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殇
侄子的故事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故事。社会的风气对一个青年的影响是多么的大。小说取材很真实,人物挣扎的心理描写到位,作者的文笔犀利,推荐。期待好的作品!
不知什么时候,侄子已经不再跟前跟后的喊着,叔叔,我可不可以这样,可不可以那样了。今天,他染着黄毛回来,头顶的头发杂草一样立着。刚变声的嗓子哼着听不清楚歌词的歌。旁边还带着一个男孩,年龄和他差不多大吧,但是脸色很成熟。那男孩的大眼睛像葡萄一样黑,双眼皮双的很深,乌黑的长睫毛,是个像侄子一样的美少年。我看着他们,无言。
“叔叔,这是明明,我的大哥,比我大三月。”侄子晃着他的稻草头向我介绍那个男孩。男孩对我笑着点头道:“叔叔好。”我一边操着炒勺,一边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腾起的大火映红了我满是疤痕的脸。明明一愣,又快速地扭转了头。那孩子的眼睛,黑亮的眼睛,多像一个人。我的手一抖,炒勺落在了火上,汤汁溅了我一手。
客人都走了,侄子帮我把桌椅收拾好。今晚,他很兴奋,想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不然他的朋友明明走时,他一定是要跟出去玩了。“叔叔,我和明明拜了把兄弟。”侄子哼哼叽叽地说。我没有答话。侄子抬眼看了看我,又继续说:“明明很厉害的,今天有群外校的痞子拦住我,问我要钱。明明他看见了,三拳两脚就把那群人给干倒了。叔叔,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明明比郑伊健还帅。”侄子兴奋地比划着,他的眼睛里满了崇拜。“我当时就给镇住了,我就拜他做了大哥。可是,明明说,他大哥,才是真大哥呢。他说,他大哥是羽项。叔叔,羽项,你听说过吗?他的小弟有好几百人呢。他还给我们学校捐钱,盖大楼,听说他还买了好几个大公司,生意做的可大了。”侄子继续说着:“明明说,老大的大弟子都发了。每人老大给他们一套精装修的房子,还有名车呵”,侄子看着一言不发的我小声地说,“美女。”“那又怎样,你是不是也想加入啊?”我盯着他的稻草头,狠狠地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把你的稻草头给我剪了!明天,我不想再看见它。”侄子怯怯地回到了他的房间。
羽项,是的羽项。侄子怎么会想到我认识他?我掏出烟大力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我坐在饭堂,思绪像烟雾一样纠缠着我。
弹指一挥间,二十年过去了。二十年前,我正是侄子一样的年龄,十六岁。爸爸和妈妈因为车祸去世了,家里本来就很穷,没了大人就更穷了。我的哥哥慕容白比我大两岁,他在一次打群架时认识了羽项。那时羽项已经小有名气了。羽项非常的赏识我哥哥,因为我哥和我从小就在爸爸的棍棒下练就了一身的好功夫。羽项和我哥拜了八字,叫我哥大弟,叫我小弟,然后把我们接到了他家。
当时的社会很乱,大家都在争地盘。羽项有了我们兄弟俩如虎添翼,整天的厮杀,我们用拳头帮羽项建立了天下。我哥哥慕容白成了小白龙,我慕容青,则是小青龙。羽项的大哥地位已经是很稳固了。我们承包了工程、开了歌舞厅。哥哥在歌舞厅里认识了嫂子,那个骚女人,人人叫她罂粟。她确实是个有毒的。可是,哥哥却迷上了她。不久就和她上了床。我厌恶那女人,可是,我不能违扭我哥。那女人一面和我哥假情假意,一面和别的男人风流快活。我知道我哥要栽到这女人手里了。
羽项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带着我哥和我去了西双版纳,进了几支枪。我不想再干下去,看着每天的血雨腥风,我有些恐惧了。哥哥这时正式娶了罂粟,因为她怀孕了。羽项给了我哥一大笔钱做贺礼,哥哥对他感激涕零。婚后半年,罂粟生下了我侄子。孩子三个月她就和另一帮的老大勾当上了,哥哥发现了她的奸情,拿着枪就去找那人,自己终是寡不敌众,被人活活打死了。
没了哥哥,罂粟更加肆无忌惮了。有天,我到羽项那,正看见她和羽项纠缠在一起。羽项看见我,一脚跺开了罂粟,罂粟灰溜溜地裹上裙子走了。我瞪着羽项:“你明知道她是你兄弟的老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小青,我不是故意的。”羽项的外号是桃花手,他总是笑着,却心狠手辣。“你知道,是那女人硬缠着我。我身边的女人还少吗?我一挥手,哪个不脱光了等着我?”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羽项走过来,搂住了我的肩膀:“咱们兄弟不能为了女人伤了和气,女人算什么,不如一件衣服值钱。”“我不想再见到她。”我狠狠地说。“好办,明天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她。”羽项拉我坐下。“跟我再去趟西双版纳,我要再进点货。黑头那边最近老找事,咱们得有防备。”羽项对我说。我知道进的是什么,心里一千个不愿意,可是,一想到黑头曾经上过罂粟,我恨得他牙痒。“好,我去。大哥,干了这票,我想带侄子走。”我坚定的对羽项说“再说吧,你知道帮里的规矩的。”羽项不再说什么,挥挥手让我走。第二天,一场车祸带走了罂粟。
黑头果然是有备而来,枪的生意也是他暗中安排的。我们中了埋伏,去的几个弟兄都被黑头干掉了,只等羽项进套了。我和羽项刚一进屋,一颗子弹就射向了羽项。我快速地扑在羽项的身上,子弹射进了我的胸口。我把羽项压在身下,我的腿上又挨了几枪。我们以为死定了。警察来了,黑头他们落荒而逃。羽项背着鲜血淋漓的我躲进了一个驾桥的水泥筒里。
没有进大医院,在一家相熟的私人小医院里,我的命被救了回来,但是一条左腿没了。我醒过来,羽项和几个小弟正看着我。我再次要求走。羽项答应了。我笑了,拿起床头的一把水果刀对着自己的脸连划了几刀。“大哥,从今以后,小青龙就死了,再也没有人认识他。”我咽着流到嘴里的血说。
二十年了,我的丑陋没人会想起我就是玉树临风的青龙。我带着九个月大的侄子离开了省城,来到了这个小镇,口袋里有羽项给我的一万元钱,那是个很大的数目。羽项果真没来打扰过我。这些年来,他越来越富有,到处可以听人说起羽项的传奇。他从黑转到了白,已经是有名的企业家,慈善家了。
可是,命运真的是纠葛不清啊。那个侄子带回来的明明,长得多像慕容白,我的哥哥啊。这个孩子今天也要重复慕容白的路吗?还有侄子。我唯一的亲人。烟雾缠绕着我,一堆的烟头在我的假肢下。
侄子第二天就剔掉了头发,他还是听我话的。我心宽了。两年里,明明已经成了家里的常客了。明明是一大家子唯一的一个男孩,从小被娇生惯养。明明成绩不好,但是身体很棒,从小就练习跆拳道,已经是黑带了。出拳的速度非常快,又狠又准。小小的年龄吃喝嫖赌都学会了。他的家人开始很反对,可是,扭不过他,再加上现在人们只认钱不认人,儿子小小年龄撑起了整个家族的场子,他家的生意没人敢抢,也就默认了。钱啊,名利啊,你们真是杀人不见血啊,在人们津津乐道的享受着你时,没人看得见脚步一步步迈向深渊。
侄子十八了,我希望他参军,可是他不乐意。明明又一次跑路了,他一砖头打破了一个抢生意的人的头。带着羽项给的钱到外地逍遥自在去了。跑了两个月,才回来。他又来找侄子玩。没事人一样说着在外地会妞的事。十八岁的人八十岁一样老道。
有几天明明没来了。这天晚上,我还未打烊,侄子哭着跑回来:“叔叔,明明死了,从十八楼摔下来了。”我的勺子掉在了地上,汤和菜一地狼藉。结果没有电影的浪漫,我恨自己的麻木,为什么没有坚持说服明明。“明明是被人打急了,一路往楼上跑,最后,被人推了下来。打他的人跑了。”侄子哭着,说着。他第一次面对朋友的死亡,心里的震惊是比十八楼还高吧。
我又抽起了烟,烟雾中缠绕着慕容白的脸,罂粟的脸,羽项的脸,黑头的脸,明明的脸。他们忽上忽下的围着我,明明,明明,我的心在流血,我的眼却无泪。侄子走了进来,他轻轻地说:“叔叔,你给我报名吧,我去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