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天堂

这是一座美丽的天堂之城，但这种美丽时常只在梦才会感受得到。城市的马路，城市的天空，城市林立的高楼大厦，城市中的倩男靓女……这一切，对于像我这种从这座城市转到另一座城市的打工一族来说，似乎是一样的。就如今天这个周末的午后，在这叫做“梦天堂”的茶楼化上10元钱，一壶清茶，一本散文集就那么在不知不觉中到了太阳西下之时。

收起书本一边走一边从钱包里取钱去吧台付帐，脚底下突然滑了一下，一个踉跄撞到了邻桌，钱包掉落在地上，当我弯身捡起时让人碰然心跳的印入眼帘是一条雪白丰腴的修长玉腿。而我整个下午，竟然没有发现邻座的她。“对….”从片刻的恍惚中反映过来我想说声对不起，而此刻发现她一手捂着小腹，一手趴在桌上，毫无反应，她可能病了，整个人在发抖，抽搐的脸上冒着虚汗…….“需要帮忙吗？”来到这座城市几乎没有与女孩说过话的我问着陌生的她，看看四周，因为邻近晚饭时，茶楼里顾客寥寥。

“你，你可以送我去医院吗…..。”

从茶里是我搀扶着她出来的，在的士上她疼得咬破了嘴唇，到医院时，几乎不能走路，是我背着她去急症室的……..

诊断结果是急性阑尾炎…..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城市的深夜，站在六楼的病房遥望窗外，第一次发现这城市的夜好象很美。看着吊液一滴一滴的流进她的体内，我忽然又觉得很奇怪，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而我用信用卡为她垫付了4000千元的医药费，挂号时随便为她取了个名字，在手术单上签字时我告诉医生是她的未婚夫。尤其让我纳闷的是象她那样身材高挑漂亮的女孩，在这男财女貌的城市中应该不乏追随者……

医生说要放屁之后才能进食，一个单身男人在这个深夜等着一个漂亮女孩放屁该是一件多尴尬的事。我是个不善言语也不懂幽默的人，在她向我表示感谢时我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夜晚我没有入眠，记忆中好象这是第一次帮助人，尤其帮助的是一个漂亮女孩，心理有一点英雄救美的感觉。

她没有用手机通知她的家人，我也没去问她。

第二天我提早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只童子鸡熬了鸡汤给她送去。也许是白天医院所谓的营养餐太难吃的缘故，我送去的鸡汤她全部喝完了。在我去打水回来时，只听见请的那个护工阿姨在对她说，你未婚夫真不错，真细心，如今象这样的年轻人真的不太多了。当我把她需要吃的药与开水递过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苍白的脸上有两片红晕，对着她眼神我依旧感到了一丝尴尬，有谁会相信我们彼此竟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她把随身携带的龙卡给了我，并告诉了我密码，叫我自己去银行取款还我为她垫的医药费用。当我在医院旁的自动银行把卡塞进取款机时，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我以为看错了数字或取款机出错，又重新操作了一次，在上面显示的竟还是40，000，00。这些钱对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按自己目前的收入，自己要不吃不喝过上个15年才能有这个数，那一刻我为那一种信任而感动，感动之后，我又感觉到她变得更加高深莫测，试想，一个漂亮女孩便取出一张卡上就有40万的钱能不让人好奇或者…..

我一分钱也没取，原封不动的把卡还给了她。三天日子平平淡淡的过去了，我每天早上上班，傍晚时分把早上煲好的鸽汤等给她带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自己在刚来这座城市没工作没住处同时又生病的日子里，受过别人帮助的缘故。人在困难时分也许钱不是最主要的，也许有时一杯白开水或一碗鸡蛋面就会让你难忘终身。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在古城区的胡同里我敲开一家家的门问有没有两百元以下的房屋出租，在吃了第十六个闭门羹后，敲开第十七家时，我已混身无力，口渴得几乎虚脱，我第一句话就是问房东老太太能不能给碗自来水喝……那一夜我吃到了来这座城市后的第一碗鸡蛋面也是最后一晚鸡蛋面，今后也不想再吃，因为以后也可能不会再吃到那样好的鸡蛋面，我也可能不会为了一碗面而再落泪…..

第四天的时候，忙完上司要求的必须当天结束的工作时已是晚上九点，我没来得及填饱肚子就往医院赶，那天的街上好象特别热闹，而我真的很困很疲惫无心欣赏马路上的风景。在司机开玩笑的问我去与女朋友约会怎么也不买束玫瑰花啊，才感觉到今天的空气中好象弥漫着一种玫瑰花的馨香，原来今天是“情人节”，怪不得今天全公司的女孩都好象都那么高兴，下班的时间刚过已人去楼空。

路过医院的花店时，我想给她买束花吧，老板说店里的其它玫瑰1小时前已经买完了，还剩8朵“蓝色妖姬”，反正时间已经不早了就优惠价买给我，老板说白天买到80～100元一朵，现在给我最便宜价8支512元（我爱你），长这么大，我知道只有白玫瑰或红玫瑰，我也真的不知道玫瑰有蓝色的还这么贵，对与一个上大学的学费是靠17岁的妹妹在外打工来支付的人来说，玫瑰花在那个最浪漫的季节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我没多想，就买了下来，要送给一个还不知道姓名的女孩。

到病房门前的时候，今天好象与以往不同，透过门玻璃，她的周围堆满了绚丽的玫瑰，各种颜色的均有，经过的护士也仍不住朝里望一下，满是羡慕。我看到一个英俊的男人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什么也不用说了，美丽的公主等待的白马王子终于出现了。

从医院出来，再次路过那家花店门口时，一男子正从里面懊恼的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垂手而拿着玫瑰，立即象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凑上来，“嗨，哥们，1000元买给我行不，”看着我没反映又有些着急的说“要不1200，或者你开个价。”我随手给了他，一分钱也没要。“嗨，哥们，别灰心，这世界好女孩有的是，你会遇上的，谢谢你，祝你好运。”

在公交车上昏昏欲睡，朦胧之中满世界好象都是凋零的玫瑰花瓣。

到了凌晨我依旧无法入眠，她在茶楼时那孤独无助的眼神一次次的在脑海中闪过，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时公司总经理的电话把我拉到现实，他让我马上收拾行李去深圳，那边的业务经理老李昨晚饮酒过度酒后驾车遭遇了车祸，因为我曾在那边给他当过一年的副手让我快过去，司机在半小时后来接我去上海机场……

在深圳的日子自己成了一台工作的机器，快节奏的生活，巨大的工作压力，几乎让人喘不气来。每天早出晚归，不足5小时的睡眠来到深圳后的日子体重一天天的往下降，接不完的电话，收不完的Email，发不完的传真，见不完的客户…….脑子里塞得快爆炸了，也容不得去想些其它问题，只是偶尔的睡梦中梦回那天堂之城，但更多的时候睡得象头死猪。

三个月后，老李身体基本恢复，我也圆满完成了总经理下达的任务，重新回到这座城市，而体重整整减了10斤。

又一个周末，在那家常去的茶楼最靠里的角落埋头写着在深圳的一些切身感受，写着写着，我忽然感到那三个月里，心灵深处某种东西好象在悄悄滋生着，但是什么我说不清楚。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傍晚，想起她，心脏突然像被高压电击了一下。

“你这些日子是一直在等他吗？”身旁的声音让我猛得抬起头，她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面前，服务生正在问她。我以为是在做梦，揉揉惺忪的双眼，眼前的她一袭黑衣，飘逸的长发遮掩了她半边依旧苍白的面孔。

“你…….”，我有些手忙脚乱，把座上的茶杯弄翻了，服务生用毛巾一边擦干一边对我说“你们真令人感动，三个月来她每天都来这儿等你，如果我的女朋友能有这十分之一的耐心我都幸福死了。”

长时间的沉默。我忽然看到她的两行眼泪滚过她的面孔滴到她面前咖啡里。我好象记得那个傍晚她即使疼的咬破了嘴唇即使手术后孤独一人时也没流一滴眼泪，我又有什么理由让一个陌生的人流泪呢。她把咖啡杯推到我面前“有人说，这世界上最贵最纯净最好喝的饮料是眼泪，如果你觉得4000元值得话可以喝了它。”

“我看还是不要喝了吧，4000元可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呢，再说了这几天本就睡不着，喝了咖啡那不就更睡不着了，我还得浪费买安定的钱呢，那多不划算啊。”那大概是我工作后说过的最幽默的话。

我的话让她破涕为笑。我用最简单的几句话描述了这三个月的行程，我的生活本就简单的象张白纸没什么可说的。

通过她的描述，我才知道她叫林菲。三个月前的那个傍晚，是她辞职后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三天。她本是广州一家美资公司的财务总监，未婚夫是工业园中一家跨国公司分公司的总经理，来这里是要与未婚夫完婚，从此结束这些年漂泊的日子。从广州临行前本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有预先通知，但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刚飞去了总部，那晚在茶馆他正从美国要登机转道去法国。

“这次住院，陪伴我的竟是一个陌生的连姓名也不知道的你。”她端起那杯已经晾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阳光透过橱窗在桌上调皮的跳动。面前的她，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有着金领的收入，美丽迷人的外表……这些是让任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此刻就相隔半米，我不自信的双眼无法掩饰内心的慌张。就为了我送她去医院，就为了送过几次烫她可以在这茶楼连续等我三个月，我忽然有些惭愧，在心中问自己，如果那天是个大老爷们或者长得很丑我是否会有这份善心。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也渴望艳遇，也渴望一见钟情，也渴望坦泰尼号中的浪漫，而我目前终究只是在一个为了生计而在四处奔波的人，还住在每逢下雨天还漏雨的200元一月的出租房里，面对此刻的她，只想逃。

“对于那天的不辞而别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我们每个人生存的都并不容易，我现在所能说的就是忠心祝福你们。”

“我们分手了。”她把一只装了钱的信封给我。

拿着我为她垫付的医药费的信封，内心更加的不安，我还能说什么呢。太阳在又一次的沉默中夕下……

一个独自走在人潮拥挤的马路上，在这之前的日子里我的目标很明确，只是努力工作攒一些钱，买个房子找个老婆生个小孩，把父母接到城市中来住，简单的日子里也没有太多的诱惑。而此时此刻，眼前挥之不去的她柔情似水的眼睛让我迷失在城市的街头，三个月前在心头偶然出现的一点浪漫的感觉犹如掉进了直通太平洋深井里……

我再次失踪在这座城市里。在我那天终于鼓气勇气赶赴她在星级酒店举行的生日party的路上，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告诉我妹妹快不行了……妹妹为剩下那支破伤风针的钱，导致创口感染得了败血症，我化尽自己所有的积蓄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妹妹。17岁那年妹妹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但为了能让我完成学业毅然选择了南下打工，即使在我大学毕业后，依旧负担着家里的日用开销，我偶尔寄给家里的钱她也让妈给存了起来，她说等我有了女朋友后一定帮我去参谋参谋，她也很想去那座美丽的天堂之城看看。

妹妹为了省下那区区几十元的钱让自己年轻的生命永远消失在了那不属她的城市，而我呢，在那个妹妹还陌生的节日里，用500多元的钱去换一束玫瑰再送了一个陌生的人。

料理完妹妹的后事回到这城市时，因为自己近一个月的不辞而别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已被除名。我又已一无所有，所有家底就是那笔还留在信封里的4000元垫付的医药费。换上手机的电板，连续收到了数十条林菲发来了短信，直到塞满了手机的内存。我一条也没看全部删除，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如陆地与海洋…..我简单的收拾了行李，向房东阿婆辞行，阿婆坚持要把我预付的1000元房租还给我，我忽然觉得很失败，在这座美丽的天堂之城的三年里，唯一给自己留下美好记忆的竟只是那给雨夜阿婆给我下的一碗鸡蛋面…..

美丽的天堂之城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在列车的隆隆声中，我梦见某年的一个情人节里，牵着妹妹的手，走在天堂之城那条最热闹的大街上，满世界都是美丽的花朵，妹妹指着一种非常漂亮非常高贵的蓝色花问我叫什么，我好象是那么的熟悉却再也想不出叫它的什么名字，这时一个陌生的男人用一大把钞票买下了这条街上所有的这种蓝色的花，全部装上一辆豪华的奔驰车开走了，妹妹却没一点不开心…….

天已亮了，列车在另一座城市靠站，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昏暗的站台，只是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在某一个夜晚梦回天堂，告诉妹妹那种蓝色的花叫什么花，她的哥哥曾经买过…….

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