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乡村烂秀才的人生
一路走来,所有的悲伤痛苦也许都在无语中间的酒里面了。一个秀才的一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化,也看见了一个有着坚强品质的人是如何的面对生活的苦难。祝福他以后的日子平安幸福吧!
烂秀才是我的一个堂大哥,还在集体生产制时就饱读诗书,却怀才不遇。
他一共生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象三朵野茶花,自然朴素的美飘着淡淡的幽香,很象他们的妈妈,一个干净优雅漂亮不象农村人却是农村人的女人,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在三十岁那年就去了天堂,从此堂大哥就过上了寡公子的生活。
那时我还小,对堂大哥也没什么好感,也许是随家庭大人的影响,我的爸爸妈妈及姐姐们都恨他,说他是烂心肺,要不是他,我二姐就被推荐去读大学了,那时名额都拿下来了,是他去公社告了密,说我二姐只要二年纪文化,怎么读大学,被他一告发,注定我二姐失去了跳农门的绝好机会,注定泥鳅永远只能生活在泥巴里了。
堂大哥是我们村公认的烂秀才,个子不高,短小精干,一张瘦脸,一双犀厉深遂的眼,有点斜歪带点稍尖的嘴能说会道,头顶也有点尖,头发是中分的,有点象汉奸。他年青那时,读了一肚子书,却没混上一官半职,可他还有一特技,就是珠算盘打得特别快,也特别准,却没派得上用场,他最大光辉业绩是在队上当了两年的会计,另外是在改革初期做了一个月的人口普查。也难怪哦,在大的本事和才能却没有用武之地,就只有吞在肚子里,和胃里的脏物慢慢的排泄出来,这也许就是村民们说的烂秀才吧。
烂秀才的命运真的是烂啊。
生了三个女儿想生儿子的他,生了一个儿子长得非常的漂亮可爱,却没活过一周岁就夭折了,也许是他郁闷以醉酒在月下赋词做诗感染了送子娘娘,事隔一年,他又得了一个儿子,但他这个儿子一直生下来就长得黄皮刮瘦。
按生活的进度来说,烂秀才有三个俊俏的女儿,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年轻能干好看的妻子,应该是幸福美满的一个家庭,天有不测风云,身怀才艺不遇也算了,没想到他的妻子在刚满而立就瞥下他们走了,送葬那天,烂秀才和他的几个娃娃哭得浑天黑地,全队大人老少无一不被掉泪的,就连我的家人也蔽下了眼泪。
烂秀才从此就过上了又当妈又当爹的日子,几个孩子都还听话,烂秀才也没有给孩子们弄个后娘,那时,我跟他的女儿差不了多大,常常喜欢去他家里玩,看见烂秀才把他妻子的单人照片放大五寸装在木制的相册里,放在他的书桌上,看上去就象一副独特的风景,看到那张相片,我真的没有更准确更好的词句来形容她的风姿,看了[小花]那部电影,她就象电影里的小花模样,没有一点区别,不解的是,她是怎么看上烂秀才的。等我长大以后,才听人说,是烂秀才的爱情诗歌把她迷惑了,本是要嫁给吃商品粮有工作的却急转弯嫁给农民烂秀才,气得烂秀才的丈母娘到他家来又砸锅来又砸碗,最终以生米煮成熟饭才以罢休。
烂秀才就是在他婆娘走了以后才专攻相术占卜掐八字等玄学书的,攻破这些好象是在研究他自己的人生,只要他一有空,他的身边就坐了不少的小媳妇,姑娘们和长者们,听他说古论今翻弄江山的大人物的星云相命,然后说到商贾草民的命相流程,刚开始大家听了也是一笑置之,觉得他就是一烂秀才,白丁的乡民们那里相信他的相说。可时间一长,喜欢他,找他看相的人也渐渐多了,特别是那些嘻嘻哈哈的中年媳妇们,找他给自己蒜,给孩子算,给老人算,反正那时可能是艺不精,都是乡亲相邻的,烂秀才给他们算了也没收过钱。
不知是烂秀才时间长了没女人惹的祸还是那些找他算命的媳妇们真的就给他迷住了,那天晚上,一个三十多岁还没生育过的媳妇哭得呼天抢地的砰砰砸着烂秀才的门,要烂秀才出来给她男人一个交代,全院的人都点灯开门出来看希奇,那晚烂秀才没露面,开门是她的几个孩子,齐唰唰的跪在那女人和男人的面前可怜兮兮的哭起来,人人见了都辛酸,在大家的劝说下说服了那男人,放了烂秀才一码。那男人领着女人回去时,狠狠的冲着烂秀才的门里吼,在有下次,他就要拨了他的皮,活埋他的尸。
那一年烂秀才的风流韵事被乡民们传得费费洋洋,说他借看相摸了扬大婶的大奶奶,在月光下强制拥抱和亲吻了杜大婶,还有说他和我二娘也有暖昧关系,二娘的女婿放话出来说,如果事情查清楚了属实的话,他就要阉了烂秀才,那一年的烂秀才神思恍惚,幽幽彷徨,也许是为了躲避他的风流风波,把他的孩子托付给他那年迈的父母,到城里去了,说是他妻子娘家那边有一个亲戚在城里开了家公司,聘他去管财务去了。
烂秀才管了一年财务又回来了,谁知他在城里管财务还是挑棒棒,乡里没有人进过城,也没看到过他究竟在干啥,事隔一年,好象他那些风言风语的都又被人们淡忘了,他又成了人们喜欢聊侃的欢迎人物。
烂秀才在城里沐浴了一年城市的风光,回到乡里他的思想,说词也层出更新了不少,他成了改革开发初期的先导者,什么他都推导了新技术,新思想,新朝流,他从城里带回来了种菜的技术书,买回来了一批蔬菜种子,分给村民们种,他做免费的技术员,他自己家的菜地就是村民们的学习基地,在他的带动下,我们这个队整个就一片汪汪的蓝绿,脸盆大的莲花白,胖娃娃似的黄英白,青沙仗似的甘蔗林,荷花飘香四溢的莲田等等多多,我们村成了远近文明的富裕村,蔬菜村,美丽村。
烂秀才还叫村民们编挑菜的挑篮,如何放菜,如何买菜等一系列的绝活,村民们非常感激,尊重的听取他的传授,就连曾跟他有过风骚的几位大婶也跟其他人一起聚在烂秀才的身边听他的讲解和学习,大叔们好象也不在臆当年事了,也许是烂秀才受过了当年的教育,事隔一年回来比以前要庄重得多,举此要得体多,办事要谨慎得多,心要坦荡得多,他的改革重新,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和信任,也有寡妇暗自送上门来想接连理的,都被他谢绝了,他说他要和孩子门共度一生,不想续弦来给孩子们增加矛盾,让失去妈的孩子完全得到父爱,说来也是啊,他的孩子们就比有妈的孩子穿得干净,穿得漂亮,那时,我都好羡慕他们。他们的烂秀才爹在改革的春风里,比白丁的大人们要先走一步,副业搞得丰盛一些,烂秀才总比白丁强啊。
有了烂秀才,加上地理环境,使我们村变成了金库村,我们村的在丑的小伙也是媒人不断,美女不闲,一时风迷了整个公社。
那些河南,湖南,安徽,陕西受灾的女人和老汉们也常常来讨米讨饭的,常常也是满载而去,在我记忆永远不能忘的事那次有两个中年妇女是安徽来讨饭的,她两每到一家门前都要给主人打鼓唱他们那里的民歌,到烂秀才家门口时,烂秀才把一大袋麦子放在了门口,说要他们要唱感动了他就把这一袋麦子送给他们。当时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点了一句烂秀才是寡公子,又当妈来又当爹。那两女人听了这句有启发,唱了一个男人失去了爱妻,一个人孤孤单单,缝缝补补拉扯着孩子,半夜冷床泪凄凉的一个丧妻男人痛苦生活,结果把烂秀才唱了个泪流满面,围观的人也是泪眼婆娑。多年了我也总是忘不了那个场竟。
烂秀才逢当场就挑着满满的一大挑蓝菜到镇上去买,风雨无阻,不当场的日子就种田种地,孩子们也大了,也可以做他的帮手了,烂秀才还是免不了给人家看相算命,这一点好象是他一生的追求一样。
他的大女儿嫁给了另一个公社的一个有地位的农民家庭,他女婿的大哥是城里军分区里当官的,他女婿也沾了不少光,在本地搞了一个粮油收购站,家里经济富裕。二女长得瘦弱,又老是爱生病,烂秀才说她不适宜嫁在这里的盆地,他托了一个熟人,介绍她二女相亲到河北,看中了也就嫁到那里去了,说那一望无际的平原才是她生活的地方。我出嫁时她三女儿还小,也时常听说她的三女儿和儿子常常生病,把烂秀才的积蓄都花光了,他大女儿家还帮了不少。
孩子们的病也时好时坏,这也常常楸着烂秀才的心,这也使烂秀才苍老了不少,背也弯曲象张弓了,头发也花白了,说话的声音也没有那么洪亮了,但还是没改的是他那永远笑着皱纹的脸,还有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挑着菜篮子上街买菜的身影。这还是我结婚后那几年看到过他的。
由于受家庭经济的蹉跎,我出门十多年才回家了。
正月初三我去给我妈妈拜年,,阔别太久的人走在乡间熟悉的田埂上,感觉到是多么的亲切和温暖。当我的眼光四处搜寻息日的风景时,在那对面的山弯里有一处新坟插着白幡跳进了我的眼睛,白幡轻飘着,有几许荒凉和孤寂,那是谁的新冢啊,难道上帝连年都不能让他过。
晚上,我和家人围坐在火旁聊家常,又想起了白天看到的山弯里的那一新冢,问起妈妈,
妈妈说,那就是烂秀才的儿子,还有十天过年就死了。病了好些年,,也没看好,都该说媳妇的年龄了,却没有人上门提亲,也许都知道他儿子的病是诊治不好的,谁还敢嫁给他,唉,也没给烂秀才留个后,他三女在家就有病,托人嫁到城那边的远地方,生下孩子没隔一年就死了,大女婿是前年死的,也是癌症死了,二女嫁出去十几年都没回来过,他在家就有病,也许早死了,烂秀才太惨了,谁还敢问他二女还在不在,要是在的话,也应该早回看看他爸爸了,他爸爸都这样了也没见他二女儿回来,也许早死了。
唉,没想到烂秀才的家庭发生了这么这么大的变故,着时让我吃惊,他的妻子刚到三十岁就死了,两个女儿没满二十五岁也死了,大儿没到一岁就夭折了,小儿二十二岁也死了,大女婿三十多岁也死了,就剩下了他的一个大女儿,我真的不敢想象这一路走来,烂秀才怎么活过来的,听我妈妈说,他还是一年要养好几头大肥猪,还是长年不变的挑菜买,只不过找他算命的人逐渐多了很多,上至镇府官员及太太,下至市井村民。据说他那些玄说书都要装一大草筐那么多,难怪能成名成仙了,说他以前是免费做实践,现在他是收钱解剖迷精。
烂秀才还没痛死,竟然还如此雅兴啊,我得要去他家看看这位仙人的传奇人生。
第二的一天,正月初四,我还是提上老白精,叫我小弟带上磨盘似的鞭炮去给烂秀才拜年了。
在一阵鞭炮的轰鸣声中,烂秀才披着黄土棉袄,戴着一顶旧毡帽,驼着背,笑成满脸的皱纹呵呵的给我打着招呼,‘哎呀,哎呀,一早鞭炮响,贵客喜盈到,来年好兆头啊,好兆头。七妹妹,屋里坐,烤火,’
我象跟他是久别重逢的好友,跟他握手,言欢,问好。
没想到的是他今天正在会一佳丽,一个六十岁干净慈祥的大嫂要给他喜结连理,我又惊讶又替他感到高兴,他最亲的人都走完了,能有一位相守者作陪作伴那又是多么幸运和幸福的事,
今天是喜事,我想问烂秀才大哥是怎样走过那些悲凉和凄苦的,是什么信念让他还是这么坚强的活着,但话到嘴边我又吞回去了,毕竟那泣血的伤疤我怎么在去揭开啊,
火坑被大哥抱来的材棒燃得熊熊逼人,辉煌的火光映着坑边坐着的每一个人的笑脸,大哥还是那么的健谈,也恭维了我的面相,我也给他聊了这么多年我在外面的风霜与收获,大哥始终是保持着那张瘦皮成纹的笑脸,眼睛没有以前那么有神韵了,浑浊迷离,眼球比以前陷得更深了,旧毡帽露出了莼白的头发,身材比以前更加的聚拢和矮小了,他也始终对我没有谈到他的儿女们,我也装糊涂不问年少时童年的伙伴。
饭菜是大哥的弟媳做的,非常丰富的农家腊肉系列,我在给大哥和新大嫂敬酒时,明显的看到两滴浑浊的泪珠掉进了杯子,大哥闭着眼,一仰脖子吞干了,酒和眼泪的融合一齐流进肚里,变成沧海,在沧海里挣扎地生活,那是多么需要的勇气和毅力啊,
我的烂秀才一生的堂大哥,祝福你晚年平安,幸福吉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