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圆夜
文字有跳跃弹性的美。情节有点凌散,但是语言理性大气同时把情节的单一遮掩了。如果稍微注重情节的延伸,会是一篇很棒的小说。策马扬鞭,一骑绝尘。安好!
我发现生活实际上就是一根链条,一头连着真实,一头连着虚幻,唯物主义和柏拉图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就像面包和梦一样都是活着的人的需求。无只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硬件,精神是我们拓展生命的软件。而我注定要一次又一次地飞翔。我在无边无际的夜空里飞翔,竟然真的有与我同性相吸,同气相求的魂灵,这真是我的福祉,美好的月夜里,我一次次完成着自己,一次次升华着自己。我在飞翔的过程里感受到生命的华彩……
我常常在月华如练的时候遥想那个夜晚。那夜,满世界的槐花香,槐花的馨香洁白如云,在空气里飘飘荡荡,落到地上是银色河水,汪汪洋洋,肆意流淌。夜是蓝色调的,充满诗意。于是我很喜欢夜晚。我生活在农村,骨子里的爱单纯、质朴,执着,就像是田里的庄稼一样生机勃勃。
最初的时候,夜是一张床,我的思想、爱情、梦幻在那里悄悄孕育萌芽,并且开花结果。我喜欢她,像喜欢我的眼睛。
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我渐渐害怕,害怕每一个夜晚的来临,我常常忐忑于夜晚的空虚和落寞。我在冥冥之中会走进一条时光编织成的道路,我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在另一个时空里悄然出现,我们不必见面却已经彼此熟悉,就像拥有相同的魂魄。我知道那同样是一个夜晚里发生的故事。夜晚是一个幽深的子宫,它孕育了新生的我自己。
夜晚还是一面镜子。困惑的时候,我就睁大眼睛,我能清清楚楚得看见自己。看见情感的走向,灵魂的脉络。我也能看见白云苍狗,事实浮沉,沧海桑田。
夜晚,一片阔大的沃野,我在这里行走,不知疲倦地行走。没有脚印,路便有N种可能。
夜晚,我生出一双翅膀,滑翔于时间空间之外,俯瞰恋恋红尘,厚厚的往事如白云飘散。
我变成一块沉默的石头,任夜的大海把我淹没。
当爱情像流星划过天边,我才蓦然发现,所有的美丽都是那么的短暂,在闪亮的一瞬间,或许就注定了灰飞烟灭。
我的一切都是从夜晚开始的。夜晚是我的天堂,是我的家园。夜晚在分娩黎明的时候,新生的我也就横空出世了。还是先说这个夜晚发生的故事吧,这个夜晚浪漫温馨又阴森恐怖,亦虚亦实,亦真亦幻,它是我生命里重要的转折点。
这是个迷人的暮春之夜,我一袭白衣,像个幽灵,从家里径自踱出去,穿过小树林,经过一大片麦田,几片油菜地,一个铺满田田荷叶的小池塘。爬上堤坡,天空一下子低垂下来,银河倒泻,星星仿佛触手可及,视野却突然开阔起来。好风如水,各色植物酿造的气息在鼻腔间川流不息,我的头脑被洗得干干净净。从果树园边上走过去,远远的就看见白亮亮的河水,斗折蛇行,在月光下格外耀眼。岸边,搁浅已久的那只古船,黑黢黢的,像是倾坍的庙宇。木板桥迤逦到对岸。桥头一只白色鹭鸶在蹀躞,徘徊,神情悠闲。它的眼神在月色里呈淡蓝色,它长颈曲转,尖长的嘴巴细致地梳理着羽毛。然后,它扇动翯翯双翼砉的一声飞起来,在粼粼的波光上低低回旋几圈之后,往远处飞去,不见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牵引着我,而我变成了一架曳地而行的风筝。渐渐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注入我体内,我的双脚贴着草尖疾行,像一朵白云,飘过草地,灌木丛,从木板桥上飘过去,一直飘到我们古槐村的家门口,月色里的小路像一条银灰色的绳子向身后游过去。我踮起脚尖,仰着脸,从矮墙上方能看见我的闺房,此时,她静静的,和小村一起沉浸在深度睡眠里。这样的物理距离,这样的月夜深处,她就像是童话里的小木屋,静谧,恬淡,充满了神秘感。
突然,有几声狺狺狗叫响起来,一条黑狗蹿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欢快地摇摇尾巴,伸出舌头舔舔我地上的影子,然后,又无声无息蹿过去,匆匆消失在夜色深处。
踅回来时,路过姐姐的坟地,我驻足凝视。由于姐姐尚未配成阴亲,所以她的坟显得孤零零的。坟茔不是很大,芳草萋萋,在湿漉漉的月色里显得毛茸茸的,像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头。泪水蓦然淹没了我的脸颊。泪光中,姐姐的脸出现了,白白的,薄薄的,没有身子,闪闪烁烁,在空中飘忽不定。我的灵魂伸出无数条透明的触须,想捉住她,她却蓦然消失了。四下环顾,静静的,月色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蹲在坟前的草地上,轻轻抱住墓碑。墓碑呈青黑色,它低矮,冰凉,水一样浸着我的皮肤。
我把垂到脸上的长发拂到耳朵后面,发现我的影子竟然在轻轻晃动着。世界静极了,心跳如同天籁。我把墓碑前的荒草薅了一片,慢慢坐下来。
草尖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蛐虫在弹奏夜曲,微风在月光里轻唱,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楞楞飞起来迅速溶进夜色深处。定定神,我喃喃低语,把洞房里的秘密告诉姐姐。远远的有几声猫头鹰的唳叫,尖锐、空旷,仿佛来自于山的那一边。古寺的钟声悠远,凝重,像是天堂之音。
我站起身,身体飘忽不定,像是风中的一张白纸。
回家后,发现我走丢了一只鞋子。我竟浑然不觉,裤腿精湿,光脚丫上隆起一个大而红的水泡,此时才疼痛难当。
我刚刚躺到床上,未及关灯,就听见潘军哈哈大笑起来,他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嘴巴夸张地咧得很开,吐沫星子直飞,我吓坏了。
黑暗中,我睁大眼睛,一动不动,仿佛有一只巨大的铁手攥住我,我的身子一点一点缩小,缩小,缩小到了最小限度。我的呼吸似乎停止了,心脏仿佛也不再跳动,所有感觉都凝固了。
然后,潘军又猛地坐起来,背靠墙壁,大瞪着眼珠儿,他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别,别杀我,别杀我!
我感到莫名其妙,依然一动不动。
再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扑通一声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看来,刚才他是在发臆症。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身体涣散开来,如同一块土坯没进了水里。
那夜回来之后,我就神思恍惚。原本活泼开朗的个性一扫而空,代之的是深沉和缄默。我在深深的沉默里冥思苦想,叵耐自己悟性有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满意的答案。如果一个谜团笼罩在自己心里,找不到答案,那就会产生一系列的苦闷,心情就会逐渐变得沉重起来,就像蜗牛背着重重的壳,生活的步子就会缓慢而沉重,看不到头顶高悬的灿烂阳光。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来翻白眼。翻白眼没有任何效果,我只能让时间告诉我一切关于事实的真相。
几天来,丈夫胸口那颗铜钱大的黑痣一直在我眼前闪耀。它像一颗黑色的太阳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姐姐的面容就在黑太阳里跳动呈现,且日臻清晰,那是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时而脸上是惨淡的笑,时而双目滴血,五官扭曲,分外雷人。姐姐的面孔不仅在梦里沉浮,还会在阳光下出现,突如其来,防不胜防,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