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兜大豆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这是一个婆婆讲给我的有关公公的故事。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深秋浅冬的一天。

刚加完班的老李，接上同样加班的妻子老魏，一同骑车回家。

刚走到自家小院的栅门边，老李就看见六个孩子团团围坐在自家那条大炕上，而且还有说有笑的，好象在谈论什么令人高兴的事。

“爸爸，快来呀！快来给我们炒大豆吃。”

不知哪个孩子已发现了他们的到来。

“大豆？哪来的大豆？”

老李应着声，已进了家，他看到孩子们围坐的中间确实有一自制的装满了大豆的布兜，足有五、六斤。

“哪儿来的？”

刚刚还被孩子们的笑感染的老李，却突然严肃地怕人。

“是一个姨给拿来的。”

“一个姨？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就敢留人家的东西？谁让你们这样做的？”

“我们不留，人家说是你让送来的，人家还让告诉你：老杨一家人会永远记着你的好。”

“老杨家？”

老李嘴里念叨着，脑子也在飞速地转着。突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了！

不，不，不能要：老杨无辜受牵连蹲监狱，孩子老婆靠捡破烂为生，刚刚落实了政策，恢复了公职工作，紧巴日子还不定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不能要，绝对不能要。

“老魏，老魏，快，快给他们送回去。”

老李心里想着，嘴里也跟着喊了出来。

“送回去？”

老魏满脸不解，连系围裙的手也僵在了背后。

“对，送回去，现在就送回去。”

“老李，商量个事，你看我们是不是给人家些钱？孩子们都……”

“打住，打住。就你家有孩子？就你知道心疼孩子？给些钱？你要和人家买？亏你想得出？这年头，有钱就能买到你要的东西？”

一向脾气和善的老李，流露出了他不轻易外露的倔性来。

“得，得，我们家孩子长这么大没吃过几颗豆，不也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我们不要了行不行？送回去，送回去，你立马送回去，别一会让我们给看没了！”

一向忙得恨不得自己能长三头六臂的妻子老魏，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在那儿生闷气。

老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拿上大豆走了。

令孩子们惊诧的是：返回家的老李还没站稳当，那个送大豆的姨也跟着进了门。

“大哥，说什么你也得留下，东西不多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假，但确实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也就这么点力呀！大哥，你就先收下吧。以后，以后日子好了或孩子们长大了，我们再报答你！”

那个女人满眼泪花，又满脸无奈。

“行了，他婶，什么也别说了，我不会要的。给老杨平反，给老杨落实政策，是我的工作，是单位分配给我的工作，我干的就是这个活计，我是对事不对人，所以你不用感激我。要说感激的话，你应该感谢这些新政策。如果你认为我的工作干得还行的话，你就再搭把手，把这东西带走，就是你对我工作的最大的认可和支持。那样，该说谢的人应该是我。”

后来女人又多次推让，但最终没能拗过倔强的老李。

再后来，孩子们陆续走上工作岗位，老李就不断地告诫他们：能做到睡觉不做恶梦，听见警笛不心慌，不论做人还是做事，你就做到了正；当然即使你做到了正，你也不能让所有的人对你都心存感激，那样于心不安的反而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