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雪

楚然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10-15 10:04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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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如雪的杨花纷纷飘落,落到田野上,落到水面上,那么轻盈、那么温暖。爱情,就像这飘洒的杨树花,不会轻易捉住,或许在不经意间,会自然的飘落你的掌心。

“杨花榆荚无才思,唯解漫天作雪飞。”华梦伸手去捉这飘在空中的飞絮,她是不知道有这句诗的,她只是一心想着要怎样才能捉到这在空中悠悠飘动的洁白的精灵。这个灵敏的精灵,当她伸出手想捉住它时,它却又轻悠悠地飞走了。无声无息,姿势优雅大方。然而她不放弃,她仍然伸出手去捉。这天空中漫天飞舞的杨花太多太多,就像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捉得到杨花的。杨花像雪,但比雪花温馨、可爱多了。因为雪花的背后是厚重的乌云,呼呼的寒风,而杨花的背后却是一片澄澈的蔚蓝,风也是夹着温柔的温暖,就像少女的情怀,漾着春天的气息。

华梦不停地、小心翼翼地捉,其实地上早已经落了薄薄的、白茫茫的一层,可是华梦不去捡拾。地上的花儿再多,也都沾染了泥土,她宁愿一次又一次地捕捉那空中的花絮。这些轻盈、洁白的花儿,在空中飘呀飘。有的落在水面上,无声地贴着水面,有的飞到了麦子上,微黄的麦子上便也笼了一层淡淡的轻纱。华梦有时追杨花追到了池塘边,就静静地坐下来,看这水,这水面上沾湿了的花儿。水清澈见底,将岸边的杨树一览无余。风微微地吹,水面便有了轻轻的涟漪,漾得树影打了折。杨花落入水面,只要稍微沾到一点水,它就再也飞不动了,轻轻地贴在水面上,纤细得毫发毕现,丝丝缕缕的细绒好像水蜘蛛的脚。水波一漾一漾,那花絮便看不见了。华梦相信它必是融入了水里。

麦子已经微黄,站在麦地旁似乎可以闻见太阳晒着麦粒的那种芳香,人们也都兴奋起来,是一种触手可及的丰收的喜悦。然而华梦却并不开心。收获与人的距离并不是一样的。有些人离收获很近,比如杨,有些人却离收获很远,比如华梦。杨现在一定坐在教室里等待收获,而华梦却在田野里追逐杨花。华梦呆呆地望着这麦地,这麦子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雪,她的心思,轻飘飘的。

华梦是一个早熟的女孩子,这要归咎于她的美丽。那是一种脱俗的美,长长的睫毛,弯弯的眉,生就一幅笑模样,皮肤白皙,就像一个瓷娃娃,而这瓷娃娃是有血有肉的。当她还是一个小学生时,就有男孩子写信给她,说喜欢她,还有一个叫林的男孩,整整比她大十岁,总是用一种爱怜的眼神看着她,说要等她长大。这一切的一切,让她想不早熟都不行。在属于她的花样年华里,她拥有的不是杨花一样的轻盈,而是雪花背后的凝重。她有时也感觉自己就是一朵杨花,早早地开放了,早早地结了荚,当别的花儿正姹紫嫣红时,她却绽开了荚,开始飘落了。轻轻飘飘,幽幽怨怨,不知将飘落何处。同龄人还在教室读书,比如杨。杨是一个俊秀挺拔的男孩子,就坐在她的前边,华梦总是有意无意地注意着他。上课时华梦不是盯着黑板,而是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他的后脑勺,她的脑子里就会浮想联翻。她好像和他对话,用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问他:“你喜欢我吗?”而他就会抓住她的手说:“喜欢,我喜欢你,我从心眼儿里喜欢你。”她就会笑起来,眼睛里漾起整个春天。很多时候,杨会真的转过脸冲她一笑,又转过去听课了。他的功课很棒,这也是华梦喜欢他的理由。可是她将不能再和他呆在一起了,中考初选在即,她知道自己升学无望,也不想再读下去,而杨的成绩那么优秀,他一定会读下去的。在这个即将收获的季节,他们面临离别。

华梦捉到的杨花已经不知有多少朵了,捧在掌心里毛绒绒的一片,轻柔、洁白。华梦找来一块淡黄色的手绢,开始用红线密密地缝成一个心形,然后将杨花一点点装进去。每一片杨花都包藏着一个小如芥子的种子,华梦真不敢相信一棵参天白杨居然是萌芽于这么一颗小小的种子!如果一个种子代表一个愿望,那么这颗心里的种子又有多少呢?但这所有的种子里都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对杨的祝愿。

一针一针,华梦缝得笨拙而又虔诚,临行密密缝,少女心事羞于言明。当一颗心终于缝好的时候,空中已不见飞舞的花絮。它们全都有了归宿了。人们开始收割麦子,离收获很远的华梦告别了校园,临走的时候,华梦将杨约到了池塘边。清清的池水映着蓝天、白云、绿树,还有两个羞红了脸的少年。华梦捧出那颗拳头大小的柔软的心,轻声对杨说:“我要走了,我把这颗心送给你,你要好好读书。你要是觉得读累了,就把它拿出来看一看,就如同我陪伴你一样。”杨伸手接过来,刚要说什么,华梦却转身跑开了,那洁白轻盈的身姿,多像一朵飘逸的花儿呀!

杨顺利地考进了重点高中,而华梦刚成了一名打工妹。远在异地的她每周都给杨写信,笨拙的语言里掩不住淳朴的感情。杨给她回信,到了杨花飘飞的季节,他的信里就要寄上几朵洁白轻盈的花儿。华梦把它们捧在掌心,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怕惊飞了那些花儿。

第三个杨花开始飘飞的季节,好几个星期华梦都没收到杨的信。华梦焦灼不安,请了假就回来了。到了杨的学校,杨的同学告诉她杨辍学了。她不相信,他的成绩那么好,他又那么热爱学习,怎么可能辍学了呢?华梦第一次去了杨家。低矮的土墙屋,破旧的院子,原来杨的家这么贫穷!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捧着那颗花儿做成的心。四目相接的那一刻,杨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华梦这个时候会来!父亲病了,本就贫困的家更是雪上加霜,母亲在医院里每天以泪洗面,小妹早已辍学打工去了。如今,他自己也已决定辍学。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心爱的校园,十年寒窗苦读,他怎能甘心?

华梦的眼睛停在了杨的脸上,这张英俊的脸庞写满了忧郁。她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热切地对他说:“杨,你一定要接着读书,我来供你!”杨使劲忍住眼泪,轻轻地说:“不,你没有这个理由。”华梦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我有这个理由,我爱你!”杨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华梦,谢谢你!我爱你!我也爱你!等我大学毕业了,我就娶你!”两双手握在了一起,两颗年轻的心也被爱情紧紧地粘在了一起。

时间总是飞逝而过,杨在那颗心的陪伴下顺利考进了大学,华梦则倾自己所有相助。一切就等杨大学毕业后,青蛙变成了王子,然后和公主结婚,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然而生活不是童话,就跟许多俗套的故事一样,杨反悔了。首先是华梦遭到他的家人的一致排斥,他们说辛辛苦苦供出了一个大学生,绝不允许他再回到农门,娶一个打工妹为妻。再接着是杨遇上了一个省城的女孩。华梦没有心思再打工了,可是回到家她也得不到人们的同情,谁不说她傻呢?白白荒芜了那么多的青春,还赔进去了那么多钱,到最后还是落个人财两空。华梦一下子懵了,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朵随风飘舞的杨花,轻飘飘的,任风吹拂。

大她十岁的林倒是还愿意娶她,这时的林已经成为一家建筑公司的小老板,还是两个女孩的爸爸。他说过要等华梦长大。华梦长大了,却有了一个杨,现在,杨已不再属于华梦,他就离了婚,娶华梦。华梦觉得一朵杨花飘累了,终究是要落下来的,不管是融入水里,还是落在麦子上,还是落到任何一个地方,总是得落下来。杨于她,也许只是一场华丽的梦。

杨娶了,华梦也嫁了,杨进了省城,华梦也去了都市。那儿是再也看不到杨花了。可是不管是醒着还是梦着,华梦的眼前总是飘着漫天的花絮,纷纷扬扬,如一场缤纷的雪。林太忙了,而且,不管怎么说,他爱的是小时候那个粉嘟嘟的瓷娃娃,不是这朵苍白、幽怨的杨花。而那个瓷娃娃于他,也已成了一场华丽的梦。杨花飘飞的季节,华梦就站在窗前遥望,遥望着家乡,猜想着多年前落下的种子,融入水里的,落在麦子上的,还是不管落在什么地方的,有没有一棵长成了树。

杨是一棵树,一棵根扎进泥土里的树。可是城市想把他连根拔起,拔起来还不够,还要把根放进水里涮一涮,彻底洗掉泥土的印迹。杨就格外的想那些杨花,那些陪伴他走过孤独岁月的柔软温暖的杨花。

天空是一片无边的蔚蓝,蓝得没有一点儿杂质。树叶是墨绿色的,像是一片幽深的海。杨花无声无息地飘着,比雪花轻盈,比雪花温暖。有的落进了水里,融进了水软软的柔波,有的落在麦子上,给麦子笼上了一层洁白的轻纱。两辆客车,发自不同的城市,却有着共同的终点。在时间无涯的荒野中,在人生可能出现的许许多多个巧合与意外中,就这样,他们相遇了。

他们不说话,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人不都是这样吗?年轻时,我们还不懂爱情,却总是喜欢将“我爱你”肆无忌惮地挂在嘴边,当我们长大了,稍微懂了一点爱情,却又总是缄默无言。杨自然而然地牵着华梦的手,好像这么多年来就一直这样牵着,华梦觉得,这才是一场真正的华丽的梦。他们在这乡间小路上走着,不说话,沐浴着这如雪的杨花,他们知道,有一棵爱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