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居善地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0-19 10:56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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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家,给人温暖。小时候家的回忆给人太多的眷恋和依懒。

那个年代,公路还没有通到乡下。从城里回家,乘坐的是小火轮拖带的木船。木船里外用桐油刷得光光亮亮的。他喜欢闻那桐油软软的香味。他喜欢趴在舷窗上,看岸上的房子,岸上的树,岸上的人。河岸上农家的小孩奔跑着,跳跃着,他想到真象小时侯的自己。自家的老屋也在运河边上,有轮船开过,小伙伴们不也会跳着,笑着,追上好一阵吗?

夜已深了,月色亮亮的,舷边涌动的排浪好似银色的绸。树影朦胧,灯影朦胧,满舱的乘客也都已睡去。间或有一两句私语,也是朦朦懵懵的。好似在梦中。他讨厌舱口那两个多嘴的大婶,一见他就叫他“洋娃娃”。因为他一头自然卷曲的乌发?因为他跟其他孩子不一样的白净的脸?他早就不是娃娃了,十岁,一个人独自乘船回家。

他把乡下当作自己的家。他生在乡下,打记事起,一直管爷爷叫爹,管奶奶叫娘,爷爷驮着他上茶馆听说书,奶奶有了好东西总是东藏西掖地留着给她的宝贝疙瘩。还有老是象跟屁虫一样跟着他的小青妹妹呢,难得的一块面糖也会咬下一半塞进哥哥的嘴里。整天做伴的还有老狗阿黄,会到河里去逮鱼,会到林子里抓雀。老屋的后面是好大一片竹林,林中的雀儿绿的绿,黄的黄,一到傍晚,都亮开嗓子唱起来。好似学校里的歌咏比赛。

长到七八岁,他一直不记得自己的爸爸妈妈长的什么样子。有一回家里来了两个城里人。他怯怯的躲在爷爷的棉袍后面,“爸爸,妈妈”这几个字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妈妈打扮得很漂亮,也是跟自己一样的卷发。他真想让妈妈抱自己一抱,就象往日奶奶抱自己一样。可是他不敢,只在妈妈起身离开的一刻,摸一摸妈妈坐过的凳子,那上面还留有妈妈的体温,赶紧一屁股严严实实地坐下,心里酥酥的,暖暖的,好象是要哭。

爸爸妈妈都不喜欢他。

他也曾到城里去过一两回,他十分惊讶家里墙壁的白,白生生的晃人眼。他习惯了老屋那灰色的结了蛛网的墙,习惯了那被烟熏得发了黑的梁,柱,那屋梁上还有燕子呢,每年开春的日子,燕子妈妈总会回来做窝。小燕子出生了,趴在窝边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

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叫他去城里读书,他扯着爷爷的衣襟死活不肯。最后是小青的爸爸连拖带拽硬把他抱上了船。

奇怪的是,一上学,老师同学们都特别的喜欢他。因为他的学习成绩好,因为他清灵水秀的样子到处讨人喜欢。但他一回到家里,就好象掉进了冰窖,一见到母亲的影子,就害怕得忍不住直打哆嗦。

母亲的脾气是出奇的坏,只要她在家,四个孩子谁也不敢出大气儿,但要是父亲的身影一出现,便会一窝蜂似地奔过去,一个抱着父亲的腿,一个搂着父亲的腰。父亲亲了这个又亲那个,咧开了大嘴呵呵地笑个不停。只有他,傻傻地站在一边,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尴尬,呆呆的象个邻家的孩子。

父亲从来不用正眼瞧他,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有那么一回,他放学回家,弟弟的妹妹都不在。他做完作业便早早睡了,半夜里突然被父亲拖起,接着父亲的皮带就没头没脸地抽过来,他不敢哭叫,只把赤露的身子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着,好似一片暴风雨中的树叶。原来那天弟弟妹妹全都失踪了,爸爸妈妈找了半夜没找着,刚到派出所报了警。

父亲一边狠命的抽打,一边恨声地说:“你的目的,你的企图,我全明白!”他那时还不懂什么叫目的,什么叫企图。学校老师还没有教过。但这句话,这句父亲唯一对他说过的完整的话,以及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子里。他知道这一辈子是不会忘记的了。

以后,他懂得了这两个词儿的含义,但始终没能弄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他说这句话。

弟弟妹妹最后都找回来了,那年暑假准许他一个人回老家。船儿轻快地滑过水面,听得出船底水流打着旋儿,歌唱的声音。天亮的时候就可以到家了,爷爷的腰早已佝偻了,奶奶的白发一定又添了好多。青儿也上学了吗?老狗阿黄还会认出我来吗?

东方现出了鱼肚白,快到家了,我的爹爹,我的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