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悲秋(续)

铁血狼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0-28 15:41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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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人活着悲悲切切,死后更是凄凉,真真不知旺财这样的人如何传承中国以孝为先的美德。凡人都有生老病死,他为后辈开了如此先河,想来他的下场或许更悲惨。小说细节描写到位,立意深刻,推荐共赏!

雨是一种容易让人产生疲倦的东西,不管是在春风融融的三月,还是酷暑难当的盛夏。每当那如精灵的碎粒从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来的时候,你总免不了睡意绵绵,足不出户,因为可以找个理由安然地休憩。无需担心地里的熟麦无人收割,也无需考虑南田的耕种,因为这样的天气里人人都了在休眠,没人会评议说你是懒惰的动物,光知道在睡梦里沉醉。

同样,这个早晨,尽管鸡鸣声叫起的很早,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如敲响警世之钟似的。但人们都由于听见一夜暴雨的声音,所以早晨懒懒的谁也不想早起,往日人影忙窜的清早,今天竟也像夜晚一样死寂。

时值中午了,才有人声攒动,安静的山村渐渐浮起一层炊烟,在雨后的空明的阳光下依稀可辨,形成一条条光柱直射地上。旺财的女人薜贵花平日总要早早起来,披星戴月地挑着两只硕大的水桶挑来两桶满满的泉水,然后再料理一些家务,给家里那头肥得肚子贴地的猪倒食,打扫屋子等等,总要忙碌不堪地度过一个上午。可是这天她也蒙了暴雨的福荫,睡了一个懒觉,直到旺财说他肚子饿,催她去做饭时,她才一咕噜爬起来去厨房造饭。

很快,日升中天,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的时辰了,旺财才打发女儿给二叔送饭。

“去,把饭放到炕上你就来,千万别让他摸你。”旺财略有几分烦恼。不知道这样日复一日地给他送饭还要送多久,圈里的猪杀了一年到头都能拿个好收成,还只是随便仍点杂草。可是给他有什么好处?旺财拍拍脑门,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你去……”小娟仍旧为爸告诉她的老鼠的事而感到害怕。

“快去,听话,不然我把你的小洋娃娃仍到炕桶里。”他指着女儿手中玩弄的小玩具道。

“呃……死又不死,天天让我送饭。”小娟听爹妈常这样说,自己也不自然地引用道。

“你说什么?啥?”旺财有点不相信这样的话是从自己十岁未满的女儿嘴里说的。

小娟并不回答,蹦跳着去了。

“二爷,二爷,吃饭!”平常每有孙女童稚的声音在耳际响起的时候,老人总会亲热地连声答应,尽管他的疯病让他痴迷不清,然而今天却没有任何回音。

小娟照旧把碗放在了宽厚的门槛上,这次她没有掉头便跑,却对那黑洞洞的屋子产生了好奇,爸爸常说里面有老鼠精,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要去探索一下了。于是小娟探着身子,掂着脚轻轻地往里面走,一切安静得出奇,还总以为老鼠精常在里面张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的呢,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好象安静就是安全。小娟想趁这个没人的机会,在二爷的屋里“搜查”一番,或许还能找出好玩的东西呢。她看到被子底下胀得鼓鼓的,还以为疯癫的二爷又藏了什么好东西,她蹑手蹑脚地掀开那床油腻脏乱的破被子,顿时,眼前的情景吓得单纯的小娟放声大哭了。

“妈,妈,啊,啊……”小娟嚎啕着跑出了屋子,直冲到家里看到妈妈便一头扑进怀里哭个不停,好象撞鬼了似的。旺财看到女儿这样有点惊慌,忙一边摸着女儿的头安慰她,一边追问怎么回事。

“娟儿,怎么了?看到什么了?快告诉爸爸,是不是那疯子打你了?”旺财问道。

“他吓我!”小娟听爸爸提到二爷才呜咽道,而后又越发哭得厉害了,不经事的小娟还以为二爷在跟他扮鬼脸。

“啊,果然是这个天杀的,他连孙女都不放过,我今天不要了他的老命,我把‘高’字倒着写。”旺财的英雄气概又一次发挥得淋漓尽致,他顺手拿起挂在南墙上的马鞭子就健步走向二叔的黑屋。

“我让你再显能,老天爷不管你你还就没有王法了。”旺财脚下的尘土随着他的健步起舞着,可见他有多愤怒。

旺财冲进去朝着床上就是两三鞭子,往常稍微一动手他就鬼喊鬼叫的,今天怎么这么乖巧,旺财略有几分惊疑和不解。定晴一看,啊!旺财着实吓了一跳,原来二叔已经魂归九天了。

自己的二叔,确切地来说是那具尸体,让人毛骨悚然,看起来阴气逼人的样子,就连旺财都胆寒几分,更别说见了蟑螂就少魂的小娟了。只见老人脸色靛紫,双唇紧闭,却不是死人的惨白脸色和安详神态,似乎是活活被掐死的。尤其令人惊惧的是他的两眼大睁,瞳孔暴绽,无光的黑眼窝里散发着阵阵令人栗颤的寒气,拳头紧紧地握着抱在胸前似乎和死神作过一番搏斗。

旺财惊惧之后,略略地定了定神,没想到多年的心头之患就这样意外地解除了,他不由自主地嘴角泛出一丝笑意,然而很快地又敛住了。为了证明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旺财轻轻地推了推二叔的臂膀,他光着的膀子冰冷而僵硬,没有残留一丝余温。无疑,他是死了,旺财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低声道:“二叔,你走好……”说完温柔地用手为他抚下眼睑,“你安心走吧,家里有我撑着就够了。”

旺财用被子把尸体掩上后,又把门关上并用一把坏锁子插上了。他径直回到家里与妻子薜贵花商量对策,脸上不无凝重。

“怎么了?看你神秘兮兮的。”看着丈夫暴跳如雷地离去,又泰然严肃地归来,她略有几分不解。

“快去找一片席子去,我有大用处,找破的能裹人的就行。”旺财低声低气地吩咐道。

“席子?要那东西干什么?你一年365天又盘不了一眼炕。”贵花越加不明白。

“哎呀,你这多嘴的婆娘,叫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旺财急促地道,“实话告诉你吧,咱们那遭罪的二叔死了,我的活死人罪算受到头了。”

“死了?”贵花半信半疑,“什么时候的事?你别哄我,昨天我还看见他在城角乐呵呵地逗小猫呢!”

“算了,信不信由你,他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哎,不说了,你快去找席子。”旺财显然替二叔去了西天极乐世界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孝顺”地着急着为他料理后事。

“啊?睁着眼睛的?刘大妈说人死的时候睁眼睛是凶兆啊!他会拿着冤情去阴间告我们的。南士的观世音菩萨,西天的白佛爷,东海的龙王爷,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头头,钱财多得花也花不完……”贵花合实了掌心,闭着眼睛面向门口虔诚地祷告道。

“快去!你是不是欠打?!”旺财对妻子的这种迷信和婆婆妈妈甚是反感。

贵花听到丈夫的怒喝声,才不情愿地去了。

旺财忙活了一天,借了两根扁担绑了一个担架,为了保险起见,自己还躺上去亲自试了一试,果然轻巧灵便,也足以承受一个死人的重量。

很快夜幕降临了,由于昨天晚上一夜暴雨的缘故,空气此刻仍浮沉着几丝凉意。田地潮湿因而也没有晚归的农人,路上偶尔走过一两个过路的人。等吃完晚饭人声初定后,农村的野外全然归于宁静了,甚至有几分阴森,因为村子周边茂林丛生,偶尔也会有野兽出没。前几年还有狼在这里徘徊观望,得空攻击人畜,幸亏村里年壮汉子组织起了一支打狼大队,消灭了几只饿狼,这里的狼只伤人事故才少了一些。

说起村里那刘三娃没后代就是这个缘故。记得那也是这个天刚黑下来的时候,刘三娃的女人带着十二岁的儿子去村头王老汉那磨面,到快磨完要装面的时候却发现少一根口袋,刘三娃女人由于忙昏了头,便打发儿子一个人回家去拿。可是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快到一个时辰的时候还是不见儿子的踪影,还以为是儿子贪玩便跑出去叫唤。谁知嗓子都快喊哑了还是没有一点回音,于是赶忙回家去寻找。可刘三娃说半小时前就拿着口袋走了,刘三娃女人顿时傻了,心急如焚地找人打着手电去找。最后,在通往山后的路口找到了那根面袋子。后来也听有人就在后山发现过小孩子的零碎的衣物和残骸,那孩子肯定是被狼刁走无疑了。事后刘三娃女人差点哭瞎了眼睛,又怕丈夫打自己,索性跑去了外面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傍晚,旺财怕后山有狼,又需要个帮手,所以亲自去找来了自己的好友孙喜乐。所谓的好友也不过是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也应了那句“物以类聚,马以群居”的民谚。那孙喜乐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的故事更加地具有传奇色彩。遥想那是十年前,孙喜乐嗜赌如命,整天打扮得油光满面地去赌场拼搏,想凭祖先积的阴德赢得一个未来。他父亲一大把年纪整天管这管那,行动都跟踪着儿子,生怕自己的宝贝儿子陷入魔道,而这令孙喜乐很没面子。

一次,孙喜乐跟赌友打麻将正玩得尽兴,老父亲恰好遇到了这场面,又兼进来时一个多事者跟他说你儿子已经输了好几百了,老人听后差点晕了过去!一冲动就冲进去将麻将桌掀了个底朝天。孙喜乐不觉大怒,起身就要教训不懂规矩的父亲,幸亏旁边的人拉住了他才罢手。老人听儿子输了那么多钱,又看到他要粗暴地动手打自己,心都伤透顶了,便呜呜哭了起来。

孙喜乐看了父亲的样子,大叫道:“滚回去,看你那德性!”老人伤心欲绝地离开了。

谁知道老人是一个非常要面子的人,又加上此时的悲痛,便打下了伤心主意。他从席子底下拿出一包老鼠药一股劲儿倒在嘴里,一气凉水便冲了下去。待人们发现时,他已经口吐白沫,气绝身亡了。

出于种种经历与过去,他俩走得很近,虽然都是薄薄寡幸,但俩人却亲密得无话不谈。一起在高旺财家用过晚饭之后,便商讨定计,趁着路上没人,夜又不是很深,决定将高先勇老人的尸体抬到后山里去。

“仁兄,再差也是你二叔,没想过给他盖一层黄土吗?”孙喜乐淡淡地问道,“更何况他给了你领粮条据,这样做你不怕老天爷找你麻烦吗?”

“哎,老兄,孝敬老人不是这样孝敬的,他活着的时候给他吃好的喝好的就够了,何必要在人死以后讲什么排场呢?更何况我们家地也不多,埋了死人拿什么种地?一家老小还要我养啊。我想二叔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怪我的。”旺财漫不经心道。

“关键是你给他吃得好,喝得好吗?一天两顿就开水泡酸菜,你还好意思说。”孙喜乐故意在揭他的短。

“你懂什么,吃好的营养过剩,得了高血压怎么办?你以为我抠门啊,错了,兄弟!”说完便开怀大笑。

“嘘,小心被人听见,你看你好象娶媳妇似的。”孙喜乐提醒他道,“赶紧吃,吃完咱送送老人家吧,他老人家也怪心急的。”

“好好好……就走!”

俩人拿着手电筒,并且每人带了一根棒在身上,以防有野兽。一切安排妥当后,高旺财又吩咐妻子薜贵花道,“你赶紧去把那破屋收拾一下,明天咱们圈牲口,你看骡子都瘦成啥样了。”说着,旺财把下巴向拴骡子的方向翘了一翘。

“现在都这么晚了,那么黑那么怕人,死人的屋子我才不进去呢!”

“瞧你那点出息,去叫喜乐的妇人过来给你作伴,所有东西收拾出该扔的都扔了。”

“你就再等一天,到明天再说不行吗?”

“不行!我等不了!!快去!!”,旺财又要发火了。

薜贵花这才没可耐何地去执行“任务”了。

昏傍时分,东山上升起一轮惨白的银月,像鬼眼睛似傍在树梢凝望着世人的举动。月光如水地泄下,使沉寂的村庄洗净尘世的铅华和白昼的喧嚣,一切变得那般空明而又朦胧,树木一簇一簇地拥立在昏暗里,远远望去正如一带黑山,不言不语,令人肃然。而月亮温柔的光使脚下的小路于朦胧中可辨轮廓,曲折盘旋地伸向远方,直到消失在夜幕里。

今晚是十五月圆之夜,虽然月光明亮,但却升起得颇迟。旺财跟孙喜乐抬着老人的尸体开始吱呀吱呀地往后山进发了。

路边的古林里偶尔传来无名鸟的啼鸣声,那叫声奇怪而凄楚,像哭丧的孝子的声音似的。哦,也许是夜莺吧!听老人们说它就是无常的化身,然而人们都只当作是迷信的戏言罢了。由于俩人年轻力壮,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来到了后山的断崖边上,一口气走来,二人都气喘吁吁的,于是将担架重重地仍在了地上,此时点一根奔马牌香烟便开始吧嗒吧嗒地吸了。

按照村里的风俗,只有早夭的小孩子或死婴才从这里仍下去。传说下面是一片圣土,早折的灵魂都可以从那里得到超度并继续剩下的生命。而老人一般都要铸馆盛敛,讲求入土为安,如果从这里仍下去就会成为游魂野鬼,万劫不复了。当然这只是村人的信仰和迷信说法。旺财也深知这一点,但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怕遭村人非议,他才偷偷摸摸地晚上抬出来。

看着断崖下无底的黑暗,俩人略有几分胆寒,那底下肯定是白骨森森,正如黄泉底下的幽冥世界一样令人心惊胆颤。二人互使了个眼色,抬起担架,连担架带老人的尸体一起重重地扔了出去,于是那沉重而僵硬的遗体就那样无声无息消失在了崖底。扔出去后两人扭头便走,他们迷信的思想告诉他们,一旦回头,魂魄会再跟着他们走回家,而这将给家人带来霉运。

走开有几里路远后,旺财才开始扬声阔论,与孙喜乐分享自己内心的喜悦,重新构想生活崭新的一个面貌,期待脱去了壳的蜗牛能够再生,长出翅膀然后飞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