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的故事
相遇、相知,人生的旅途中会遇到很多人,真正能牵挂心扉的能有几人,或许人生就是一本书,一个完美或残缺的故事。
她站在搭建的古旧房屋的窗边,双手交握在胸前,目光散落在远方。蓝色的旗袍在黑色的背景中尤为显眼。身为摄影师的他赶紧按下快门,将这一幕留在底片中。他很享受跟她的每一次合作。她很聪明,只需三言两语就能领悟他的意思,给他想要的效果。
“辛苦了。”他走上前去。
她只是淡淡地一笑。她的目光,游散迷离,似乎陷于催眠中,找不到焦距。转身走入化妆间,她习惯性地掏出香烟,点上。墙上硕大的“禁止吸烟”四字走不进她的眼帘。没有人阻止她。他们喜欢这个我行我素的孤傲女人。
桌面上铺满了白天拍摄的照片。她的身影,一格格地铺满他的眼底。照片中那双终日烟雾弥漫的眸子,依旧摄人心魄。她就像罂粟般蛊惑着每个见过她的人。他陷进沙发中,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灯。记忆的漩涡逆行。
爸爸妈妈很忙,一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一个月。照顾妹妹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妹妹,瘦骨嶙峋,一点都不像富裕之家的孩子。他轻蔑地看着她。麻雀就算飞上了枝头,还是只麻雀。她只不过是后妈嫁进来时带过来的拖油瓶。他把她关在家里,恶狠狠地警告她不许向爸妈打小报告。她既不害怕,也不抗议。他带着喜欢的相机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他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拍一副美美的照片。
他和她,泾渭分明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夏季的某个晚上,他沮丧地从外面回来,懊恼地把相机放到一边。他奔走了一天,却得不到想要的画面。轻柔的钢琴声像流水一般从楼上倾斜下来,空灵的声音时隐时现。他放轻脚步走上楼去。她的双手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他仿佛能看见音符在指尖跃出。她的眼帘低垂,喉咙里发出呢喃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透亮的月光铺洒在她的身后,仿似透明的羽翼张开。他拿起相机,闪光灯一闪一灭。底片中的倒影,将会是最美丽的剪影。
他对她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多了些温暖,多了些关心。她还是那副淡漠的模样。他在想,在她心中,他会不会只是一个会移动的大型装饰物而已?他希望答案是否定的。
台风在城市的上空肆虐。他快速地往山下走,嘴里还不忘咒骂几句。只差半分钟,他就可以把那只五彩斑斓的稀有鸟儿拍下来。偏偏一阵狂风掠过,树叶簌簌地掉落。等他能够睁开眼睛时,鸟儿已不见踪影。豆大的雨珠砸到他的身上,他无处躲藏。脚下一滑,重心在瞬间失去。他的身体沿着山坡下坠,尖锐的石头磕得他浑身是伤。他苦闷地坐在山路上,等待希望的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还在下,没有停止的趋势。他曲起膝盖,环抱住自己的双腿,仍旧瑟瑟发抖。简易的包扎不能缓解他右脚的刺痛。红色的液体流出。他的双眼,快要合上。
一阵温暖的气流出现在他的左侧,砸在身上的雨滴也被什么切断了。
“哥。”
他听见她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她。这是幻觉吗?
“哥,我们回家吧。”她把伞递给他,瘦小的身体背起他。
她走得很慢,颤颤巍巍的,却没有放手。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汗水划过脸庞。
“哥,你别睡。跟我说说话吧。”
在雨中,她的声音变得飘渺,但还是传入了他的耳中。他张张嘴,跟她说起关于一只美丽的鸟儿的传说。
一个月后,他在她的照顾下痊愈了。他又可以拿着相机到处跑了。
夏末的一天,他兴冲冲地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想跟她分享他的成果。走进客厅,他看见她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拿着行李的工人。爸爸说,她要去美国上大学。
他愣在原地。与他擦肩而过时,她说:“哥,再见。”
厚重的大铁门缓缓地关上,她走了。他走进暗房,冲印着刚拍下来的照片。她的离开,对他来说,是解放,是不舍,还是悲伤?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他的心,有一块被掏空了。
第二天,户外拍摄。提早来到拍摄场地的他只为能在第一时间见到她。她从车上下来,鼻梁上架着大大的太阳镜。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随意地坐在地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灰烬跌落了一地,她却一口都没抽过。
拍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他照例上前去跟她说一声“辛苦了”。她的回应依旧是一抹浅浅的笑容。这次合作结束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她再见。
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着家乡的大地震。他心神不宁。放下手中的工作,他决定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
死亡的气息笼罩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穿梭在帐篷中,为受伤的人们处理伤口。大学时学习的医术派上了用场。他的嘴唇干得裂开来,衬衣上沾染了血迹,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伤痕。他不在意,继续进行他的工作。
一个小男孩匆匆地跑进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叔叔,我的几个同学和一个姐姐受伤了。”
刚想合上眼稍微休息一会的他拿过医药箱赶快跟着孩子跑出去。四个小孩被一个女人紧紧地护在怀中,他们的背后是一片废墟。孩子哭得很厉害,应该是被刚发生的余震吓着了。女人后背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鲜血从狰狞的伤口中流出来。从女人怀中接过四个孩子,他抬头看了女人一眼。他微张着嘴,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吃惊。是她!没有问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赶紧打开医药箱拿出工具和药物为她止血。后背的伤口明显是石块划过造成的。他看着这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蹙紧了眉头。明明是很痛的感觉,但在她的脸上却找不出一丝表现,除了那泄露秘密的苍白的嘴唇。
“还伤了哪里吗?”
她拉开裤管,脚踝处还有一处伤口。
他仔细地为她处理好伤口。收好工具和药物,他蹲在她的面前。“上来,我背你回去。”懂事的孩子拿起他的医药箱,在前边带路。
她伏在他的背上,脑袋搁在他的肩上。平顺的呼吸传入他的耳中。他们沉默地跟着孩子们的身后。她不喜欢说话,他不懂得和她交流。
“哥,你讨厌我吗?”她空灵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为什么这么问?”
“从小到大你都不跟我说话,连工作的时候你跟我说的也只有公式化的‘辛苦了’三个字而已。”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委屈和气愤。
“那是因为你一直对我冷冷淡淡的,我甚至怀疑自己在你看来只是个装饰物罢了。”他觉得那不是他的错。
“哥,我们讲和好不好?”
“嗯。”他不知道她口中的“讲和”是什么意思,只是直觉地回应。
“哥,等这里的工作结束后,我们回去看看爸爸妈妈吧。”
“嗯。”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主动回到他的身边。一个在两人心中纠缠了七年的结,在三言两语间解开了。他不禁想问,如果他在她留学期间主动去关心她,那么,他和她之间七年的空白是不是不会存在了?他不愿被后悔牵引,只想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地照顾她,照顾这个唯一一个经常可以陪在他身边的妹妹。
“把联系方式留给我,好吗?”他问道。
她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像只大猫。他懂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