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战

我原本没有名字。我从小生长在吴国故地姑苏城外长满樱桃树和香樟树的南山。

在一个西风飒飒暗香浮动的黄昏，我到了一个同样没有名字的地方。这里到处生长着禀性内敛而心性高洁的菊花，随风飘散的花香像我血液里流淌着的一种元素。我一来到这里就不想离开。

没有名字只是一种原初状态。一切都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慢慢地改变。

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了我的师傅燕山玄女。我别无选择地拜了玄女为师，跟她学习剑术和围棋。从此人们叫我南山剑客。而师傅和我喜欢的女子却叫我阳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们总是叫我阳子。

我来到的这个地方以后当然也会有名字。我在来路上遇到的一个身材妙绝天下棋艺登峰造极的巫师曾说过：我遇到的第一个不想离开的地方二千二百七十年后叫福清。一个喜欢菊花的女子会留住我的魂魄让我不想离开。

我不知道巫师说的二千二百七十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我相信在未来叫做福清的这片蛮荒之地我会遇上一个喜欢菊花的女子。我幻想她会是一个才气纵横而又清丽脱俗的海边女子。

但我不能沉迷于幻想之中，我必须要面对现实。而现实却让我感到迷惘和不安。令我感到迷惘和不安的是我亲爱的师傅给我的一个指令。这是师傅多年来给我的唯一的一个指令。我想我是绝对不能违背的。

我已经说过，我十五岁时遇到了我的师傅燕山玄女。师傅年长我四岁，但据说她的剑术已经天下无敌；而她的美貌，据说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对此我深以为然。因为她的确是我见过的世间最美的女子。三年之后，师傅说她已经将剑击、轻功和围棋的全部精髓传给了我。她说我的轻功造诣已经达到天下第二，我的棋艺也可以达到天下第八，而我的剑术只能排在天下第三十位之外。不过剑术能够排在前十位的都是些世外高人，从不轻易露面的。师傅说，围棋和剑击，要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只能靠我在人世中的历练和情感的超脱了。师傅最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是：我的剑术也许再也无法长进了。因为我用情太深无法摆脱情感的困扰。对此我也是深以为然的。我从来不肯伤害任何一个与我无怨无仇的人，更别提我喜欢或我钟爱的人了。

我的迷惘和不安正是源于我既不能违背师命又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并不太坏的人。而师傅却在她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将她的莫邪宝剑交给了我。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师傅凝望着我，她看出了我的迷惘和不安。然后，师傅走上前来，将我轻轻揽进她柔软温馨的怀抱里，把脸贴在我的头发上。良久，师傅在我耳边低低地说：“阳子，你喜欢师傅么？”

我从师傅的怀抱里退后一步，第一次以一个成年男子看一个成年女子的眼光看着我的师傅。我忽然吃惊地发觉，我是多么多么地深爱着我的师傅呵！原来我一直在弟子的外衣下深爱着自己的师傅。明白到这一点我忽然觉得有点罪过，因此我的脸刷地变得滚烫起来。

“阳子？”师傅深情地凝望着我。

“师傅，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山长水远，道不尽我对你的爱；海阔天高，隔不断我对你的情；永生永世，我愿意陪在你的身边。”我凝望着师傅幽幽地说。

师傅莞尔一笑，低声说：“那你抱我起来，抱到里边去。”

我轻轻地将师傅抱起来，在她樱桃般鲜红的嘴唇上深情地吻了一下。

我抱着师傅走进她的卧室，一阵渗入骨髓的异香让我心醉神迷，而温暖淡雅的枕头和被子让我很想很想进入梦乡。

我将师傅轻轻放在床上，手足无措，心跳如雷。

师傅朝我温婉一笑，站起身来，慢慢地解开衣裙上的带子和扣子，将她洁白如雪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面前，那是多么的无与伦比的一个神仙姐姐呵……

我和师傅缠绵缱绻了七天七夜。

然后，第八天，一个杨花飞洒的早晨，我抚摸着莫邪剑，问师傅我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师傅给了我多年来唯一的一个指令——找到赵国的长平公主，然后把她杀了。

我目瞪口呆。我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我去刺杀赵国的长平公主。我疑惑地望着师傅。师傅转过脸望着窗外低声说：“别问我为什么。如果你爱师傅，你就去把长平公主杀了。”

于是，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我吻别了我亲爱的师傅，背上莫邪剑出发了。

我很快就赶到了赵国的都城邯郸。可是我很快又得到消息——长平公主因为喜欢自由淡泊的生活，已经到东南沿海的蛮荒之地游历去了。

于是我背着莫邪剑向着东南沿海的蛮荒之地进发。

终于在那个西风飒飒暗香浮动的黄昏我来到这个没有名字不想离开而又到处生长着菊花的地方。我在这里流连忘返了七天七夜，但我没有遇到那个喜欢菊花的女子。我凝望着青色的天空忽然醒悟也许我可以回去问问巫师，问问她我的师傅为什么要我去刺杀赵国的长平公主，还有我何时才会遇到那个喜欢菊花的女子。于是我转过身来再次走向巫师居住的山谷。

我沿着一条大道然后沿着一条又一条的小路走下去，最后穿过一片蒿草丛生灌木茂盛的山地，到达一个紫竹成林古木参天的山谷。巫师就住在这个山谷里。我第一次见到巫师是在一眼泉水旁边，当时我用树叶卷成锥形舀起清澈的泉水喝了三口并用泉水洗了脸。我抬头的时候就看见巫师站在前面不远的一丛栀子花旁边。她穿着一袭草绿色中带着白色梅花图纹的衣裙，浓密黑亮的青丝随意地绾在身后，身材的佼好是我从未见过的。只是她用绿纱蒙着脸，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不过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在朝我微笑。我也朝她温婉一笑，于是她就走上前来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到了她那间隐藏在花树丛中的小木楼。

巫师一直用绿纱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睿智而机敏的眼睛。她给我沏茶的时候，我细细察看了一下屋里的物件和摆设。我看到了很多龟背、蓍草、铜镜和长而漂亮的羽毛，还有墙上挂着的简洁而又奥妙无穷的黑白双色画。不必介绍，我已经知道这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巫师了。

我在巫师的山谷里住了三天，和她下了十局围棋。师傅说我的棋艺天下第八，可是巫师的棋艺比我还要高一点，那简直就是登峰造极了。

我喜欢巫师，喜欢她藏在面纱下的微笑和温婉的声音，喜欢住在她的木楼里和她下围棋。但我没有忘记师傅的指令。所以尽管依依不舍，但我还是要离开。巫师问我要去哪里？我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会一直走下去。

巫师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睿智的双眼盯着我说：“在前面一个并不遥远的地方，你会停下来不想离开。”

我问巫师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巫师说那个地方还没有名字，不过二千二百七十年后那个地方叫福清。

“那我为什么想要留在那里不想离开呢？”我问巫师。

“因为你喜欢那里的菊花，喜欢那里一个同样喜欢菊花的女子。”巫师答道。

离开巫师向南行了一些日子，果然就遇到一个因为长满菊花而让我不想离开的地方……

再次来到巫师的山谷，有点说不清的喜悦和迷惘。

像上次一样，在泉水旁边巫师用睿智而机敏的眼神迎接了我。我张开嘴想要叫她的时候，突然发觉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巫师微微一笑说：“你叫我妹妹吧。”然后她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到了她的小木楼。

我和巫师在她的小木楼里再次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围棋。然后我想到了师傅的指令。但我没有直接问巫师我的师傅为什么要我去刺杀长平公主。我只是告诉她我要寻找赵国的长平公主，并希望她能够给我指点迷津。

“你一定要找到长平公主么？”巫师异常肃穆地看着我。

“是的，我一定要找到长平公主。”我也异常肃穆地回答道。

于是巫师择了吉日吉时，沐浴更衣，焚香净手，隆重其事地为我占卜。

巫师先用她的纤纤玉手按住我的额头，默默地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再用她修长的手指沾了一种奇异的香水弹向我的头上和身上。当弥漫的香雾让我飘飘欲仙的时候，巫师庄重地望着我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赵国的长平公主在哪里。”我回答道。

“还想知道什么？”巫师又问道。

“还想知道长平公主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放低声音回答道。

“还有吗？”巫师盯着我。

“还有我想知道那个喜欢菊花的女子她现在哪里。”我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起来。

巫师闭起眼睛沉思默想了一阵，然后开始动手烧龟壳。她一共烧了三个龟壳，那些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龟背裂纹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神秘而深奥。

“其实，”巫师幽幽地望着我说，“你想知道的答案在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只是你没有留心。”

我点点头，缓缓地说：“我留心了的。只是我想更加清晰……”

巫师肃穆地凝望着我，长长的睫毛忽忽地闪动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手里就多了一把铜镜。“你自己看吧。”她说。

我屏息静气地看着铜镜，依稀看到一些令人费解的文字和影像在镜子里飘过：菊花李清照《醉花阴》宫崎葵《NANA》2009福清《桃之夭夭》惊艳青史……

“我一点都不明白。”我望着巫师说，“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卜像说：二千二百七十年后的2009年，在福清，一个喜欢菊花并且喜欢李清照和宫崎葵的女子会留住你的魂魄让你不想离开。这个女子以她惊艳天下的才情和丰姿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无限温暖。而且，她也会因为你超越时空的怀想而名留青史。”巫师默默地说。

“我想知道现在……”我望着巫师。我想，二千二百七十年，那是多么遥远，我渴望知道的是现在。

“天机不可泄露，点到为止。”巫师神情肃穆地说。

“妹妹……”我无限苍凉地望着巫师。

“其实，我也不知道现在……卜像上显示的只有未来。也许你的思想飞得太远了，你的意志力引导着卜像去到了二千二百七十年后的福清。”巫师长叹一口气。

“那么长平公主呢？为什么一点信息都没有？”我追问道。

“卜像里没有显示。”巫师一脸无奈。尽管她一直蒙着脸，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她的表情。

我想，既然这样，既然天机不可泄露，那就只有靠我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于是我再次离开巫师的山谷，向着东南沿海的蛮荒之地进发。

不久我就回到了那个因为长满菊花而令我流连忘返的地方。巫师说，将来这个地方叫福清。那我就用“福清”来命名这个地方吧。

相对于蛮荒而言，福清是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每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我就背着莫邪剑到处去打听长平公主的消息。

在一片长满红果的山坡上，我遇到了佩剑独行的小雨。她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让我一见面就喜欢上了她。我以为她就是那个传说中喜欢菊花的女子。可是小雨告诉我传说中喜欢菊花的女子不是她，而是心尔夫人。

“心尔夫人？那个传说中喜欢菊花的女子是一位夫人？”我有点惊诧地望着小雨，脸上大概红透了。

小雨格格地一笑说：“放心。心尔夫人只是她的名号。她其实是一个女孩子。”

呵，原来这样。还好。我不经意地笑了一下。我想。喜欢或者爱上一个女孩子，大概并不是罪过。

“看样子，你大概还没有见面就爱上心尔夫人了？”小雨盯着我问道。

我无言以对，尴尬地笑了一下。

“那，有机会时我带你去见心尔夫人吧。”小雨的笑容依旧像阳光般灿烂。

我含笑望着小雨。我奇怪着为什么小雨一见面就能信任我。

小雨带着我在山路上和树丛中缓缓而行。她说心尔夫人想吃带着红果味的蜂蜜，所以她到这片长满红果的山坡来寻找蜂蜜。她一边行一边像个小鸟一样唧唧喳喳地说着什么，说到高兴时就格格地大笑。

忽然，一道粉红色的烟雾划破远处的蓝天。

小雨失声惊叫：“不好！娟求救！”

话音未落，小雨已经展开轻功向着升起粉红色烟雾的地方飞去。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我双脚用力一弹，展开天下第二的轻功身法飞身向前，一下就超越了小雨。冷风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树叶在我脚下纷纷掉落。我在空中仅有一次借助树枝的弹力就飞到了升起烟雾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小的山谷，蓝白色的野菊花开满山坡。四个蒙面黑衣人正手握寒光闪闪的利剑围攻一个白衣少女。我知道那个白衣少女一定就是小雨所说的娟。

我回手拔出莫邪剑，旋转着飞向剑光闪闪的战阵。“呼”的一阵风响，只一剑，四个蒙面黑衣人就倒在了草地上。但我剑下留了情，没有刺伤他们。

黑衣人彼此望了望，知道不是我的对手，爬起身狼狈地逃走了。

“谢谢大侠拔剑相助。”娟微笑着向我抱拳。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但娟的微笑依然像早晨的花朵一样让我感到温馨而舒适。

这时候小雨已经从空中降落。看到娟安然无恙，小雨默默地走上前来拥抱了我一下，并在我耳边低低地说：“谢谢。”

然后，小雨和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什么也没说，只是拥抱着。我知道，她们是心灵相通的人，在这个时候所有语言都是苍白无用的。

拥抱之后，娟对我和小雨说，心尔夫人想要沐浴时让浴池里漂满野菊花，所以她来采摘野菊花。没想到就遭到了不明来历的黑衣人围攻。

我对娟笑一笑，心里却想着心尔夫人。心想这个喜欢菊花的女子是多么地富有情趣而又能得到别人的爱戴呵。像娟和小雨这样出类拔萃的女子都乐意围绕在她的身边，那么她……她自然是人中之凤了。

我记得巫师的龟背卜像上说：二千二百七十年后，在福清，一个喜欢菊花并且喜欢李清照和宫崎葵的女子会留住我的魂魄让我不想离开。她将会以她惊艳天下的才情和丰姿给眼前这片土地带来无限温暖。而且，她也会因为我超越时空的怀想而名留青史。我想：这个未来的女子就是当今的心尔夫人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需要多少次天上人间的轮回呢？那是多么漫长的等待呵，难道目前不可以让我一睹她那惊艳天下的丰姿吗？小雨说：等有机会……这就是说，要见心尔夫人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没敢要小雨和娟带我去见心尔夫人，我知道这是不成规矩的，也是不可能的。我只有等待机缘的出现。于是我在福清附近的一个山谷住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三天之后我就得到消息：心尔夫人连同小雨和娟都已经离开福清，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这个消息让我感到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空虚，孤寂，无边的失落，凄风苦雨般的煎熬……

我无法忍受。我只好重返燕山回到师傅的怀抱。这个时候只有师傅的怀抱能够给我温暖和安宁。

七天之后，师傅将莫邪剑从墙上摘下来，再次交到我手上。望着师傅缱绻万千的眼神，我什么也没说，背起莫邪剑再次出发了。

我沿着一条又一条的大道和小路走下去，爬过一道又一道的山岗，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树林，渡过一个又一个的湖泊，回击一个又一个向我挑战的江湖侠客……只是无论是在繁华的大国都城，还是在边远的小镇客栈，都没有人知道长平公主的下落。在漫长的寻找过程中，长平公主在我心中渐渐地从一个我要追杀的敌人变成了一个我莫名其妙地就会忆念的女子。在冷雨纷飞的小镇客栈，在斜阳残照的古庙门前，在白雪覆盖的深山峡谷，在月光如水的漫漫长夜，我常常思念我的师傅，思念巫师妹妹，思念缘差一线的心尔夫人。这个时候长平公主就会和她们一起微笑着向我走来……她的影像在我心中一日比一日地变得清晰，她常常手持梅花踏雪而来，或者手持菊花飞过树梢……

尽管没有踪迹，但随着我不屈不挠的寻找，江湖上渐渐流传开一些关于长平公主的传闻。那些热闹的酒店老板和荒凉的客栈掌柜在我离开之后总会向下一个客人打听长平公主的消息。终于在齐国崂山的一座古庙里有人不经意地向我提起了长平公主。当时我正在古庙的石阶上与齐鲁棋王田丰下棋。我控制四线的宇宙流布局让喜欢金角银边纵横齐鲁无敌手的田丰无从发力，而我漂亮的棋形让所有观棋的人叹为观止。

“如此漂亮的棋形，大概连长平公主的美貌也要失色。”有人轻轻地叹了一句。

“长平公主？你见过长平公主么？”我抬头盯着说话的人，那是一个白眉白发的老者。

“没有。但据说长平公主是世间最美的女子。”老者含笑答道。

“世间最美？未必吧，也许与你家邻居的一个村女没什么区别。”我故意说得满不在乎。

“呵，这位少侠说话可要小心。这样的话让齐楚第一剑‘雾非花’听见可就麻烦了。”老者善意地望着我。

“雾非花？他听见了又怎样？”我微笑着。

“也许他会一剑……”老者的眼神充满了劝阻的意味。他小声地告诉我：雾非花已经传出话，要娶长平公主为妻。谁敢说长平公主的坏话，他就杀了谁。

“是吗？”我微微冷笑一声。

这时候棋王田丰朝我微微点头说道：“是的，少侠确实要小心。棋，我甘拜下风了。但剑，恐怕你还是要让雾非花的。他纵横齐楚大地二十年，未逢敌手。”我望着棋王睿智的双眼，感到一阵温暖。我知道，棋王输给我，心里是痛苦的。但他是一个棋品高尚的人，他不希望像我这样棋力高深的棋手遇到不测。

“谢谢几位提点。”我朝周围的人抱拳谢过，策马飞奔而去……

在齐鲁交界的一道开满野花的山梁上，雾非花按剑在手挡在我的面前。

“你就是那个敢说长平公主是村姑的小子么？”雾非花的眼神一开始就充满杀气。

“不错，我是说过那样的话。”我平静地朝他点点头。

“咣”的一声，雾非花的剑已经出鞘，惨白的寒光照耀着整个山野。

手腕一抖，雾非花像闪电一样迫近了我。

“叮咚当”三下微响，一阵旋风呼啸着在山野里激荡，草浪一波高过一波地四散开去，雾非花慢慢地倒在草丛之中。

我像石雕一样前弓后箭地立在花丛之中，寒光闪闪的莫邪剑斜斜地指向身后，一点一点的鲜血从剑尖滴落到草地上……

三年之中我踏遍了千山万水，经历了无数的生死搏斗。但我依然没有找到长平公主。就连关于长平公主的能够确信的消息也没有。

一个桃花开满天涯的上午，我在东海桃花岛意外地得到了一点关于长平公主的消息——在一块关于桃花奇事的石碑上记载着：长平公主出生的时候紫霞满天，那满天的紫气将全城的人都惊动了。院子中的那颗不开花的桃树在那一夜就开花了，朵朵桃花，分外妖娆，仿佛要将它的花期在一夜间绽放……

读完碑文，我颇感失望。因为上面并没有更确切的消息。就在这时，一个长须白发清瘦如鹤的老者悄然来到我面前。

“前辈……”我望着老者，欲言无语。

老者微微一笑：“你要寻找长平公主么？”

我微微一惊，但马上回答道：“是的。还望前辈指点迷津。”

“秦国和赵国的军队正在长平决战。你到那里去吧。四天之后黄昏之前赶到长平附近，必有长平公主的消息。”老者话音刚落，“呼”的一声，化为轻烟飘走，不留一点痕迹。

我腾空一跃，以天下第二的轻功飞离桃花岛，在陆地上换乘快马向着烽火连天的赵国边境风驰电掣而去……

我越过赵国边境到达韩国长平外围一个小村落的时候，正是离开桃花岛后第四天的黄昏。其时秦国近百万大军已经将五十万赵军层层包围在长平村，水泄不通。

我不知道这样空前绝后的决战与我存在着怎样的关系。是仅仅因为决战之地与我三年来一直追寻的目标人物名字相同，还是另有玄机。我感到迷惘。回想桃花岛上清瘦如鹤的老者睿智的眼神，我预感到在赵国边境和长平一带我会遇上一些不寻常的人物。

我正想寻找一个安静的客栈住下来，忽然就有一个蒙面的女子飘然来到我身边。

巫师妹妹？我惊喜万分。我正想说话，巫师的话已先出口：“哥哥跟我来。”

于是我跟着巫师到了一个山谷，并在巫师的小木楼住下来。

就在这天晚上，赵军统帅赵括将军的使者来到了木楼。使者简单扼要地为我介绍了战争进程：秦昭王四十七年，秦出兵攻韩，夺取上党郡。上党的百姓纷纷逃往赵国，赵将廉颇率军驻兵于韩赵边境，以便镇抚上党之民，引发秦赵之战。因秦强赵弱，赵军坚守不出。赵王不满，以赵括替代廉颇为将，命赵将军率兵击秦。秦将白起用诱敌深入之计以近百万秦军将赵国五十万大军困于长平，赵军至今已断粮四十五天，仅靠草根树叶等坚持到目前。再过一天，草根树叶亦将穷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赵括将军决定，第二天拂晓前，若长平公主仍不能到达长平村，他将让士兵分食最后一点贮备粮后，亲率五十万赵军发起冲锋式突围……

“长平公主？”一听说到长平公主，我立即打断了使者的话。

“是的，长平公主。”使者朝我点着头。

“长平公主跟赵将军的突围有关系吗？”我几乎是好奇地问道。

“是的。”使者凝望着我继续说道：原本赵军还有逃出生天的希望，因为赵王多年以前秘密派人在长平村挖掘了一座地下迷宫和一条连接到赵国边境的地下通道，以备危难之需。但通道和地下迷宫的出入口现在只有长平公主一人知道。而长平公主在意图进入长平村时不幸被秦军俘获。赵括将军先后派出三批九人的武林高手去营救长平公主，均未成功。其中八人被杀，仅一人逃脱。皆因监守长平公主的秦国高手武功太强。据说六名监守者中有三人武功可以排在天下前十名，另三人可以排在前二十名……

“为什么不多派一些人手去营救长平公主呢？”我疑惑地问道。

“人多也没用。”使者沉重地说道：“关押长平公主的地方是一个山洞，四周都是秦军营垒。而要到达山洞口，前面还有必经的一条很深的两边都是石壁的窄小通道，只能容纳两三个人。”

原来这样。我一边沉思默想一边点点头。

“那么，赵将军的意思是……”我凝视着赵括将军的使者低沉地说。

“赵将军让我代表他请求南山大侠以五十万赵国士兵的安危为重，施展南山大侠的绝世武功和轻功，在明天拂晓以前深入秦军营垒，救出长平公主并送到长平村，以使五十万赵国士兵能在长平公主的带领下从地下迷宫和通道逃离秦军的包围圈……”使者已经眼含泪水。

我凝视着使者，无言以对。是呵，一边是我遵循师命踏破千山万水不屈不挠地追寻了三年的刺杀目标，一边是遭遇强敌陷入绝境的五十万赵国士兵的生命安危，我能说什么呢？

忽然，使者向我抱拳作揖并跪在地上，流泪说道：“南山大侠，我代表赵将军和五十万赵国士兵请求你了……”

我急忙将使者扶起来。但我仍然无言以对。师命不可违呵，我能说什么呢？

“大侠！求你了！我——求——你——了——”使者已经号啕大哭了。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样的情形让我头痛难忍，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一个以白纱蒙面的女子在巫师的引领下来到我面前。一瞥之下，我依稀觉得这个女子的身姿神韵有点熟悉。就在我努力辨认着的时候，蒙面女子褪下了面纱。

“小雨？”我失声惊喜地叫道。不错，正是在一片红果的山坡上佩剑独行的小雨。

“心尔夫人好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阳子哥哥，我想告诉你：心尔夫人就是长平公主。”小雨凝视着我一板一眼地说道。

“呵——？”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小雨，然后又转过脸去看着巫师。

巫师很沉重地朝我点了一下头：“是的，心尔夫人就是长平公主。”

我凝望着巫师，在脑海中慢慢地消化着什么，并且一点一点地相信了巫师和小雨所说的话。事实上，在漫长的寻找过程中，我曾经多次设想过心尔夫人有可能就是长平公主。我的想法很简单——在东南沿海的蛮荒之地，卓尔不凡的女子不可能太多。

“大侠……”赵括将军的使者看看小雨，又看看我，依旧泪流满面。

看着泪流满面的使者，想着心尔夫人——也就是长平公主和五十万赵军的生命，我终于忍不住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

使者一下跳起来，紧紧地抱着我长嘶一声：“大——侠——！”

一番必不可少的衔接约定之后，使者满怀希望地向赵括将军复命去了。而我的头痛才刚刚开始。

我在山谷里沿着树林中的一条小溪缓缓而行。小雨和巫师默默的跟在我后面。娟在试图营救长平公主的一场混战中中剑负伤，幸好小雨轻功极好将她救了回来。小雨将她安置在一个石洞里。我要去看看娟并了解对手的剑法。

按照我师傅和赵括将军使者的说法，秦国高手的武功更在我之上，并且数量众多。对方六名高手武功都可排在天下前二十名，更有三位可以排在前十名，这样的阵形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三年前我排在三十位之外，经过三年的历练我当然会有所提高，但要进入天下前十名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又因地形的关系，我最多只能有两个助手同行。

看来我只能智取不可强攻，那就必须要熟悉对手的剑法。可是从小雨和娟的描述中，对手的剑法无懈可击。

一切都表明我没有一丝胜算，那我只有寄望于天意了。我请巫师为我占卜。一卜之后，巫师无言。我请巫师解说卜像，巫师说卜像会让我的心沉到冰冷的深渊。我凝视着巫师睿智的双眼，一颗心似乎真的在向着冰冷的深渊下坠。

“你说吧。”我竭力平静地说道。

“卜像显示——今夜之行，九死一生！”巫师的声音一片冰凉。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九死一生”的卜辞却令我开始热血沸腾，脑海生光！在一片白光之中，三年来在我脑海中日渐清晰并且不断重现的心尔夫人——长平公主微笑着手持梅花踏雪而来！那神仙一般的丰姿让我融和了天与地，忘却了生与死！

“妹妹，很好！九死一生，其犹未悔！我走了。”我转过身，从木楼上一跃而下。小雨“刷”的一下跟上来。

黑暗的山谷之中，秋风呼啸而过，树叶哗啦作响。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

我仿佛听到了二百多年后的一支歌。

“哥哥！你要回来，回来见我！”巫师妹妹的声音天籁一般传来。

我回过头去，巫师妹妹左手一拨，黑亮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开，蒙在脸上的绿纱随风飘去。烛光之中，那无与伦比的容颜呵，一瞥之下，惊为天人！

是的，我要回来！为了巫师妹妹，为了长平公主，为了我亲爱的师傅，为了这些神仙一般的女子，我要回来！

二百年后的歌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我的莫邪宝剑发出的“呜呜”之声！

“妹妹，我一定回来！”我一边说一边凌空飞起，半空之中发觉我的声音充盈了整个山谷！

午夜时分，我和小雨依靠绝妙的轻功顺利穿过了秦军营垒到达关押着长平公主的山洞口前面的石壁窄道之中。。

小雨说，秦国六名高手分三批轮流监守着长平公主。一般两人休息，两人守在山洞口，两人守在两面石壁的窄道出口处。就剑术而言，小雨不算顶尖高手，但小雨的轻功很好，随时可以依靠绝妙轻功摆脱敌手。正是由于轻功出色我才让小雨随我出击。

窄道出口与山洞口相距不到三十丈，我们只有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前面两人，才能避免以寡敌众的不利局面。所以刚刚接近窄道出口，我和小雨就像闪电一样向敌人扑了过去！

闪电般的速度让我们占了先机。“叮当”两声，旋风冲天而起，我面前的敌人倒了下去。我顺势以反弹琵琶之姿回手一剑，小雨面前的敌人也倒了下去。

旋风惊动了其余的敌人。当我和小雨冲到山洞口前时，四名秦国高手已经排好阵势等待着我们。我知道，九死一生的时刻来到了。

但我毫无惧色。我手腕一抖，剑尖铮铮作响，旋风呼啸而去！就在我腾空飞跃的一刹那间，一个蒙面黑衣人手握长剑闪电般掠过，四名秦国高手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草地上！

“师傅！”蒙面黑衣人刚一落地，我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不出手，你不可能赢。”师傅平静地说。

我点着头，流着眼泪将师傅抱在怀里。我知道的，师傅不出手，我和小雨九死一生！

在我抱着师傅尽诉离情别绪的当儿，小雨已经将长平公主从山洞里带了出来。我和师傅不禁扭头望过去——天呀，那是怎样的一个神仙妹妹呵！师傅怎么忍心让我来杀她！

“阳子哥哥，还有两个时辰赵将军就要出击了，我们必须尽快将公主送到长平去。”小雨焦急地望着我说。

“嗯。我们马上走。”我答道。我知道，以我们三个绝妙的轻功，要在拂晓前将长平公主送到赵军坚守着的长平村，那是没有问题的。

我们彼此望了望，点一下头，然后腾空一跃，像一群白鹤一样飞了起来。其中长平公主是由我和小雨手牵手带着飞起来的。

半路上，我们落到地上休息。

千古含悲的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朦胧的月色之中，一个柔弱的紫衣女子手握短剑向着长平公主扑了过去！小雨眼尖，本能地用身体挡在了长平公主的面前。

尽管我和师傅都已经出剑，但短剑还是刺到了小雨的胸脯，幸好伤口并不深。我奇怪着我为什么没能挡住那简单的一剑。我正想再次出手，但师傅已用眼神制止了我。原来师傅的剑是先挡了我的剑然后再去挡那个紫衣女子的短剑的。显然，师傅怕我伤了那个紫衣女子。

“师姐，你竟然违背师命，不但不杀这个妖女，还要救她！”紫衣女子对着我的师傅怒吼着。

师傅低头不语。

“难道你忘了师傅的临终遗言，忘了你定要为师傅报杀女之仇的誓言了吗？你敢面对师傅的在天之灵叫一声师傅吗？”紫衣女子继续怒吼着。

我望一眼师傅。师傅简短地向我道出缘由——原来赵王当年因不高兴她师傅即我师公的女儿与长平公主同日同时出生，下令王宫中的高手把师公的女儿杀害了。师公临终前要我师傅立了誓——必杀长平公主为师公报赵王的杀女之仇，否则以死相报。师傅是因为一直不忍心出手才要我去刺杀长平公主的。而紫衣女子是师公的大女儿。

原来这样！我百感交集地望着紫衣女子。

“你回答我啊！你怎么不说话？”紫衣女子不停地吼叫着。

“师妹，对不起，我不能杀长平公主。我以死相报，用我的命偿还你妹妹的命，并履行我的誓言吧。”师傅飞快地说完，然后拔剑自刎。

“师傅！”我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紫衣女子已经离开。小雨和长平公主抱着我的师傅悲声痛哭。

悲伤让我和小雨都再也不能施展轻功。这样一来，拂晓之前，长平公主不可能被送到赵军坚守着的长平村了。

五十万赵军注定要在天亮后突围，然后成为秦军的俘虏，并被全部坑杀！

我想，也许这是天意。

当初赵王如果没有滥杀无辜，五十万赵军将会在最后时刻在长平公主的带领下从地下迷宫逃离秦军的包围圈。历史将会是另一个模样。

但历史不可能是另一个模样了。

我抱着师傅美貌倾城的身子，痛哭着梦游般穿越那些被战火染红了的山谷和树林。朦胧之中，耳边响起了一首二千二百七十年后的歌——

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

皓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

放下吧，手中剑，我情愿；

唤回了，心底情，宿命尽；

为何要，孤独绕，你在世界另一边；

对我的深情，怎能用只字片语，写得尽…

写得尽，不贪求一个愿；

又想起，你的脸，朝朝暮暮，漫漫人生路；

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柔情似水；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歌声饱含着我对师傅的无限深情，飘过山谷，飘过树林，飘向遥远的天边。

2009－10－18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