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落不是我的错

凡间一粒沙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0-26 16:06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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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样的女孩,让人疼惜!小说塑造了蓝家这样一个女孩,家庭的贫困和男友的开支,她瘦弱的肩膀上何堪重负。她被逼着,一步步冲破了理智的心理防线,沦落在红尘里。

远远地,就看到了五楼拉下一半的窗帘,我转头到对面楼栋里坐下。这是我和小森的暗号:他妈妈在家。

十月北方寒风习习,我抱紧双臂聚些温暖,可单薄的衣衫只一会功夫就让我瑟瑟发抖。这一等不知又要等多久。我给小森发了条信息:外面太冷了,我明天再来吧。

小森的信息很快回来:不行,我有急事,再等我一会。

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小森的妈妈从楼里出来。这个在暗处我见过无数次的女人令我生畏,她像一堵墙巍然地挡在我面前,小森可以偷偷地跨过来,我却永远走不到对面。

刚进门,小森就说,我必须换台电脑,这个老得跟牛一样,我刚从我妈那抠出来三千,你再填两千就行了……喂,我跟你说话呢。

我边换鞋边说,我还没吃饭呢,你做饭了吗。

方便面不就在桌子上嘛,我明天就去买,今天都看好了。你钱呢。

小森,我刚刚给家里寄去三千……

你家你家又是你家!我看你那个家就是无底洞,他们当你是挣钱的机器!你先跟别人借一下吧……听到没有。小森对着我喊。

我不也是你的挣钱机器吗?你想想你一直当我是什么?

没人捆着你在这里,小森指着我高叫,你可以走,那是你的自由。

……

我们又吵起来,这样的情景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坐在出租车上,浑身乏力,仿佛背负一座大山。

我认识小森是在朋友的聚会上,他韩式的英俊深深吸引了我。当时我和朋友合开一个批发部,小森几乎天天耗在那里,他没有工作,有时人手不够就帮忙。我常去他家玩,自从家里买了大房子,这里就成了小森的世界。批发部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眼看入不敷出的时候,我的那个合作伙伴居然在一个清晨人间蒸发,卷走了我们合作的全部资金。

当初是朋友誓言旦旦保证赚钱,我才回家东挪西凑弄来3万块,内忧外患,我病倒了。供货商天天上门讨债,小森横在门口,说先给你们打个欠条,将来挣钱再还,否则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吧。

我的世界在下雨时,小森像把伞撑在我头顶。

在人生最艰难时,在我走投无路时,我住到小森家。看他笨手笨脚地给我熬汤做饭,我躲在屋子里抹眼泪,这样的人值得我付出一生去爱。我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憧憬我的未来,不论贫穷疾病,我都会爱他。

我很快又了新工作,超市800元的工资却如杯水车薪。小森没有工作,这点钱根本不够我俩生活,他还要向父母要钱,还那三万块钱等于天方夜谭。

07年春节的时候,弟来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放下电话,心中茫然。思前想后,无论如何不能让父亲承担被埋怨的责任。我跟老板借了一千元,年三十那天扛着在批发市场购置的大包小裹回了家。父亲喜得合不拢嘴,逢人炫耀他的女儿多有能耐,弟围着我说,姐,我一直有个愿望不敢说,现在你挣钱了就敢说了,你能给我买个mp3吗。我笑了,当然,没问题,下次姐给你带来。弟说别等那么长时间,我跟你回去,正好可以逛逛大城市是什么样的。正当我为难时,父亲呵斥弟,你姐哪有那时间,做生意多忙啊,下次带回来就得了。

临走时,我塞给父亲500元,他不要,说你就一块攒着吧,爸无能,你弟要是能考上大学全靠你了。

转身上了车,眼泪哗地流出来,捂也捂不住,索性放声大哭。

离开家的日子,焦愁暂时隐去,寒冷的城市里有我一个温暖的窝。下了班我给小森做爱吃的东西,窝在沙发里看惊险的碟片,玩枪战游戏玩到半夜三更。我很后悔当初的冲动,如果不是欠下那么多的钱,就这么和小森相守,过我们平淡而相爱的幸福日子该多好啊。

当春的脚步响起时,我开始惶恐起来。当初借钱时我答应人家在春耕时还钱,限期临近,我拿什么兑现我的诺言?我急得团团转,满嘴是泡。小森说,你告诉他们真相,何苦自己受罪,又不是什么大数目。家境殷实的小森不会明白,农村挣钱不容易,口挪肚攒,一块钱能攥出水,一千元已经是很大的数目,何况上万呢。

父亲的电话还是来了。我说生意不错,正扩大经营,钱暂时周转不开,请邻居别处串串,等过些时候一定还上。一向老实巴交的父亲微微地怀疑起来,是真的压在货上了,不会是有什么别的事吗?我说城里人多生意好做。爸放心了,说那就没事,我舍老脸跟他们说说没问题。

挣钱成了我亟待解决的问题。

同出来的姐妹有个在酒店工作的,曾经让我过去我没答应。现在,只要能挣钱我什么都做。我知道小森绝不会答应我去那里工作,我决定瞒着他,等还完钱立刻辞职。我告诉小森又找了一份计时工。

每天晚上,我必须关机,我怕小森听到酒店里的嘈杂。可还是很快就引起他的怀疑。

为什么不关机。

我说在后台刷碗根本来不急接电话,工作时间打电话罚款50元。这样的瞎话不知道小森信不信。

每天我都提心吊胆,怕小森知道,就盼着快快还完钱回到他身边过和从前一样的幸福日子。

可是,那天晚上,小森和朋友吃螃蟹中毒被送到医院。朋友找朋友,最后找到我。听到小森中毒的消息,我疯了一样跑到医院。正打点滴的他见浓妆艳抹穿戴暴露的我,一下全明白了。

小森说,给你两条路,一个是离开辞职,另一个以后别在我眼前出现。

我哭了,我指天发誓没有做对不起小森的事,出再多的钱我都没答应,我每一块钱都是干净的,洁者自洁。我保证还完那笔钱我立刻回家,给你做饭洗衣服,我保证!

我不能没有小森,但钱又必须挣。三天里,我哭着求,求着哭,哭得双眼红肿。终于打动了小森,他默认了。

但是,我觉得愧对小森。毕竟那是个让人想入非非的复杂场所。我常常给小森买东西,衣服、鞋子、烟,而且总挑好的买。我从来没有认为小森理所当然接受的态度有什么不对,爱他就该对他付出,小森从小娇惯,一般的工作他接受不了。不像我贫苦出身,什么苦都吃过,我很理解他。我也相信他是真的喜欢我。有一次刚从他父亲那里接过二千元钱,就给我买了条项链,让我说不出的感动。

对小森,我不再避嫌,上班前不在避讳地化妆,谈论酒店里发生的事,我想他已经接受了,并且也很相信我。

我在酒店里的收入大部分源自客人消费,特别是酒水,消费越多我们收入越多。为了挣钱,我们都尽力陪客人喝酒,经常是喝得面红耳赤,走路不稳,这种情况下就和姐妹们挤在包房里睡。小森来电话总是不满,谁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但我没办法,我宁愿他生气也不想让他看见我喝得东倒西歪的丑态。

有几次回家,虽然限了量,还是被小森看出来,他不说,却在别处找茬和我生气,我知道问题的结症,总得百般解释一番才能消他的气。

有一次我参加朋友婚礼回来的路上,小森来电话说他妈妈在,要我在外面等。我等了三个小时还不走,实在没地儿去就回了酒店。小森数个电话将我召回来,气汹汹地质问我去了哪里。那一次我们吵得很厉害,我怎么解释也没法消除他的疑心。

从此,他总是借题发挥,越来越不信任我。如果有电话,他会话里有话地说又是哪一位啊;如果没有电话,他会突然问我,你手机怎么这样消停,反常啊,都转到地下了吧;如果我不分辨,他会说我默认;分辨,必又是一场吵。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我的心事只能和芬妮说,一个唯一可以敞开心扉的朋友,她很不理解我,既然用钱为什么不用快捷方式,这样苦自己很不值得。时间长了她习惯了,每次都静静地听我说,任我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有几次她给小森打电话接我回家。他来了,满脸冰霜,说我看你这样就来气,赶紧回去。扯起我塞进出租车。

小森朋友过生日,我特意请了假。他百不情愿,我死缠着要去。我很久没出去玩了。小森急了,你不知道自己咋回事啊,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有多久没带我和他的朋友们聚会了?我和我亲爱的小森有多久没有一块上街了?每次拉他出去,总有各种理由搪塞。以前,我很怕见他妈,他说我的事别人管不着。现在他却说我妈不同意我有什么办法,那次正巧他妈敲门,小森让我躲到橱柜里,原来,小森嫌弃我……

那晚我一个人跑去喝酒,边喝边哭,喝得酩酊大醉。

还差最后三千元就还完债务时,我长长出看口气,好比看到了早上的太阳,煎熬的日子过去了。剩下的钱我可以慢慢还。

可是,就在我联系一份正经工作的当口,弟弟考上了大学。

父亲激动得语无伦次,说咱家出了大学生,光宗耀祖啊,你快把钱拿回来,就是关了你的生意也要供你弟上学去。听了这话我一下瘫在地上。

这条路,我是下不去了。一个人跑到河边哭得天昏地暗。我能怎么办呢?人生那么多路,那么多人都生活得很好,为什么我的路就满是荆棘?命运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小森说我早就看透了你是什么人,从什么良,做鸡多好啊。我反唇相讥。吵架成了家常便饭。

那天,有位常来的客人请我吃饭,我婉转地谢绝了。小森阴阳怪气地说,别装了,在那地方就好比在污水里洗澡,不脏才怪。我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想了三秒钟,摔门出去。

这个黑锅从进酒店就背上了,每天浓妆艳抹出去,半夜酒气冲天回来,可小森看不到的是,为了一个客人乱动手脚,我用一记耳光做回报,为了尊严我愿意付500元的道歉费。老板知道我的脾气,分给我最规矩的包房,也是收入最少的包房。爱惜自己不如说是爱惜小森,我是为他保全清白。可现在,他用眼睛把我抹黑,我留清白还有什么用?

一瞬间,我觉得心碎了。

那个夜晚,一辆豪华轿车载着我穿行在灯红酒绿的城市,在二十三层大厦的星级宾馆里,脚下是闪烁的霓虹,头顶是璀璨的星辰,我哭了,又莫名地笑了……

我告诉父亲,从此以后每个月给弟三千元,直到他毕业。父亲说我丫头没白养,弟说姐你真行。

我开始给小森买最好的东西,买名牌货,我们和原来一样吵架,他开始动手打我,骂世上最难听的话,我越来越爱喝酒,常常烂醉如泥。生日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我和小森喝了一箱啤酒,喝得舌头发硬。小森哭了,鼻涕一把泪一把。那是我第一次看小森哭。他握着我的手,反复只说一句话,蓝家,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每天早晨醒来是我一天中唯一清醒的时刻,也是我最痛苦的时刻。最近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我母亲。我六岁时,她死了。之前,她一直是个精神病患者。我常常拉着弟到各村子找她,后来父亲把她锁在柱子上。临死前,她突然清醒了。对我说,蓝家,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弟弟,你答应妈好吗。我点点头,她说你过来,让我抱抱。我没敢走近。眼睁睁看着她断了气。梦里,都是她临死前的情景,她说蓝家,让我抱抱你。我走过去,扑向她的怀抱。早上醒来,能感觉到那个怀抱很温暖,枕边却是泪湿一片……

我生活的希望是把弟供完大学毕业,再把房子翻盖,那两间土坯房快倒了,父亲一辈子辛苦,我要他晚年享享福。而小森,他不可能属于我,能爱他一天就是一天,直到他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