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凋

1.

当他终于将她轻轻揽进臂弯那一刻，她做梦也没想到，所有女生仰慕的白马王子——仇歌，竟然垂青于她。

她觉得自己卑微得就像路边泥泞里绽放的一朵小花，在风雨里飘摇，哪有温室花朵那般的娇贵和冷艳？

而在仇歌眼里，她却是最清新、最惹人怜爱的一朵。

她是一个靠卖花生核桃为生的哑巴女人和一个她生下来就从没见过的男人的私生女。哑巴女人希望女儿有一副银铃般的嗓音，所以给她取名铃子。上帝垂怜，她不哑，也有副银铃般的嗓音。

不仅如此，她还传承了哑巴女人的美貌。哑巴女人虽不会讲话，可一双秋水深潭般的眼睛，姣好的面容，使得周围的男人想入非非，也由此落下个绰号“破鞋”。她呢，自然就成了“小破鞋”。

每当她和仇歌背着写生画板双双出入在她居住的那片贫民窟时，背后就时时传来长舌妇们的窃窃私语：

瞧，小破鞋也人模人样上了艺术学校呢！

瞧，小破鞋旁边的是她男朋友吧，还真不赖呢！

……

这一年，铃子十六岁，有了初恋。

2.

仇歌家境虽不算殷实，倒也不差。他经常帮补铃子一些颜料、画纸、石膏头像道具等。铃子还经常去他宽敞的家里一起习画、一起学习。

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那种浓郁而清新的初恋爱情，也许是人一生中仅有一次的美好。它青涩如早晨的露草，却又华丽如正午的骄阳。他们沉醉其中，尽享青春的煊丽。

铃子给仇歌当裸模一点也不感觉羞涩。她大大方方地脱光所有衣服，把少女的身体展示给他看。他则像个职业艺术家，没有杂念地提笔作画。

她的身体娇小而雪白，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小巧而坚挺，粉红的花蕾娇嫩欲滴。

仇歌总是忍不住赞叹，铃子，你像天使一样，给了我无限的创作灵感。

中途间歇，仇歌将铃子搂在怀里，轻轻抚摸她光洁柔滑的肌肤。他修长的手指，从她优雅的下巴、欣长的脖颈，滑到山峦起伏的胸脯、平坦紧实的小腹；或是从丝滑的脊背滑到纤细的腰肢，再滑到上翘的臀部……他说这两条曲线非常美，他一辈子都看不够画不够！末了，将自己灼热的唇轻轻落在她每一寸肌肤上。他此刻的样子，看上去像一个虔诚膜拜的教徒。

她也画他。也抚摸他。最后用她手指的舞蹈来让他得到满足。没有再逾越雷池一步，因为铃子固守着她的原则，初夜一定要保留在新婚之夜。这也是吸取妈妈的教训。仇歌尊重她，从不勉强。

3.

高中毕业，仇歌考上同城一所美院，铃子却以十三分之差落榜。

十三分的距离却是如此之远，从此，两人走在了人生的岔口。而更远的距离，却是心与心的距离。铃子清晰感到，仇歌的心，已渐行渐远。

铃子在仇歌的第一个寒假去他家找他的一个下午，终于得到了证实。

许久仇歌才来开门。而一个头发衣衫凌乱的女子就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睛警觉地盯着她，充满挑衅。仇歌则是一脸尴尬、眼神闪躲地呆立在原地。

铃子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她不记得当时是如何离开的，只记得那天漫天飞舞的雪花，弄得她的脸湿漉漉一片冰凉。而她的心更冷。

她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可她却决定将珍藏的初夜交付给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她想让自己一辈子记住？抑或，一辈子忘记？

那夜他已不再是昨日的童男子。铃子心痛地想，不知是哪个女子成就了他的第一次？而她因为是第一次，很痛很痛，她都不知是身体的痛还是心里的痛。他一边挺进一边安慰她说，女人都要过这一关的。她咬着牙忍着泪，最终在一声尖叫中，有温湿的东西从双腿间流出，开出了朵朵殷红的桃花。

她以这样凄艳的方式来决别初恋，没有后悔过，甚至觉得这样，才不留遗憾。

4.

两人重逢是在四年后。

当仇歌在“午夜迷离”歌舞城看到一个曾经如此熟悉的面孔时，他惊讶得张大了嘴，不敢相信似的，呆呆站立在原地。

她一袭低胸紧身白短裙，胸前挂一串茉莉花项链，长发随意披散在背上。脸上有精致浓重的妆容，夸张的银白眼影，粉红的珠光嘴唇，白色的系带高跟鞋。身段玲珑凹凸、曼妙婀娜，宛若暗夜里的白色精灵，又如一朵盛放的茉莉花……她清醇甘甜，她又妩媚妖娆。她冷若冰霜，她又风情万种。她时而恬淡安静，时而又豪迈大笑。

她是茉莉。茉莉也就是铃子。她正坐在几个花枝招展的黑裙女子中间，惊艳四座。银白色指甲的纤长手指上，还夹着半截香烟。

铃子也看到了他。她也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一双漆黑漂亮的大眼睛瞬间变得忧郁和黯然，还有些无所适从。

这时，仇歌的一个男同事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那个白裙美女就是这里最红的舞小姐，茉莉。

仇歌听了，觉得心口突然被人猛击一拳似的，很痛。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心还会痛？是自己根本没忘记铃子，还是因为铃子做了舞小姐？他不知道。

当晚，仇歌送铃子回到她的出租屋。做了舞小姐后，铃子就从家里搬出来了，还骗妈妈说，她在邻近的城市找了个薪水不错的工作，每周只回来一次。

这晚，仇歌没走，他们重温了少年梦。

她的身体已不再像四年前的青涩坚果，业已饱满熟透，散发着诱人的芬芳。这一夜，她是天使，让他惊喜；这一夜，她是魔鬼，让他痴狂。他们的汗水、他们的十指、他们的身体，紧紧纠缠在一起，仿若回到了从前的青葱岁月。

铃子落泪了。她感觉拥有了这一刻，就仿佛拥有了一辈子。哪怕在这一刻死去，也是无怨无悔的。几年来，没有一个男人能走进她的心，她的心里，始终只住着仇歌。

5.

激情过后，两人在黑暗中各自点燃一支烟。

铃子简略讲了她这几年的遭遇。由于她学历低，求职屡屡失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摄影或杂志社适于她所学专业的工作，又总是遇人不淑，老板只是垂涎她的青春美貌，用工作来逼她交换。她抗争的结果就是换来一次次失业，最终在绝望失意中做了舞小姐。

铃子露出一个凄艳的笑容，问仇歌，做舞小姐总好过做别人二奶吧？起码还有自由，起码还自己养活自己！

仇歌一言不发，只沉默地一支接一支抽烟。他不知该怎样作答。他也无法给铃子一个承诺或交代。他身边从来不乏女人，他也有过无数女人，他只不过还对铃子念念不忘，但他却因为其它种种世俗的原因，而不会选择铃子做他的妻子。

他在心里痛骂自己的卑劣无耻。

而这些，铃子心里全明白。只是她不说也不问。她明白自己只是一朵卑微的小花，她没有资格要求仇歌全心全意爱她。她只想还能看到他，和他在一起，哪怕片刻。她恨自己的这种卑贱，却又欲罢不能。

这就是铃子的爱，爱得卑微与妥协。

中午，铃子刚在刺目的阳光中颓靡地醒来，就会迫不及待地跑到仇歌公司附近，在远处偷偷看他和他同在一家广告公司共事的女友手挽手地去快餐店吃中饭。他们在里面吃得有说有笑，她在外面孤单一人啃面包。虽然她的心针钆般疼痛着，可是能看到他，心同时也快慰着。

晚上，铃子照样去“午夜迷离”做舞小姐。是的，她还是得谋生。她还要供养哑巴母亲。只是，她几乎不再和客人出场。

而仇歌会来的晚上，铃子就哪儿也不去。她洗尽铅华、素面朝天，静静等待他的到来。似乎这样，生活还有了些希望和盼头。

6.

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眼疾，竟使仇歌的人生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所有的人都认为视网膜脱落的他，将终身失明。女友来病房哭过三回，最终以家人给她施加压力的理由，弃他而去。以前总是围绕在身边的那些女人，也一个个人间蒸发。而对他不离不弃、一直在身边悉心照顾他的人，只有铃子。

仇歌高昂的手术费倾尽所有也还差十万，也是铃子解了燃眉之急。起初他觉得没脸接受，铃子执意要他收下，说，算我借给你的，我要你今后慢慢还我！于是他就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红着眼眶默默收下了。

他暗自发誓，等手术成功复明那天，他一定跪着请求铃子接受，他将用他一生的时间来偿还他对她欠下的所有债。

经历了沧海桑田和岁月的动难，他已终于明白，原来，出身卑微的舞小姐铃子，却有着比任何人都高贵善良的水晶般纯净的心。她是他的开始，亦将是他的结束。

7.

“午夜迷离”来了个陌生男人，一进门就指名点姓找茉莉。跳了几支舞，男人一定要带她出场。

铃子不肯。男人狠狠掏出大把钞票说，我出双倍？……三倍？……四倍！

铃子终究还是上了男人的宝马。她想，男人虽丑陋，可谁叫他出手如此阔绰呢？也许仇歌后期治疗还正需要钱呢。

车子开出市区，在一个僻静处停下。这里只听见风和云飘过黑夜的声音，还有小河在林间澯澯的流水声。

男人迅疾地将铃子剥得精光，然后把她压在身下疯狂做爱。疯狂到变态。男人一次次要她，一次次狠狠咬她……她恐惧地尖叫，男人挥手就是几个清脆响亮的耳光，边打边唾沫横飞骂道，打死你们这些贱女人！打死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臭婊子！男人的脸因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恐怖与丑陋。末了，他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一刻，铃子已没有思想，甚至于没有了痛苦。透过眼角渗出的一颗泪珠，她依稀看到了妈妈和仇歌微笑的脸。

她知道，她这朵绽放在路边荒野卑微的花，注定是要在风雨中颓败的。

当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这个世界上却再也没有一个叫铃子或叫茉莉的美丽女孩儿了。

8.

仇歌手术成功。却没等来铃子。

一天，他听到电视上的一则新闻报道：城郊河边浮上一具年轻赤裸女尸。经警方初步调查，是一名在逃诈骗犯制造的一起连环杀人案。该逃犯曾因屡次失败的婚姻精神上受到刺激，诈骗巨款后开始挥霍和杀人，且专门对三陪舞女下手。目前警方正全力通辑。经调查证实，被害人系“午夜迷离”舞小姐茉莉。

仇歌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无法相信。然而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在巨大的痛苦和懊悔中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知道，他的一生，从此都将背负着铃子的债。也许，只有等到和铃子在另一个世界团聚的那天，他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

哑巴女人有了一个情同亲生子的干儿子来照顾她后半生的生活。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仇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