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老牛
牛是最勤劳诚恳的动物,在文中更像是张二叔的亲人并立下遗嘱:牛不能卖,不能杀,死了,要像人一样下葬。可见对其感情深厚!文章富有乡土气息,读来亲切!
傍晚迫近,残阳如血。苍穹的边界泛起了红晕,将卧在村口的那头牛映衬得像一座伟岸的山。
它是村里唯一的一头牛了。其它的牛均被山外的牛贩子,送去滋润了城里人矫情的肠肚。这头牛,张二叔说啥也不卖。养了半辈子,牛是他的伴,是他的魂。
村里人或许早忽略了这头牛的存在。冒着黑烟的拖拉¬机几年前就代替了它固有的使命。只有遇小孩落水那阵儿,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想起它:“快请你张二叔那头牛驮着吐水。”除此再无人提起它了。
估摸牛清楚它现在的境况,张二叔缺少威严与坚定的眼神,已非将军看士兵时应有的。它是头退役的老牛,但望着充满生机的田野,每天都想出去走走。那条路、那道河、那只泥土中的虫子都在想它。
清晨,太阳刚在后山露脸,牛就踱着悠闲的方步,出现在村口。别着牛鞭的张二叔,像是被牛牵着的孩子,一摇一晃,似乎只有依托手中的牛绳,方能走得稳当。放牛对张二叔已成了种庄重的仪式。
一团团树荫兔子似的跳过,挂在树梢的鸟鸣也较往日多了几分张扬,而牛总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如同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仿佛早将周围的一切都看透,路旁的花花草草再不能打动它。
偶尔牛会抬起头,与张二叔对视,晃动着白茫茫光彩的眸子充满和人交谈的渴望。牛想对人说些啥呢?牛夜夜反刍着人的思想,轻松走进了人的世界,人却始终没有走进牛的世界,至今也没有。
张二叔说牛恨他。那年路旁吃草的牛,偏就挡了乡长的车。司机骂牛一如乡长骂他,可牛喷着鼻子,就是不走。踉跄赶来的张二叔,瞪起混沌的双眼,鞭子雨点般落下,顷刻,弄得牛身血淋淋的。
“没有打不顺的畜生”“是该好好调教几鞭的”围观的几个人眉毛扭得像两个婆娘吵架,自喉咙滚出的话语碌碡般辗过。“人活得还不如牛!”忽然着粗气的二叔扔掉牛鞭骂起了人。
张二叔见牛大颗大颗的流泪,欲靠近牛,牛立刻躲闪了,生疏得像仆人俯首给主人让道。他蠕动着嘴唇,想说啥,却没放下做人的架子。两个垂老的生命犹如历经风雨的两棵小草,静静相对。
牛真会和人记仇吗?张二叔常问自己。人已习惯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没人会在乎一只虫、一棵树在想些啥,人只珍惜认为需要的东西。但张二叔相信万物皆有灵,想起牛曾经的发怒,他竟有点怕。
牛的确是老了。肌肉松弛的搭拉¬着,身上再看不到油亮的毛,就连撒尿也是为数不多的几滴。张二叔也将牛看得更紧,平日不许任何人靠近牛,几次夜里还在牛栏里靠着牛身独自睡到天亮。
“老牛肚里一定有金贵的牛黄。”不知从哪天起,村里人的猜测风一样的四处吹。于是有人上门冲张二叔拨起算盘:一头牛钱,能为女儿办好嫁妆;能供孙子读完高中,能将漏雨的瓦房收拾停当。
人走后,张二叔坐在门槛,莫名其妙的哭泣:“早先牛是在树林里快活奔跑的啊!是人用一根绳栓住了牛。”像是刚从一个伤心的梦中醒来。一日,张二叔一声咳嗽,竟咳出了两颗带血的牙齿。
他忽然担心起牛的命运来。麦黄时,他叫回三个儿子,并请来村里德高望重的六爷旁证,立下遗嘱:牛不能卖,不能杀,死了,要像人一样下葬。儿子们惊讶的表情下,泛起一脸的不快。
渐渐地村里的一切变得越来越与牛无关了。唯有邢山村里来了个学生模样的画家,认认真真的将牛画进了他的画。因为,他骑过老牛在乡间的小路上,一串串清脆的铃铛响起,伴着牛蹄走过青石板路的得得声,穿过唐诗宋词,渲染千古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