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信
樱花有信,归期无期。一树绚烂至极的粉红开在季节之外,浪漫凋零,知己浮萍,吾谁与归,赏一路风景?徒留一声轻叹。敬服作者用如此细腻的文笔,娓娓道来这样的一个故事,掩卷之后,心还在文中浮浮沉沉,恍若身在樱花丛中,不愿醒来。赞,推荐。
往事终成空,唯见樱花施粉红。
紫色的油纸伞下她婀娜多姿的身躯,于木屐之上向前方缓缓地移动着。
她说,定要再去看看那片她最喜爱的樱花,如粉雾似的,一团团、一簇簇。
我见她的背影,像浸润着春风的柔云,映入红盈花海,渐渐消失在深处。
她只不过是京都所有艺妓中最为娇柔的一个。姿态优雅,声音甜腻,谈吐不俗,脸上涂满厚厚的白色粉脂,浑身散发着别具一格的艺术气质。同其她艺妓一样,在客人面前,她保持着委婉而坚决的矜持,布满浓妆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顾盼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她细长的眼睛背后掩藏着的清冷的孤独,似乎就像她正在为我泡开的茶叶,凄楚醒目。她发髻上绚烂优雅的樱花在我看来也是那么细微而柔弱。当她开始微微偏倚着头抚琴唱歌,娓娓动听的声音却像抹上了岁月的痕迹,总有那么一点时过境迁的味道。可这就是我所喜欢的,这久遗的沉香,透着微光,很苍凉,也很放肆。
偶尔我会在茶屋呆上足足一个下午,每次都会让老板准备上环境最好的一间独屋,只为看她舞蹈弄墨,亦或品茶吟诗。那是我内心最平静的时刻,一切都只是美秒和轻松。没有谁比她的身段更柔软轻盈,也没有谁比她更温婉妩媚,唯有她一人相陪,生活才有着盈盈的美感,即便是静静地坐着,也是高兴的。
她身着绚丽花纹的华丽和服,妖娆地身姿在幽怨神秘的音乐中缓缓移动,开开合合的扇子在她的手中变得灵炼娇欢。如此自然的谄媚,却是一种雅致的美,有几多人能够演绎得那么动人、那么惊魂,我似乎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我所置于的另一类人的世界。
会长,请让我为您斟茶。她轻轻迈着碎步向我靠近,娇音萦萦。
我微笑着点头示意,于是她端起茶壶,水如线落,顿时茶香飘散。微微露出的她肤如凝脂的手腕,犹如惊鸿一瞥,给人骤然之间心旷神怡的感觉,宛若内心泛起的一片涟漪。
你的沏茶技术同舞蹈一样,已是炉火纯青。想必你是在用心演绎。我觉得任何语言对她的称赞都是不够的。
她只是腼腆地笑,然后悄悄低侧着头。
我看出了她的羞涩。
起身,我径直走向窗边,望着外面璀璨妖娆的光线,有种想要置身自然的感觉。
我们出去走走如何?转过身来我问她。
她抬起头,瓷白的脸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珍珠似的光泽,犹豫许久,然后她恭敬地说道,既然会长想要出去透透气,我想有一个地方较为合适。
哪里?我问。
离茶屋不远的植物园,那里开有一大片的樱花,现正值春季,开得很茂盛。
我竟然忘了这落樱缤纷的美丽,拍着自己的脑门,我摇晃着头,对她说,恐怕是你娴雅的气质太让人陶醉。
她起身恭敬地向我鞠躬,说,会长能否从侧门出去,我们是不便与客人单独外出的。
那你为何还要同我去赏樱花?我疑惑地望着她。
只是为了赏樱花。她回答。
我笑笑,同意了。
花开万朵,幽香淡淡,醉人寰。只怕惊扰了这一寸春心的多情烂漫。抑或是她的木屐太缓慢,抑或是我的心思太细致,走在樱花簇拥的园林里,似乎彼此都在小心翼翼。
我该叫你什么?
她顿时抬头看我,眨着眼睛,腼腆地沉默着。她俯身拾起身旁一朵掉落的樱花,放到我的手中。
然后低头微笑,便又缓缓前行。
呵,你真是如此纯粹的一个女子。我跟上她,说,原来花就是美丽的同义词。
会长能够有这样的闲情雅致来赏花,一定是有真性情的人。她的声音在相对空旷的自然间更加洋洋盈耳,她的语言也如此矜持而紧凑。
最爱就是一年的春天,有无数的樱花陪伴。她们优雅纯洁,可不是刺眼的娇艳。她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我,在强烈的日光下,那双黑色的瞳孔看似透明而深邃,孤独似乎也浮出水面。
你总是一个人赏樱花?我问她。
在一个人的世界,樱花就只是一个人的风景。她回答。但是今天不同,风景之中又添加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便是会长岸然的身影。
那么你是喜欢这一道风景的,对吧?
从心底里说是的,她看着我说,一个人的风景留存得太久,终会沦落成为夕阳的暮霭。
似乎在这个艺妓风华的过往中,始终有着一种失落的情绪,她从未想要淋漓尽致地将它体现,但在轻柔的行行字语之间,还是潺潺地流淌出来了。
只是,你是一道与众不同的光线,柔和却能穿透心的力量。
我能懂得她所饱含的情怀,像是一种在黎明中看到的光的希望。正如我所感受的一样。
会长。
恩?我转头望向她。
只是,你否能告诉我,你眼中所流露的孤独与迷离?她忽然问。
我觉得惊异。像似触碰到了内心的暗礁,脚步突然停止。孤独始终只是我在她眼里看到的纤弱,却从来没有发现过在自己的眼里。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我转移着视线,像是刻意遮掩着被暴露了的秘密。
从我的眼里。她说。相同的人总是会轻易地发现他们共同拥有的东西。我们的神情是一样的。
是的,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孤独的囚徒,是希望的朝圣者。此刻,我想,我与她才是真正开始出现的一道风景,光从同一个角度射来,看不到重影。
于是,我的偶尔渐渐变成通常,茶屋像是成了我的居所。只有她与我,只有心和声。两个人倾诉着不同的故事,却体会着同一种感受。我想我们依恋彼此这样的倾诉,让一个人的忧郁与沉重化为两个人的快乐。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助推着彼此前进。在她面前,我不再像一个每天忙于生意,因为富贵的身份冠冕堂皇地摆足权势的富商,在我面前,她也不再像一个没有喜怒哀乐,只是在歌乐舞蹈中迎合客人的艺妓。压抑的浓烈的情感在此之外得到了更好地寄放,我想我们都是需要归宿的人。
我开始觉得,也许我一开始就不是恋上她的美貌与修养,我恋上的是她身上我们共有的东西,所以才能如此着迷,如此沉溺。所以,她也能够同我有着亲切的默契。
我时常陪同她徜徉在樱花的海洋,她说两个人一起赏樱花,这是生命中最浪漫的事。可惜樱花的花期太短,很快就会凋零。她叹息道。
但她也很灿烂,即使只绽放一天也是值得的。我试图安慰她。
我们只需要欣赏樱花怒放时候的美丽,当它谢落时,请留给她足够隐秘的空白。你说对不对?
我漫不经心地回答,恩。
她挽住我的臂弯,又问,
如果樱花是你的最爱,你会不会很忧伤?
我会很珍惜。我说。
我看到她开始露出的微笑,在阳光的照耀中,也很灿烂。
我轻轻地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向她说,跟我走吧,摆脱这里,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赏樱花。
我看到她的眼神里充满诧异,忧伤似乎重袭了她的内心,微笑的脸突然塌下来。
不能的。她微微摇头。
为什么?我焦虑地盯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睛。难道你不想洗尽铅华,有一个新的开始吗?
会长,你难道不知道吗?爱才是孤独的同义词。何况,影子的重合,也只是瞬间的事,阳光也是在变化的。
这是我一时之间无法想象的情境。我只是天真的以为我懂得,也许其实我是不够了解的。
她转身静静地离开。我独自站在片片粉色之间,生命犹如猝然停滞的影子,看不见流动的色彩。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再联系。我却始终想念她的温柔与她透露着孤独的眼睛。可是,当我挣扎着决定回到茶屋看望她时,那里的人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出现这里。
我以为她离开了京都,以为她只是为了逃避我。一直以来,我不能够明白,她惧怕着什么。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还是不能寻找到她的踪影。我能感到自己内心逐渐的空寂与萧索,生活也没有头绪。她在哪里?她会在哪里?我不断叩问自己。
又是一年春风吹拂,樱花绽放。
我独自步行到植物园看樱花。我想,也许能够找回一个春天。
无数的樱花依旧掩映重迭,蔚为壮观。踏入这里的人,只怕久久不愿离去。
一位打着紫色的油纸伞,穿着锦缎和服的女子缓慢地穿梭在粉色之间,格外的耀眼。我心里一惊,然后镇静下来,我知道那就是她。
她也知道我在向她走近,轻轻回眸一笑,记忆定格在过往。
我却感到突如其来的悲凉。她变得更瘦了,脸颊在厚厚的白色脂粉下显得更加凹陷突出。她看起来十分虚弱,我毅然地盯着她的眼睛,固执地想要找出我们共同的东西,令我大失所望的是,她的眼神里只剩下空洞。
告诉我,你去了哪里?你是否不再感到孤独。
她只是浅浅的一撇,用力地说,会长,我想生命只是在于一种态度,我大概已经明白了。
她不停地咳嗽,虽然她竭尽全力地想要更加小声,但是我知道她在掩饰。
你怎么了?我温柔地扶着她。
只是有点着凉。
这是阳光明媚的春天啊,可有着让人温暖的温度。
她只是点点头,再一次沉默了。
我说我要陪她穿过整片园林,一同再赏樱花的美丽。
她却尽力止住我的脚步。
会长,我只想一个人再看看,别担心,我不再像从前了。
然后,她一个人缓缓地走远,不再留恋。我没有去追她,再一次,孤身站在背后望着她的背影,任她消失在深处。
我想,我们不能再同行,是因为我们不再相同。
樱花的花期的确太短,所以才显得珍贵。
下一次我再去时,它已经几近完全地凋谢。她的姆妈约了我在这个曾经是樱花盛开的地方见面,我便徘徊在这之间等待。
她来时,只递给我一封信。说,会长,她…她得了病,已经离开了。姆妈的声音哽咽,讲话的时候微微颤抖。
原来这就是她想要掩饰的东西,而她所惧怕的就是完全的暴露。是的,她需要自己的一点留白。
我全身的血液陡然凝固,心已然没有了温度。就是这样,于我,于其他,我已经无法感知,哀恸是体内所有的元素。悲怨也罢,凄楚也罢,一切都只是浮云,成空。
她知道,她比我更懂得,孤独同死亡一样,不值得恐惧。这便是她生命最后的时光。
我打开信封,里面装着的是她曾经佩戴过的发髻上的樱花,投满粉红。
还有散发着淡淡余香的信纸上,有着浓墨的一行清秀笔迹,
我好像听见她温柔悦耳的声音,她在对我说,我叫樱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