有意把姐姐的东西损坏，姐姐哭着向后妈告状。后妈也只是安慰一下姐姐，并没有责备她。买回来的东西后妈也总是让她先挑，姐姐有意见，说：

“凭什么每次都是让她先挑？”

“就凭你是她姐姐，她是你妹妹。”

“我不想当她的姐姐，也不想让她当我妹妹！”

“谁让你比她大两岁呢？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哪能由着你呢？我告诉你，你当姐姐的，不管啥时候就要有一个当姐姐的样子！”

“我是独生子女。”

“有了妹妹就不是了，遇事你要让着她。”

“我让着她，谁让着我呢？我不让！”

“你要不让她，看我打你啊。”

“你打，你打！——”

“啪！——”，后妈竟真的一个巴掌打在了姐姐的脸上。顿时，姐姐的脸上留下了几个红红的指印。

姐姐捂着脸哭了。

“你打我？现在你真变成了后妈！你是后妈，后妈！”姐姐向后妈怒吼着。

后妈什么也没有说，神色十分黯然，低下头忙去了。她看到后妈的眼眶红红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姐姐。她走上前刚叫了一声“姐”，姐姐就冲她怒吼着说：“以后你不要再把我叫姐姐了。我没有你这个妹妹！”

以后几天，姐姐再也不理她。原来两人骑一辆自行车上学，都是姐姐带着她。从那以后，姐姐自己骑着车就走了。后妈知道后，硬把姐姐叫回来。尽管姐姐很不情愿，但在母亲逼迫下还是得服从。

有天晚上，她睡醒之后看到后妈和姐姐躺在一个被窝里说话。姐姐眼里含着泪，后妈的眼里也含着泪。只听后妈说：“你也知道，妈走这一步不容易。妈这个后妈不好当。你是妈一手带大的，从小不缺母爱，但她跟着你爸，小小年纪就得了胃炎，身体不好，你做姐姐的，应当让着她点。有时候难免让你吃点亏，但你说，你能吃多大的亏？妈告诉你，吃亏是福呢，你以后就知道了。为了妈，为了咱这个家，你就替妈忍一点吧。咱们这个家，没有血缘关系，就得要靠爱，靠宽容来维持。再说，我是个教师，应当通情达理，我要对得起‘妈’这个称号。”

她听了若有所悟，但决定再做一件更大的错事。

一天放学后，她发现后妈在水房洗菜，她的包在桌子放着，家中无人，她顺手从包里拿了五十元钱。

后来后妈发现了，她先问爸爸，再问姐姐，最后问到她。

她不会撒谎，但后妈问到她的时候，她第一次撒谎了。她说自己刚回来，也没有看见。后妈当时感觉到什么，但没有说话。

吃罢晚饭后，后妈把她叫出来，说让她陪着散散步。她知道后妈对她有话要说，她也做好了接受最严厉惩罚的准备。

但后妈没有再谈丢钱的事，而是给她讲了几个与诚实有关的故事。故事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在故事中她知道了撒谎和偷窃的危害，主动向后妈承认了错误。后妈夸她诚实。最后对她说：“以后你需要钱，只管找妈要，咱家尽管经济上不宽裕，但只要是你和姐姐正当需求需要的，妈一定会给你的，即使妈去找人借，也要满足你们的要求。但你千万不能再不跟大人讲，自己随便拿了，那样性质就变了。你这样可爱的一个好孩子，不会愿意让别人把你当做坏孩子吧？”

后妈的话深深教育了她，使她再也不敢偷拿别人的东西了。

进入青春期后，她和同班的一个男生谈起恋爱。后妈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专门到班主任和科任老师那里了解了情况。知道那个男孩也是一个勤奋上进的好学生，就提醒她要把握好度，并没有干涉她。

但她和那个男生的感情时好时坏，情绪不好的时候就想发泄。一天，两人又吵架了。回到家看到母亲把她的书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还整整齐齐有一摞书。后妈告诉她，这两天学校领导要求师生捐书，自己清点过了，这些都是她过去用过的旧书，让她再清点一遍，实在用不上的书就把它捐出去。

母亲转身出去了，她一把把这些书推到地上。还不解气，又把这些书扔得遍地都是，有些书还被她踢破了。她在屋里发脾气，后妈应该是知道的，但她忍着没有吱声。

第二天一早，后妈到她们的小屋晾晒衣服，看到屋里一片狼藉的样子，问了句：

“谁把书弄成这样的？”

她的气还没消，随口说：“怎么啦？是我了。谁让你们收拾我的书呢？”

“这些书都是你过去的书，根本就用不着了。我看它们堆满了书架，新书都没有地方放，所以趁这次学校要捐书的机会把它收拾出来。我这样做，怎么了？错了吗？”

“以后我的东西你不要动！贱毛病！”

也许是和同学说话随便，骂男友也惯了，她顺口说了一句口头禅。

“你说谁贱毛病？“后妈生气地问了一句。

她那几日来例假了，见谁都想吵，就说：

“谁不经我同意收拾我的书，谁就是贱毛病！”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

“我就这样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给我滚！”这是后妈第一次生气地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我爸的家，你凭什么让我滚，你才应该滚呢！”

“你，你，你，你这个白眼狼，我把你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后妈气得摔下门走了。

后妈一走，她就后悔了。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像个恶狗，怎么见谁都咬呢？

父亲知道后狠狠地批评了她。她和父亲打遍了母亲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的电话都没有后妈的消息。外出找母亲，找遍了小区，也没有母亲的踪影。那天晚上一家人都没有睡着觉。她第一次感觉担心和恐惧：万一后妈出了事怎么办呢？

后妈后来还是回来了，眼睛红肿红肿的，明显是哭过的。此后的几天，她虽然该做饭做饭，该盛饭盛饭，但一直没有没有搭理她。

她知道后妈是个心肠狠软的人，就一直叫她，还有意在她面前献殷勤，说好话，有时还撒撒娇。渐渐地，后妈和她说话了，尽管开始的时候只有只言片语，但她觉得母亲又回来了，母爱又回归了。

有一次她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在小屋写作业。后妈的一个朋友来了。她们不知道她在家。只听后妈的朋友问：

“你今天走这一步，觉得难不难？”

“两家并成一家，没有血缘关系，要糅合成一个家，怎么能不难呢？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无论多难我都要走下去。”后妈说。

“现在组合家庭哪有一个是同心同德过日子的？以后你对你自己的孩子好一些，对他的孩子你心眼不要再那么实在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人家有自己的亲妈，你现在对她再好，人家长大后还是和她的亲妈亲。你没有听说嘛，‘猪是猪，羊是羊，猪肉长不到羊身上’。”

“这是谁说的话？我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孩子本身都挺单纯的，只要你真心爱她，她终究会感觉到的。另外，人活这一辈子，我总觉得最重要的是责任和感情。有了责任心，就该承担一切。没有感情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我认为有感情就有一切，没有了感情就没有一切。我爱我老公，我也爱这孩子。你不知道，这孩子挺懂事的，自我和她爸结婚起，一直把我叫妈。我觉得‘妈’是这个世上最神圣最伟大的称号。只要我当这个孩子一天妈，我就要一天对得起这个称号。再说，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一家只有一个孩子，想再多要一个都不行。而我现在，没有受十月怀胎和生孩子的苦，没有经受月子里给孩子喂奶洗尿布擦屎擦尿的难，就多了一个女儿。而且你看她长得多漂亮！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让我自己生，还生不了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呢，所以我把这个孩子当做上天送给我的一件礼物。尽管她有时也惹我生气，但她现在还小。我对她好，她现在也许并不领情，但她总有一天会明白懂事的。”

“我告诉你，人家有亲妈，你即使把她养大了，人家长大之后还是只会对她的亲妈好。”

“她爱她的亲妈，对她妈好，那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的生命是她妈给的，她也是吃她妈的奶水长大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让她不爱她的亲妈而爱我。我也从来没有指望着她将来报答我。孩子在成长中的一点点进步，一天天懂事，其实就是对父母的报答。常言：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再说，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退休后有退休金，有医疗保险，我根本不需要她管我。只要逢年过节她回来看看我和她爸，我就满足了。养育孩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对社会和国家的一份责任嘛。我工作了二十多年，教了那么多学生，别人的孩子咱都希望成材，自己的孩子，整天把你妈妈叫的，你能不希望她好，不希望她成材吗？”

“你真善良！这孩子遇到你这个后妈真是幸运！“

“做人就应该善良，人的心底若不善良，那还是人吗？你说她幸运，我还觉得我幸运呢。你看她从小到大给我增了多少光！小学时，几乎年年是三好学生，初中时多次代表学校比赛获奖，去年因为她发明了一个盲人杯在全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获得一等奖呢。”

“听说前段日子她和你发生了一次矛盾，还骂了你？”

“你听谁说的？”

“听你老公说的。那天他打电话给我，问我见你没有。我问出了什么事，他告诉我的。那天晚上听说你离家出走了，你到哪里去了？”

“我能到哪里去？本来想到你家去，想对你诉诉苦，但我知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家丑不可外扬。我在护城河边走了走，自己想清楚了就回来了。”

“你是怎么想清楚的？你辛辛苦苦把她养了十几年，她竟然敢骂你！要是我，绝不饶她！”

“她那时可能在经期，情绪不稳定，在外面和同学也发生了一点矛盾，回家后就发泄了，过后就好了。她从前很少这样的。她一直是个好孩子。”

她再也听不下去，冲出房门，扑向了后妈：“妈——”

这一声“妈“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真正从心底里喊出来的。那一刻，她真觉得，后妈就是生她养她的亲妈！

她的亲妈后来在她的影响下也渐渐改变了对后妈的看法，加上后来她也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对这边家庭的不良影响就越来越少了。

姐姐考上大学的时候，亲妈专门来送行，给姐姐做了一床新被子，还给了姐姐五百块钱。后妈本来就是一个善良且容易满足的人，见丈夫昔日恶煞的前妻现在变成这样，十分感动，两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这也正是她所期望的。

后来，当别人问她怎么有两个妈的时候，她从来不说一个亲妈，一个后妈，而是说：“一个生我的妈；一个养我的妈。”

2009－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