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版的女孩
小说情感细腻动情,细节描写成功。初恋的时候都很美,可是过度到生活的时候未必很美。要学会让感觉升温,景色描写很好,做到了情与景融合贯通。
爱情这东西和奇怪,她总是开始于眼睛,成长与肉体,结束于灵魂。来的时候和风细雨,诗情画意,带着浩浩荡荡的青春香味,带着花红柳绿的激情,走的时候确是风卷残云,转瞬即逝。爱情往往死于麻木,当男人或者女人对自己的另一半麻木的时候,爱情其实已经开始走向了死亡。这种奇妙的情感,曾经撼动了身心,给人以脱胎换骨的力量。所以,当她离开的时候,就会造成极大的精神损害。一蹶不振,悲观厌世,就是爱情的副产品。刘丰和青敏在偶然的一个机会里,发生了性关系。似乎也很自然,似乎有些轻描淡写,但是却产生了影响一生的作用……
这件事以后,刘丰便有了一把青敏家后门的钥匙。在漫长的寂寞午夜,刘丰便揣着美酒佳肴和一颗包天的色胆,幽灵一样打开那扇薄铁皮铁门轻轻飘进去。这段幽秘时光在刘丰的感情世界里是很有价值的,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占据很重要的地位。
有那么一天晚上,两个人从爱情的山顶飞落到现实的平川之后,青敏搂着刘丰,喃喃私语一般诉说了自己的身世。
青敏的母亲是陕西凤翔人,在她的青春时代里被一个人贩子卖到了四川。这个叫草叶的苦命女人,她不堪忍受丈夫的非人打骂,伤痕累累地从山沟沟的夜幕里逃了出来。她一路乞讨疲于奔命马不停蹄。草叶没头没脑地一路向北,这是一次生命的逃亡,夜以继日不停不歇。青敏的父亲东岳见到沙滩上昏迷的草叶的时候,他的羊正在小槐树林里自由自在地啃食着地上的青草。东岳面对袋鼠一样腹部突鼓的女人,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东岳后来用一辆架子车把草叶拉回了家。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说这是多年不遇的稀奇事,东岳受到老天爷照顾,赐给他一个女人外带一个孩子。其语气不乏揶揄。弟弟西岳过来,西岳劝女人跟了哥哥。西岳是买老鼠药起家的,嘴皮子功夫甚是了得。他一向并不关心哥哥,这回的热情倒是一反常态,有点儿太阳从东边出来的意思。西岳在这件事的立场,让东岳的后半辈子都琢磨不透其中的缘由。女人泪流满面,说,生了孩子就可以成婚。东岳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他跑到老母亲屋里跪在母亲床边咚咚磕头,他声音颤抖地说,娘唉,恁儿子活了四十年也要混上媳妇啦。老母亲七十多岁了,她的眼睛瞎了,那是为儿子哭瞎的。她核桃皮一样的脸上终年不见阳光,现在突然有了一缕游丝般的亮色。她在黑黢黢的小屋里,直挺挺地跪倒一尊观音大士的小佛像前面,磕头似鸡衔碎米,在她的眼角有两条明亮的液体缓缓拱了出来。
草叶娩下一个女婴,女婴的面色苍白,但是哭声极其响亮,就像是节日里的鞭炮一样没完没了。草叶生产之后,身子很虚,下体一直淋漓不净。西岳的老婆腊梅拎来大红枣,红砂糖,鸡蛋,帮着料理。草叶月子期间,东岳照旧放羊,腊梅说,哥呀,你粗手笨脚的在这里碍事儿,还去放你的羊吧。东岳就像得到了大赦令,欢天喜地而去。在女人面前他还真有点紧张呢。只有在空旷的河滩里,他才有自由,才能放声歌唱,‘摆下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有一回东岳弄回来一条鱼,腊梅高兴地说,没想到东岳哥还听能耐的,这鱼可是催奶的宝贝,它对小孩儿和大人都有好处呢,乐得东岳屁颠屁颠的。隔了两天东岳有带回来一只野兔。腊梅对草叶说,你看看,我东岳哥,不爱多说话,就爱办实事儿,心眼好的没法说,你跟他绝对错不了,就等着擎好吧。草叶的脸上掠过一片红云彩,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月子一过,草叶的脸变得红润起来了,身子也发胖了不少,扭扭答答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扫扫地,或者烧火做饭,东岳很感欣慰,心里想,好日子就要开头了。美滋滋的就想唱。
那一天,东岳从集市上回来,他拿着两套新衣服,刚跨进家门,便听到母亲的哭声。母亲从脚步声里听出来是儿子回来了,就声嘶力竭腔调沙哑地喊,草叶被人抢走了,那是你的媳妇儿,快快,你快去追啊!说罢母亲一头昏倒在地。腊梅刚好过来,她一把抱住母亲一阵捶捶拍拍,嘴里头千呼万唤,眼见母亲渐渐苏醒,嘴里还在喊着,追啊,你快追啊,那是你的媳妇儿呢。腊梅冲呆若木鸡的东岳吼,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呀。东岳扔掉手中的衣服,从墙缝里拽出柴刀,跳出门去,一阵风似的冲上堤岸,放眼四望,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东岳跑下河堤,在一处小丘上东岳纵声呼喊,草叶,草叶,草叶,你在哪里呀草叶?空空荡荡的河滩里只有他苍白的声音在来回飘荡,天上的白云飘飘,地上没有他之外的半个人影。
东岳就像一根竹子在无风的空气中摇摇摆摆。
东岳被一阵尖锐的哭声刺透耳膜。东岳一激灵,他循着哭声跑了过去,在大槐树地下,他看见包袱皮上的那个女婴。女婴正奋力蹬着双腿,稚嫩的手臂在空中乱舞,她的嘴巴大大地张开,由于她嘴里没有牙齿,这个张开的嘴巴就像是一个黑洞,哭声正是从那个黑洞里喷泉一般喷发出来的。
东岳跑上前一把抱起了女婴。他用包包袱皮把女婴包裹得严严实实。两条明亮的泪水从东岳的眼角垂了下来。
东岳说,苦命的闺女呀,你的命真是太薄了!
东岳慢慢跪了下来,他面对参天的古槐树,喃喃地说,神树啊神树,我现在把俺这苦命的闺女认到你的膝下,你老人家就保佑保佑着孩子吧。
东岳是信奉神明的,在他眼里,或者说在整个村的村民眼里,这棵古槐树都是一棵神树。据说几个偷树贼因为锯这棵树而半夜猝死,尸体就躺在古槐树周围,他们都是大瞪着眼睛而死的,脸上凝固的表情是惊恐万状的。在这棵古槐树的基部,确实有一条浅浅的锯痕,奇怪的是这条伤痕里深处的却是浓稠的红色液体,就像是人血。逢年过节的时候,就有成群结队的香客来给古槐树上香,磕头,临近村落也有许多人过来顶礼膜拜。村子里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当人们为了某件事发生争吵的时候,或者表白良心的时候,常常到古槐树底下,当着这棵古槐树,起誓发愿。
二十年光阴悠悠过去,村人的观念都发生了巨变,古槐树也渐渐失去了昔日神圣的光环。在刘丰的记忆里,这棵古槐树是自己爱情的证据,抑或说是自己难忘的媒人。刘丰没有料到,青敏竟然对那棵古槐树的历史了如指掌。青敏为何要将自己讳莫如深的悲惨身世和盘托出呢?这又是一个谜。不过刘丰看的出来青敏是个很痴情并且很有内秀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是稀少的也是极其珍贵的,这样的女孩子在时下的农村里几乎已经绝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