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的错肩

那一抹锈色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0-10 14:45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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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对静的描写用意在剖析生活,随着静人物形象的愈加饱满,对社会的感怀也呼之欲出。全文灰色的基调,读来,让人倍感压抑,是文中语言的亮点。

夏天来临的时候,静开始最痛苦的失眠。她对我说,失眠最厉害的时候,她几乎崩溃想要自杀。失眠的时候,对她最大的安慰就是楼下的人声了。

静就坐在沙发上说这些总离不开失眠的话,我叫她吃点东西,她也不理我。她说,听到那些人的声音我就会安静一些,至少这个世界上,我不是最后一个未眠的人。静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我窝在出租房进行着无规律的生活,还没来得及联系她,她自己却找来了。

静在这个城市打工,我们认识是在一次招聘会上,她看起来异常的成熟,也许是在外打拼了的缘故,有着跟年龄不一样的成熟。染过的长发披在肩上,额际垂着一绺儿头发。她一说话,我便从她的口音里找到一种熟悉的温暖。

虽然混在城市中,虽然我已经讲不出曾经顺口的家乡方音,但遇到一个老乡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静的老家就是我的隔壁村。两地就相距一里多路。我大她两个月,她一说起来,我离开老家已经七八年了。

她说,她以前向往都市,过着飘的生活,却在家里的要求下,来到这个城市,并在这个城市落下了脚步。

从那次相识后,我和静的联系就日益频繁了,要知道,在离家几千里外的地方能找到仅距一里地的老乡,而且又这么谈的来的朋友,机会可不多,所以我们没有理由不成为朋友了。

静仍然坐在沙发上,不肯挪动一下,已经夜深人静了,这样沉默着不讲话实在影响我的情绪。在这间出租屋周围都是一些为生计谋划的人,我这个夜猫子已经让他们很生气了。不能让他们再找我谈什么什么了,他们都是道德良好的市民,我没有理由跟他们过不去。于是我就走过去就象拉一个害羞的姑娘一样去拉她,她仍然懒得动的样子,这不免让我有些生气,也有些疑惑。平时她过来,就在房间里找出我的零食和啤酒,跟我大大咧咧的闲扯一番才会罢休。今天她却这样没劲透了的样子,我只好抓住她的胳膊,就像嫖客抓住初次卖淫者的胳膊一样,把静摔在我的床上。

静仰躺在床上,我才意外的发现她的额际一绺长发不见了,换上了刘海。对这一绺长发的抛弃背后一定有故事存在,我没问,也不想问。我想让她主动告诉我。这样,这个故事便有一个似虚幻又像真实的开始。

静从床上坐起,仍习惯的抬起右手去抹额际那绺早已没有了的长发。当静的手摸到那一丝像是被除草机修剪一样留下整齐的发梢时,脸上便不由自主的出现无可奈何的苦笑,说,失败和爱情都有难以改变的惯性。

静说,我老是失眠,这也是惯性,刹都刹不住。说完,她又躺在我的床上,把头转向墙壁不理我。她那样子实在软弱无力透了。加上她的失眠,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淡蓝的牛仔,躺在床上就像是堆着一堆衣服。

十多分钟过去了,我竟然听到静平缓安静的呼吸声,这对静来说,可是十二万分的珍贵的东西。我坐在床边,生怕把被失眠折磨得几乎就要垮掉的静吵醒。

这段时间,我既没有去见她,也没有给她发信息打电话。我默默的想着,想得鼻子都有些酸了。

静是一个妄想主义者,我不是,我很现实。因为人们活在现实的墙缝中,能有多少妄想,重要的是静不仅仅是妄想主义者,致命的是静是个不值一提的怀旧的人。

她曾说过,我喜欢看镜子里身后的自己和世界。

水在远方无声的流着,没有回头的波纹,一定有月光。月光下,曲折的响水蛇行着在一座座村庄旁流过。丘陵中,这一小小的平原在夜色里就像一个睡去的海,只有河旁的树像海中海藻一样在初夏的夜风里飘动。

在夜里,静躺在床上,她的脑海里就出现这些并不真实的画面。是因为静的大脑似乎从来好好休息过。她留着一绺长发的脑瓜总是充满诗意的想象。静对我说过,在她家前面,她最喜欢注视夏天雨后竹叶上的雨珠。她说,这些雨珠从竹叶上滚落下来时,总会像一个小姑娘因为委屈而哭泣的尾声一样的抽咽,身体向上一提之后才离开竹叶落下来。

滴答……滴答……

在静的似睡似醒的混沌睡眠中,她听见了难得的充满水意和温情的声音。这声音让她坠入遥远的和她度过的乡村生活下雨的夜里。雨滴总是这样满含诗意的从黑色瓦檐的边沿失脚的跌落下来,落在窗前那丛火红的月季上,噗噗的响。还有屋后的竹林,弯曲如钓鱼杆的竹梢垂在屋面上。风一吹,竹梢就在屋面上扫着刷刷的声音,便让童年的静不能入睡。如果是冬天,静就拼命的蜷缩着身体,连起床撒尿都不敢,而现在的静回想起那些小小年纪的恐惧却充满温馨。

但是在这个没有屋檐的城市又如何有像雨滴失脚滚下屋檐那么清脆的雨滴声呢?静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断的问自己,这是什么声音呢?

我不能听见静的自问,我坐在她的身边妄想守护她的梦境,我无所事事。我不能惊醒她,我抬头望着窗外,在这个喧噪的夜中,我看见一轮昏黄的孤月在高楼夹峙的峡谷中小心翼翼的穿行。那样子好像是怕不小心在高楼的角上碰伤自己因悲伤而苍老的脸颊。

不喜欢传奇,只喜欢妄想。不喜欢凄凉的怀旧,只喜欢小猫的前爪挠着脚心那样忍不住痒的怀旧。

夜风来到我的床头,来到静的身边。静睡觉的时候,常常不关窗户,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听到街上还有人没有入睡,使自己有种吾道不孤而安慰自己失眠的痛苦。今晚,我的窗户也开着,风通过我虚掩的窗户时还会撑起窗上白色的窗纱。白色的窗纱如水一样飘起,昏暗无力的月光和几枚暗淡的星星趁着窗纱飘起的那一刻,怀着拯救和爱怜的心情访问了静受到挤压和折磨的灵魂。

静的灵魂因这外力的帮助从噩梦中醒来,挣脱并逃逸出她沉重的身体。静的灵魂其实只是一张韧柔的薄纸。刚刚从躯体上挣脱出来的静的灵魂站在她的身体上,苍白之中的字符像婴儿脸上的胎毛和皱纹。此时,她的灵魂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但过了一会儿后,便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静的灵魂熟悉我的房间,我们是朋友,老乡。熟悉这房间的一切,静的灵魂扇动着翅膀,缓缓的与这房间中的物什一一惜别。坐在床沿的我,我桌上纷乱的纸张,静热爱这一切。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她的心情似有生离死别的凄然。

天空中飞翔着无数灵魂,静的灵魂随风飘舞漫游。静看到许多灵魂在夜空中像壶中的茶叶冲上滚烫的开水,渐渐舒展开来。这些悲哀弱小的人(我当然也是)。在他们装着笑脸在城市的峡谷间打拼的时候,他们的灵魂被折叠成一张张带进考场作弊的小纸条,小而又小,小的让人无法察觉。

这生命和灵魂萎缩的年代中,恢复生机的最后机会啊!给我多点时间,允许我自由的放纵自己,静在夜空中飘着内心高声的大喊。

今晚的的月一脸沧桑,没有迷茫也没有凄凉。只有一脸漠然。

无声的看着黑暗里静模糊的身影,我和静浸泡在这漆黑的屋子里,没有声息。

静占了我的床榻,我没有地方可以睡觉,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在睡着的静身边弄出任何的声响,我只好静静的呆坐着。我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静。但我可以感受倒静的存在,我不知道现在肉体还有什么意义。在漆黑的屋子里,睁着眼睛的我深深地理解了希腊不知那位的先哲的“我思故我在”的这句箴言。

去年冬天,春节要来临的时候。一场大雪从天而降,把整个城市都盖严实了。在这不久之前,我见过静。她说,今年不回家了。我说,我也不回去。我对静说,春节的时候到我那里去吃个饭。

街上的电话亭都戴着雪做的象厨师头上的那样的白帽子。街道上的雪被急匆匆的这个商店进哪个商店出的行人踩的像街边小贩的白围裙,基本上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我扛着一箱啤酒往住处走,嘴里吐出一口口白色的雾气,我和静挺爱啤酒。静说,她不喝白酒,麻辣也不多吃,我喝啤酒,没有什么理由,就是喜欢。我想,这个春节只要有静陪我一起对饮,也是一个不错的春节。

我右肩扛着啤酒箱,不得不歪着头。很难看见侧前面走来的人。一个女人和我撞了个正着,把啤酒箱撞了下来。要不是我舍身顾酒,怕是要报销一半。我死死抓住箱子,箱子快落地时才撒手。路滑,我自己却摔坐在地上。那女人想走,我爬起来,抓住她的胳膊,一把抓下她鼻梁上的墨镜。

你当是谁,嘿,是静。

抓下静的眼镜,我愣住了。静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我说,怎么啦!静。

她说,电话挂断了。然后,帮我扶起地上的啤酒箱,

过去我从未见过静戴过墨镜,我以为她戴墨镜只是为了怕雪的白光刺着自己的眼睛不舒服。其实不是,这个心地软弱而又多情的人儿是怕竟然是怕别人看见她眼中的泪水才戴墨镜的。

多情总为无情恼。静说,他和一个老板的女儿混在一起,因为她有钱。他连和我最后见一面的心情都没有。

那11个数字的手机号码曾经是静温柔之乡中天空的星星,而现在则是11颗子弹射穿她的心。走在我身侧的静的心就像出土的11个孔的古器,一股幽怨又愤激的音响含着心中流血的哭声。

下午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雪,我们两个人,一箱啤酒,走在漫天飞雪的街头。我说,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真的,只有酒是真的。我这样说只是想安慰安慰静。

后来,我们来到距我住处很近的公园里,我们寻了个安静的小亭子,坐了下来。

我用牙咬开一一瓶酒,递给静,自己又咬开一瓶。静眼看着酒瓶中白色泡沫向外涌出。静说,这泡沫就像冬天的初雪,可以温暖我的心。我却说不出我对一个男人的感受,那无形的手把我心灵的盖子死死捂住了。

我无话可说,听着静的话,我就像喝了一大口过期的啤酒。又酸又苦的刺激使我肠胃蠕动。这时候,天色已晚。灯火通明的大街上飞雪已消失。我敢肯定这不是一场突然来临的风雪。这个时代,追求和享受爱情需要资本。但静没有资本,只有躯壳的美丽,只有激情。这一场必然风雪根本不会扫除掉静与生俱来的幼稚和纯洁。

我对静说,晚了,我们回去吧!

午夜的钟声当当当的在我们头顶上敲响了。

静的灵魂漫游在夜空中,我敢肯定,静所想的如今的飞翔比灵魂折叠和压抑在黑暗狭小的躯体中要快乐的多,孩子忘却了青春和生命的意义,淹没在重重的书林之中,被无数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填充了太多的时间。大人们也被所谓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那些在城市匆忙的身影也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匆忙。

夜深人静时,当他们被手里的金钱弄得不知道自己是何人时,这些拜金人们便从怀里掏出成叠的钞票趾高气昂的拍打,把钞票上千万人的唾液和人世的辛酸等等散发到城市的夜空中。

听见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搂着两位小姐的腰肢在夜总会的门前狂笑时,静停了下来。这两人的声音实在太刺耳了。即使是空无的天空也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城市的郊外,静的灵魂也接近精疲力尽崩溃的边沿。悲凉的月光下,被称之为城市坟场的垃圾场令人更加触目惊心。

一个孤单不屈的身影,在这安静的地方左右徘徊。随着每一次走动,引来“当当”“唰唰”的声音。铁皮桶像雨后的竹笋,渐渐挤出了无数垃圾掩埋。轧轧的声音显示出铁皮桶被强行拉出的艰难和痛苦。塑胶纸,锡箔袋,玻璃瓶,易拉罐。像是吐蕊的花朵,从垃圾中翻卷出来。这个铁皮桶与其他垃圾相碰撞的声音空洞而巨大,掠过城市忐忑不安的梦境。

空洞巨大的声音中,城市上空无数漫游的灵魂被这声音击打得无力软弱不堪。终日忙碌的的城市人,他们奔波的灵魂与这垃圾场的铁皮桶相似。回归!这是不可更改的神祗。

我从床沿上起身,静仍然面壁睡着。她刚躺下就是这样的的姿势,这么长的时间一动也没动过。

我轻手轻脚的向门口走去,我想去屋外走走。住所旁有一很小的庭院,据说是那个有名的历史人物的故居。我和静没别的事时,就一起过来坐在石椅上轻声说话,或者无言无语地仰望天空中被砂纸打磨的发毛的月亮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啤酒。这样的安坐,使我们有一种包围着我们的城市向后退了几步的感觉,很通畅很惬意。

晚上的院门早已关了,我只好翻过围墙。学生时代培养出来的翻围墙的快捷依旧没有远去。我寻至石椅坐了下来。朦胧着有些月光在地上。也许我的到来惊扰了石椅旁的花藤的酣梦,叶子好像轻轻动了起来。

一粒硕大饱满的而又晶莹的露珠落了下来。划过庭院小小的天空和我冰凉的前额。我不敢肯定,睡梦中的静是不是再次看见了故乡的雨珠滚下叶梢时,自己心中那无声的抽咽。

我听见井口鱼儿翻身的声音,井里的它们看见月亮一天天失去光泽,井中的水越来越浅,从地下渗出的水越来越苦,越来越难闻。它们想它们已经苍老了,它们不知道何时会死去,它们不再为此焦虑。也不再为此失眠。

我就坐在院中想这些,想自己也像井中的鱼,已经无路可逃。

我起身的时候,檐下已经褪尽颜色的红灯笼像是无法承受爬在肩头的月光的沉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可以肯定,在不久的将来,这庭院也会被悄然挤占,然后在别的地方做一个模型似的的东西来伪一段历史,使历史不至于没有了可以述说的话题。

我翻墙出了院子,外头有些冷,也有些困倦。我想,还是回去在地上铺几张报纸睡一觉算了。我不知道已经几点了,出门时忘了带手机。走在大街上,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好久有一辆车在大街上拖着红色的尾灯驶过,似睡似醒,懒洋洋的。

一条健壮的狗像是与异性偷完情,迈着急匆匆的碎步沿着大街跑着。它侧头不解的看了看我这个踽踽独行的人。忽的压着嗓子对着我呜呜吼了两声。见我没搭理它,似是为了发泄它的不满。它在大街上竟然翘起右后腿对着路灯杆尿了起来。然后抖了抖身体又急匆匆地跑了。

静酷爱音乐,我可以轻看所有的人,但我不能轻看静。因为对静而言,自己的音乐比生命还重要,

她要表现自己的才华,她就必须借助世俗的力量。而她根本不懂世俗,也不想按世俗来过活自己的人生。这是一个矛盾,也是她无法超越的述论。

静说,我用自己的灵魂和生命争取的东西难道是速朽的吗?

我说,不。这是一个媚俗的年代。这个年代,有一个媚俗的价值观。称之为异数的人,只能处于边缘,末了除归顺和被招安,或者放弃好像没有其他的道路。

静说,离开城市去农村,去没有世俗的地方。如何?

我只有忍着心灵颤抖的说,你没有办法,我们都没有。

饱含着凉意的风吹在我的身上,我隐约听见我的身后像是有一片干枯的树叶尾随着我。发出呼呼梭梭的声音,我回过头,它也停止不前。我走上去想要看清楚它时,它却突然飞了起来。

或者是鱼

或者是水

鱼游动在透明的水缸

水流动在铁腥的水管

我看见静的眼睛在最初的一刻,闪现出惊喜的光亮像彗星划过仰望着双眼一样,转瞬,这种像生命一样充满激情的火花就黯淡下来了,接着,她低声讲述她的故事。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受城市繁荣的引诱,抛弃了我现在无法回忆的故乡。来到城中,在这城市的大门口一张告示说:请你把过去的东西留在门外,这座城市为你准备一间屋子,这间屋中有一盏太阳般的灯。你找到开关,把开关打开,灯就会映照你所有的未来,在灯光下,你的未来应有尽有,你的人生随心所欲。

在这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屋中,我没有手电,没有蜡烛,甚至连一根火柴也没有。没有一缕微光,我就找不到开关,就打不开灯,打不开灯,我就没有光明。没有光明,我就找不到开关,找不到开关,我就打不开灯。我别无选择,更无法改变。我只有向上帝求助祷告,而上帝已经死了。

10

我轻轻的推开门,我的床上空无一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早已悄悄离去。在恍惚之中,我甚至不敢肯定昨晚静是否来过我的房间。

一夜未眠的我实在有些困倦了,我躺在床上一会儿就沉入睡梦之中。在梦中,我梦见静的额际一绺长发飘着,手里一把古琴。坐在响水河旁的一个浑圆的石头上悠悠的弹着。

从琴声流淌出的是一首没有结尾的歌,我想,也许这就是静告诉我她丢失长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