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余花

HI！林！每次月阳这样叫她的时候她的心会微微的泛出温暖，她的笑也会不自觉地从平淡中泛出妩媚。她叫林嫣，可是蓝月阳那个女人总是这样跟她打招呼，这样也好，因为一定不会把她与其他不相关的人混淆。可是有时候也在想，即使月阳不这样叫她，她也没有办法将那女人认错。只是这样能表示出她跟别人不一样，她的心会有洋溢的快乐，像只偷着了葡萄的狐狸。

林嫣认识蓝月阳的时候是2001年。她15岁，刚上高一，跟蓝月阳是重点班同学。这所从幼儿园到高中的一条龙的厂矿子弟学校，也是在那一年才开始广招生员。林嫣能上重点班一点都不出意料，还是在数学故意刚及格的情况下——物理化学满分，要是中考考生物，她也会是满分。全国竞赛的时候理化生都是拿奖的，可惜学校为了优秀生源不外流把证书都扣了下来（学校间的竞争也是相当厉害的，很多学校为了挖优秀学生把招生条件开的相当好），否则那时的林嫣会到市里的一所国重继续高中生涯，而错过了蓝月阳这么一个人。直到很多年后，林嫣也在想，如果那时候去了那所出高考状元闻名的学校而没有认识月阳，那么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报名那一天是很没有创意的8月31号，周五，休息一个周末算是对暑假的彻底哀悼。林嫣到教室的时候不算早，毕竟还沉浸在假期猪一般的生活中，看到了不少熟识的面孔，一一打过招呼，便坐到门口的一张桌子，迷迷糊糊，开始打盹。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一片阴影笼住了她，心里一惊，莫非老师已经来了？抬起头，视线有点模糊，使劲眨了眨，是一个如水晶般剔透美丽的女子。是的，美丽。能用漂亮形容的女子很多，能用美丽形容的却很少。乌黑的长发洗过不久，随意的披散着，虽然是如此炎热的夏天，也还泛着微微的潮意，眼睛很亮，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颗太阳，眼角下有颗黑色的哭痣，鼻子上还有着代表孤独的黑痣，皮肤细腻白皙，像个瓷娃娃，身材修长，仿佛一手一足都带着优雅。纵然已经7年，林嫣也很难忘记当初见到蓝月阳的样子，额，虽然也说不上她那天到底是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但是那个身影就是在那天不着意就如此轻轻的埋进心底，即使再过很多很多年，哪怕是老年痴呆也不会忘记。

后来的日子过得有点不咸不淡，林嫣是天生的自来熟，跟班上的不认识的人混了个互知名字，其他的都是从幼儿园就知道的人物，所以也就懒得再动。林嫣一向是喜欢与美女帅哥打交道做朋友的，对于蓝月阳却一直不敢太过于靠近，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距离。高一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把前10名叫到办公室，虽然林嫣上课喜欢画漫画写小说，可是月考常常是第5，自然也在其中，说了些杂七杂八，最后谈到分科的问题，说他会带理科重点班，配备的是最好的师资，隐隐也在暗示学校的重理轻文，选科会在最后一次月考后进行，希望同学们好好选择，将来要换是很麻烦的。林嫣隐约懂得了班主任的意思。翻出自己所有的成绩单对比，偏科偏得有点恶心，物理生物2科的分比历史政治地理3科加起来的分还多得多，加上以前得奖过，选理科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在无意间看到蓝月阳填的文科的时候，自己也神差鬼使的填了文科。单子交上去之后又有点后悔，然后忽然想到理科的数学比文科难，嗯，自己就是因为不想跟太多干枯的数字打交道才选文科的，文字永远比数字可爱，林嫣在这样安慰自己后又想开了。家里人亲戚们倒是很希望林嫣能学理将来考医，毕竟家里好几个医生。幸亏父母给了她相当大的自由，无论她怎么选，父母都站在她这边。只是据说当初指导林嫣全国竞赛的几个老师们知道了惊得砸了眼镜。

文科的课对林嫣来说有些无聊，上课记下重点，或者借下同学笔记抄好，考前一天背一下，高分手到擒来，语文也几乎都是年级第一，理科文科无人能出其右，作文每次都是范文，英语依然不咸不淡，不管考题难还是简单，数学依然很烂，于是上课不是聊天就是打瞌睡或者写小说。这时候的班主任是个很讲究的女人，教英语，总是戴一副茶色眼镜，度数貌似不低，亲爱的同学们总是在背后叫她贞姐，优等生的月考成绩是跟老师每个月的奖金挂钩的，自然林嫣的心不在焉在贞姐看来有些着急，谈了几次话也没什么效果。然后同桌被换掉了。占着教室第4排的黄金位置，林嫣在心里默默地对那可怜的男生SAY　SORRY，活人版替罪羊啊。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贞姐会把蓝月阳调到自己右边，除了突然，说不上还有其他什么感觉。

其实从看见蓝月阳开始，林嫣就有种感觉，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像林嫣是嚣张惯了的人，蓝月阳就很低调；林嫣最不服的就是权威2个字，但是却很容易妥协，蓝月阳对一般事物很冷淡，但她认定的事情却没有人可以改变；林嫣像是一只喜欢张牙舞爪的猫，蓝月阳却像是一只兔子——平时很温顺，惹急咬人可比猫厉害；林嫣跟谁的关系都不错，除了她自己和被她重视的人之外没人知道她真正关心谁，蓝月阳对一般人都很冷淡，什么人在她心目中什么地位任谁一眼就能看出来……也许这就是互补？

两个人上课都不喜欢听课，不是我看你手相，就是你看我面向，或者写些东西给对方看，林嫣喜欢写自己的梦自己的过往还有自己的幻想故事，然后拿给蓝月阳，蓝月阳也时常写一些很精辟的话语，逗得林嫣惊叹不已。林嫣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蓝月阳更美的人了，不仅仅是外表，连内在的光芒都让林嫣觉得耀眼。

我是男人我一定娶你！

切！你就那么喜欢我啊？

是啊，我好喜欢你的。我发誓，真的。

是么？那你嫁给我做老婆咯！

你会养我么？

你好养么？

我很好养的。

那好。

老公……

幼稚的两个人那时还不懂得生活上要面临的现实，只是单纯的喜欢就想在一起，如果世界人人都只如孩童般美好简单就好了。

有时林嫣看着月阳将隐形眼镜轻轻的放进眼里，忽然觉得那镜片也是很幸福的，可以让她如此信任的贴近她最脆弱的地方。月阳常常忘记带药水，于是总问泪腺发达的自己借眼泪，于是自己的眼泪也随着镜片也贴了上去，这是不是代表她的眼里有着自己？想到这里，林嫣又傻傻的笑了。

因为胃病的折磨蓝月阳只考上重庆的一所专科，而林嫣因为高考前一日看雷诺的方程式赛车而兴奋没睡好，导致只上了一所四川的普通本科。两人终于分开了。林嫣一进学校就疯狂的给月阳写信，可在大一下学期五一的时候还是挨不住思念直奔重庆。

直到躺在她的身边，紧紧的抱着她一只胳膊。她怕一醒来就不见一样，连梦里也不放手，呼吸着她的呼吸，口腔鼻腔里全是她的味道，甚至感觉到她轻柔的鼻息抚过自己的额发，心终于慢慢的平静下来，只是手再也不肯松开。

蓝月阳想翻身，看了下被林嫣紧紧拽住的手，认命得用另一只手搂住了她。又做噩梦了么？记得高中的时候她总是被噩梦纠缠，笔记本上凌乱的文字，是她的绝望和恐惧，难道直到现在也依然无法摆脱么？她的体质偏热，在这样潮湿的雨天抱起来很暖和，软软的，散发着自己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突然就冒出种感觉，这么个可爱的女子就是自己的，虽然有点嘲笑自己自以为是的想法，可还是禁不住又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月阳推醒林嫣，该起床了，要吃早饭的。

你醒啦？林嫣眨眨自己困乏的眼，在月阳脸上轻吻一下，我不想起，好冷，月阳抱抱……她又开始撒娇。

月阳无奈的抱了抱林嫣，快起来了，不吃早饭胃疼的。

然后林嫣跟月阳一起到超市买菜，很自然的牵着手，林嫣真想一辈子都这么过下去，每天可以跟她牵手，买菜，为她煮饭炒菜，哪怕变成黄脸婆也甘之如饴。

追求蓝月阳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其中优秀并执着的人不少，蓝月阳却一直都没有男朋友，她心里住了一个人，林嫣尽管跟她如此接近，也不知道是谁。试探了很多次都被绕了过去，不甘心。后来自己知道了，那时的自己一定笑得像偷了腥的猫吧？

你的眼睛眯起来像狐狸，瞪圆了像猫。这是月阳对林嫣的评价。

林嫣的脑子里不自觉就浮现出月阳明媚的笑，这样的笑只是给她的，如此真心，如此珍贵。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特别，怎么会有这么像猫的一个人呢？看你懒懒的趴那里睡得像只猫一样，醒过来又像只猫一样瞪着我，我又不是老鼠。

你不是老鼠，你是鱼，不要拿老鼠自比，你要知道，你可比老鼠美味多了。

言犹在耳，然而那如桃花的人面到哪里去了呢？

蓝月阳的眼睛一笑，就变成弯弯的月牙，闪着亮光，很可爱，以至于林嫣在看到月牙的时候都情不自禁要想起蓝月阳的笑容，温润如水，一丝一扣缠绕住自己的心，一步一步纠结，梦里也无法摆脱。

林嫣也不是没有交过男朋友，其中也不乏卓越的，可是蓝月阳的脸——微笑的，生气的，面无表情的，总会在不经意间就窜出来，甚至会吓她一跳。也许是习惯了月阳的触碰，其他男人的接触都不能接受了，林嫣至今都无法忘记第一个男朋友亲吻自己的脸颊逐渐移向嘴唇时压抑不住的呕吐欲望。

林嫣曾对月阳说，离开你，我的文字都已经枯萎，像极了我的头发，缺少营养，思想枯黄分叉。

空气有气压。水有水压。那么灵魂是不是也能产生压力？越是深入了解一个人的灵魂，就月能体会到灵魂的压力，最后，会不会被压迫的忘记自己？然后心心念念就是那个人的灵魂，只能呼吸着他的呼吸，只能在他的身边存活，只能在他身上才感受到幸福？

当蓝月阳对林嫣表白的时候，林嫣依然觉得自己无法触碰到蓝月阳的灵魂，可却有种吸引力在拉着她堕落，那个声音在说：来！我们一起腐烂！融为一体，再也不要分开。我不是我，你不是你，只有我们。三千世界，只有我们……

然后林嫣义无反顾的沉醉。

生命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于来处来于去处去，是爱让生命变的伟大。我爱你，这爱也许不够纯洁不够高贵甚至不能光明正大，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爱你，也知道你爱我，我们一起幸福过，快乐过，让这苍白的人生有了美丽的记忆，此生此世我们都不会为了这场爱恋而后悔，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么？

月阳，是这样的吧？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只能靠着你的墓碑？而不是你的怀抱？

你说，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孩子，都在这巨大的城市里迷路了，我们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窃窃私语，彼此相爱（在蔡骏的小说里看到滴，很喜欢，借过来用了，对不起）。蓝月阳！你给我回来！你这样一声不吭就把我撇下算什么？骗走了我的心，你却不要我了！你才是最自私那个人！你……我想你……我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我真的想你……

我们还没来得及一起拍照，还没来得及去见见你的家人，还有很多很多的事都没有做，你怎么就舍得不回来了？都江堰地震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要跑去呢？我在都江堰也不代表我一定会出事啊！

其实，你来找我，不如我去找你……

林嫣跌跌撞撞的离开墓园，真的喝多了，回过头，一阵震耳的喇叭和一片刺目的灯光里，蓝月阳笑容明媚，声音仿若是她附在自己耳边般，“HI，林！”

倦鸟终于去找余花，终于找到最后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