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魂（我是一只鸡)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躲在高高的葡萄架上上，独自想念妈妈和家乡。

我是一只鸡，我和我的许多兄弟姐妹都出生在一个春天的午后，我们是妈妈辛辛苦苦孵出来的，妈妈是一只勤劳的母鸡，她生了很多蛋，也有过很多孩子，眼下，她最关心的，是她身下的十个蛋能不能成器。还好，除了最后出世的我比较瘦，我的大哥和8个姐姐都是又健康又可爱。

天气好的时候，妈妈总是带我们走出院子，在竹林，麦田边，大树下嘻戏玩耍，小河边是不去的，隔壁的小黑因为贪玩，掉进河里就没有上来。下雨时，妈妈将我们搂在翅膀里，躲在芭焦叶下，讲我们鸡的历史和传说。

妈妈说我们鸡虽然是食物链里最低层的，但我们对人类的贡献是伟大的，从前啊，我们母鸡生的蛋，那是人类营养品的首选，高居榜首达千年之久，用蛋蛋换来一家的油盐酱醋就是现在也是主人很乐意做的事；公鸡，在没有时钟的时代，地位是今天的鸡无法想象的，所以，十二生肖里，我们就排在狗的前面！

妈妈说，人类现在都叫我们草鸡，因为我们是活在大自然的，吃的是野味，喝的是活水，不像那些住在房子里的饲料鸡，黑天白天颠倒过，没有自由没有思想，虽然一个个肥头大耳，“好象我们鸡没有耳朵？”三姐姐说，可是妈妈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说但是他们目光呆滞，连她们生的蛋也没有光泽，用他们熬出来的鸡汤也没有鲜味。

“我们会被熬成鸡汤吗？”那是八姐姐的问题，她和三姐姐总是一搭一档最好奇，但是妈妈也没有理她。妈妈给我们唱：“大公鸡，真美丽，红红的鸡冠花花衣，每天早晨喔喔啼。”

妈妈唱歌时总爱看着大哥，

我搞不清我和房子里的鸡有什么不同，但是有一点，他们是机器孵的，一生下来就没有也不用妈妈。这太可怕了，没有妈妈的日子是无法想像的。

和天下所有的妈妈一样，我的妈妈罗罗嗦嗦很烦人，她总是叫我们小心蛇，不要惹狗生气，不要跑出她的视线，特别是要注意，主人招手，一定要快快跑到他身边，妈妈总是不准我们这样不准那样，小心这里小心那里。现在的我，在孤独的夜幕下，好想念妈妈，没有她当时的不厌其烦，我拿什么应付现在的独立生活。

妈妈的孩子里，大哥是最漂亮最聪明最能干的，妈妈曾经预言，大哥会是一只出类拔萃的公鸡，一只有王者之气的公鸡。他第一个走到妈妈身边，第一个捉到虫子，第一个发出嘹亮的啼声，谁不听妈妈的话，他第一时间就飞到谁的边上，不客气的用他漂亮的嘴啄到他听话。

真正佩服大哥是和黄狗的鸡犬之战。黄狗总是躺在院门口晒太阳，妈妈总是轻言轻语的求他让一下，方便我们外出。黄狗懒洋洋的爱理不理，妈妈求了半天，骄傲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便做了一个让大家吃惊的动作，他，居然从黄狗身上踏过去了。

这对黄狗来说，绝对是个侮辱，他大叫一声扑向大哥，早有准备的大哥纵身一跃，不仅闪开了还啄了黄狗一下。但四脚动物毕竟是强者，吃点小小的亏只会增加他的斗志，眼看大哥就要丧生狗手，我不知是那来的勇气，我竟然跳到黄狗的背后，对着他的屁股（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当时太紧张了，鸡不择时啊）用进全力，啄了下去。黄狗怪叫一声，转身找我时让大哥抓住了时机，他大吼一声：拼了。便冲了过去。同时，他的吼声惊醒了吓蒙的妈妈，她立刻带了我的姐姐们加入了战斗。我想，鸡飞狗跳就是这样的，娘子军的战斗力是不容小看的。黄狗居然跑了。大哥带着我们在邻居麻花鸭、呆头鹅等或惊讶或崇拜或不安或妒忌的眼光中，走得雄纠纠气昂昂。

天上的那轮满月，让我想起月月，月月是村里最漂亮的小母鸡，她有着丝绸般的羽毛和圆圆的肚子粗粗的脚杆，在我们鸡眼里，瘦是最难看最可耻的。我喜欢月月，我把辛辛苦苦想方设法捉来的各种各样的虫子给月月，她不仅吃了，而且吃得很高兴，我知道月月也喜欢大哥，因为大哥给她的虫子，怎么看都比我的好一点多一点。

全村的公鸡都喜欢月月，但都不是大哥的对手，慢慢的，我和大哥成了情敌，大哥说我缺乏锻炼，总是追得我满院狂奔，我明白，如果我不是他的亲弟弟，我早被他啄的没有一根毛了。黄狗很高兴，他希望我们能两败俱伤，他很想报仇，但我们的日益强壮使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只好小人动嘴挑拨挑拨，但他每次都很失望，关键时刻，总有我的一个姐姐喊：大哥小弟，妈妈叫你们回家吃饭！

我好想念大哥，没有他，我肯定没有现在的体力。

本来，我的生活会一直这么下去，但是一辆车，改变了一切。

那是一辆红色的小轿车，我认得有3和5的数字，车上下来一个穿旗袍的苗条女人，我们猜她应该是城里人，乡下人穿旗袍是不能干活的。她和主人说了什么，我们没听清，主人向我们招手，我们涌了过去，主人抓起最前面的大哥，用草绳将他的双脚双翅捆住了，大哥一边挣扎一边问妈妈：妈妈，为什么啊？主人捆我时，我没有反抗，我看到妈妈颤抖的身体和黄狗同情的目光，我知道我们凶多吉少。

我和大哥被扔进汽车的后备箱，汽车一会颠簸一会平稳，哥哥在拼命挣扎，拼命啄脚上的草绳，我很害怕，关于死亡的问题，妈妈是从来不说的，我知道做为一只鸡，活多久怎么活，都是不能做主的，怎么死，人类也是随便安排的，可是，即使是最底层的鸡，也是不想死的啊。我越想越伤心，哭得很凄惨，哥哥很气愤：哭个屁啊，有哭的力气，把绳啄断。我问他啄断干吗。他说，跑啊。我说：我们能跑的掉吗？哥哥说：总要试试，难道等死不成。能活一天是一天，就是死，也要做个公鸡中的英雄，死得轰轰烈烈。

大哥说了很多话，一辈子也没说过那么多的话，在他的鼓励下，我也啄起了草绳。

后备箱终于开了，干净的空气让我清醒了不少，一个老太太说：“好鸡，今晚喝鸡汤。”说完，她一手一个将我们从车里拎了出来，扔进小院，并从厨房拿了一把刀。

不知道是颠簸颠的还是我们自己啄的，老太太的一扔，我们的草绳松啦，大哥从地上跳起，说，快跑，便向门口冲。老太太和旗袍女人赶紧老抓，大哥向旗袍女人冲去，旗袍让她行动不便，她又点害怕，就叫：“妈，我抓不了。”老太太听了，踢了我一脚就去帮忙追大哥，大哥见状，大吼：“往门外跑！”他自己却朝院里狂奔。

天，很黑了，我从一堆废材料堆里钻出来，慢慢地向旗袍女人家走去，空气里有一股炖鸡汤的清香，我看不到大哥的残骸，城市的卫生太好，大哥已被黑塑料袋包好扔进了垃圾桶里，隔着厚厚的铁皮，我感到大哥熟悉的气味多了一成死亡的腐朽，我想对桶里的大哥说，只要你能活，我宁愿天天被你追的满地乱窜，我宁愿被你啄的变成赤膊鸡，我决不看一眼月月，更不会和她说一句话，我发誓。

桶边的草根里，有半根鸡毛，我将它轻轻叼起，出于恐惧，我总感到有一双小眼睛在看我，不知是黄鼠狼还是猫，本能让我往草深叶茂的地方钻，往高处跳，等我稍息冷静下来，我发现我在一个葡萄架的中间，这里很好，繁茂的葡萄叶正好隐蔽躲藏，桂花树的树冠正好在我的头上为我遮风挡雨，高高的架子，黄鼠狼应该不容易上来的。

旗袍女人全家一直在找我，好在她们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老太太为一日三餐也很忙。我偷偷沿着墙根，靠着草，树的遮掩走遍了小区，这是个高级小区，除了两个大门，四周都用矮墙铁栏围起，我不敢走出小区，虽然我完全能钻出铁栏，但来来往往的车子实在让我害怕，小灰，我才认识不久的一只小老鼠，因为贪玩，就被轮子压死了。

几天后，我被老太太的邻居发现了，她本来是去打酱油的，打完后就顺便到她的葡萄架下点葡萄，我这才知道她是我的房主，她看到我楞了一下，随即大喊：快来看啊，这只鸡在这里。几个老太太都围了上来，我赶紧开溜，这几天，我已在各个路口等找了十来个我认为安全的地方。奇怪的是，这几个人不来追我，反而对着我的窝，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说着不知是表扬我还是同情我的话。老太太也来了，她说等她捉到我，就把我变成白斩鸡或是红烧鸡。

黄昏时，旗袍女人也来了，她和打酱油的女人说了很多话，大意就是，我没有死她们很吃惊，我有一个窝更奇怪，这表明我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和求生本领，她们说我作我一只鸡，已经不单单表现了一只鸡的表现，她们说我是一只聪明鸡，一只了不起的鸡，人类真的很奇怪，他们用他们聪明的脑袋改变了我们的习性，按他们的需要让我们生活，现在却对我们的天性本能啧啧称奇。

打酱油的女人说她不介意我住在她家，旗袍女人说她会让她妈妈不杀我的。杀掉一只有本事的鸡太可怜了。

她们的谈话让我的心情放松了好多，白天时我也敢在葡萄窝附近休息了，打酱油的女人天天来看我，一天还把她的小狗抱来，说给我们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就是朋友了。小狗冲我直吼，吓得我动也不敢动，好在小狗总是栓在屋里，没有主人带，他也出不了，隔着透明的玻璃他吼了几天，有一天，他说，他其实很羡慕我，外面虽然危险，但很自由，他做梦都想去掉狗链，痛痛快快的跑一场。

我小心翼翼的不捣乱四周的一草一木，不随地大小便，不打扰任何人，除了每天清晨6点钟，我都会在小区最偏僻的地方唱我的雄鸡之歌，因为不是乡下，我可以肆无忌惮，我必须考虑我的歌声在人类的忍耐度内，所以我只唱三遍，第一遍为我的亲人和家乡，第二遍鼓励自己，第三遍为了我的责任，做为一只公鸡，在任何环境任何时代，都没有权利抛弃上天赐于我们的天赋。

今天上午，我像往常一样，乘没人去小喷泉那喝水，水里出现了大哥的身影，我吃了一惊，幻觉还是大哥活了，仔细眨眨眼，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倒影，我已越来越像大哥了

两个女人说，我还是很危险的，旗袍女人的妈妈没有放弃将我变成白斩鸡或是红烧鸡的打算。城市不能养鸡，保安看到一定不会放过我。小区常常喷洒药水，我很有可能是吃了沾了毒的草籽，小虫等一命呜呼。现在已是秋天，寒露一来，保不定我在某个夜晚会冻死。

我说，还有黄鼠狼，它可是天天晚上来看我的。在那么多的死法里，还是让老太太把我变成白斩鸡或是红烧鸡吧，但是想到那把刀我又害怕，我很恨我不是母鸡，否则我可以天天生个蛋，也算是我报答你们了。但是那两个女人听不懂。

不管了，我很困了，早睡早起是我们鸡的习惯，明天什么样我的鸡脑也想不到，我不是功夫熊猫，没有力气；不是喜羊羊，没有智慧；不是麦兜小猪，没有运气。我只能活一天是一天，还好我还有做梦的权利，所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竹林环绕的小村，梦见我的妈妈姐姐大哥，还有我心爱的姑娘，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锅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