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泪痣

废默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0-09 09:53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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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女人一生的命运很难把持,一个原本美丽善良的女人被残酷的现实整得失去了应有的幸福。叙事清新,对人物的动作、语言描述栩栩如生,故事故更是精彩有序,引人入胜。欣赏!

院里乱成一团,尖叫辱骂声,脚步声。“打起来啦……”有人兴奋地喊叫。一个胖女人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头发。美丽的女人从车上被拽下来,被迫撒开自行车,车子倒在地上,前车轮被车把高高驻起,还在转动。

美丽的女人名叫槐花。惊恐之余,她的脸上保持高傲和美丽,打她的胖女人和另外几个女人都被激怒,疯了一样。我跑出办公室,槐花已经披头散发,衣服也被扯破,脸上添了无数的血道。“住手!”我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喝道。

那几人便不再那么嚣张。我扶起槐花,槐花拍打着身上的土。为首的胖女人依旧不解恨,绕过我又用力搡了槐花一把:“便宜你了!”

柔弱的槐花被搡出一米多远,在院门口站定,眼光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玉米地。

“臭不要脸的,破鞋,你没男人啊……”胖女人嘴上依旧刁钻狠毒。唾沫几乎喷到我脸上,站在二人中间,我望着槐花,槐花也不辩解,高昂着头,眼眶里溢满泪水。

胖女人骂着,抬起胖胖的手臂抹眼泪。胖女人我也认识,和槐花一个村,村长的女人。胖女人说:你就是一个狐狸精,男人看到你腿就软……

“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打架上外面打去!”我听出些名堂。

人群散去,各忙各的事。计生站破旧的大院里,杂乱排放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车后椅架上靠着叽叽喳喳的女人们。秋末的上午,秋老虎余威不减。毒辣的阳光被院东的二层办公楼遮挡住一半,院落里多了一条横亘南北的明暗和冷热的分界线。

槐花伤心地站在阳光底下,右眼眼睑下的滴泪痣格外扎眼。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娟姐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捂着嘴,弄出嘀嘀咕咕的样子,恨不得将嘴凑到人家耳朵根儿底下。槐花每次来计生站查体,鹃姐总要把话题对准槐花唠叨上几句,事儿妈似的。这一次,更找到了练嘴的机会。“说不定是她勾引村长呢,你看她的眼神,要多不正经就有多不正经……”

原来,胖女人的男人——村长,迷上了槐花,日也动歪念,夜也动歪念,时间长了,梦里都唤槐花的名字,被胖女人发觉,记恨在心。胖女人犯了女人的毛病,不赖男人,却借这机会找槐花的麻烦。

槐花和那个村长之间究竟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望着槐花一脸淡定,猜想莫衷一是,我决定不去想她。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思想开小差,槐花为什么不解释?名声对女人来说难道不重要?疑惑不解间,又想人那样的复杂,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像鹃姐和胖女人所认为的那样?我心情特别复杂,更不知道希望有还是没有,对她的印象多少打了些折扣。下班的时候鹃姐还在说,这一下,她可更加臭名远扬啦……我开玩笑说你就住嘴吧。

我和槐花应该是算是熟人了。

三十出头的槐花,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只可惜生在了农村。她的美,已不仅限于脸蛋的好看。一看脸蛋二看腰,曲线三围硬指标,男人的话虽暧昧却绝对经典。我敢说,方圆几十里,绝对再找不出第二个槐花。

娟姐和槐花更熟悉。娟姐家在本镇,没参加工作就认识槐花。鹃姐不止一次告诉我,上学时的槐花身边就不断有为她拼刀子的小青年,娟姐一开始就把槐花定性为不检点的女人,招蜂引蝶,游刃在男人中间,不断引起祸端。她固执地坚持己见,直到槐花嫁给老老实实的强子,还是认为槐花嫁给强子别有苦衷,不可能安分守己,否则以她的条件没理由嫁给那么一个不起眼的人。

槐花丈夫叫强子,貌不出众,个子很矮,习惯歪着头,说话有点结巴,倒退十年,是个光棍的角儿。天知道天鹅样的槐花怎么嫁给这么一个不堪的男人,所以才使槐花在整个乡镇成为议论的焦点。又发生这样的事,槐花又一次被推到了风言风雨的风口浪尖上,犹如一阵飓风吹过,留下不可磨灭的涟旖记忆。随后,镇里接连发生两三桩类似的事情,先是一个普通干部被从女同事的丈夫从床上揪起来暴打一顿,然后是水利站的站长和他的媳妇因为第三者插足离婚,关于婚外恋一时炒的纷纷扬扬。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敏感起来,就连一向笃信爱情的我也时不时留意丈夫在头上喷香水的微小苗头和征兆。信任和道德危机严重的年代,什么都不可不防。

当年,是我帮槐花批的一胎准生证。那时候,我还没结婚,上班不到一个月,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没什么朋友,生活里只有只有工作、工作、工作。工作限定每天接触大量的育龄妇女,那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办准生证、流动人口证,查体,放环,督促漏管人员,盯住计划外怀孕户和超生户,新鲜和枯燥的反复中,槐花像是一朵嫩生生的槐花飘然而至,让我眼前一亮。随着接触逐渐增多,彼此熟悉起来,年纪相仿,性格相近,我们成为朋友。

转眼间,过去那个背着旅行包前来乡镇报到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已经成为经验丰富成熟干练的党员干部,槐花却还是槐花。

槐花姐妹三个,她最小,初中没毕业就因为家里穷辍学。嫁给强子以后,从她的衣着打扮上看的出还是过着那种上不上下不下的日子。替一个美丽的女人没有找到如意郎君而惋惜的所有人,包括我,也包括嫉妒多于惋惜成分的娟姐,大多数人都对槐花的婚姻充满好奇,猜测其中必定有许多故事,还有不少离奇的分析,都是根据世俗的结论反推得出,包办婚姻、换亲、行为不检点甚至遭受过强奸等等,各种各样铺天盖地。在计生站遭遇胖女人的事情让关于槐花的话题里又多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尽管我不相信,但不知为什么还是经常不可思议地从槐花身上感觉到人生似乎经历过情变的某种恍惚。

有一天,刚结束第一季度的育龄妇女查体,正忙着扫尾工作,逐一核对漏查体人员名单,忙的焦头烂额,同事喊我,说有人找,我头没抬就说等一等。

第一季漏查体人数达三百人次之多,除去特殊情况,至少还应该存在二百多有强烈超生欲望的人。县计生局一天好几个电话催着要数据,又不能如实上报,领导不在家,女人的弱点就显现出来——容易焦躁,习惯不安,处置大事上犹豫不决,时时有如履薄冰的感觉。等一等就成了一等再等。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却忘记了院里等着的人。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虚假数字发呆,室内光线一暗——槐花倚着门框冲我浅笑,脸颊上带着两个小小的梨涡儿。

槐花那天新做的发型,特别清爽简洁。额头上一抹蓬松的头发遮住眉毛,过肩的青丝拉直了自然垂下,风寰雾鬓,倬约可爱。

不欢迎么?槐花的嗓音很细,娇滴滴的,却不带半点造作矫情。心情豁然开朗起来,我连忙笑脸相迎:怎么会呢。

槐花好像忘记以前的事,在屋里和我说着话,埋怨发型做的不好看价格又涨啦。我收拾着东西,偶尔瞅了一眼翻阅报纸的槐花,槐花低着头,目光斜向下方扫去,正好扫到那颗米粒大小的痣。当了母亲的槐花还像结婚时的模样,没有变胖也没有变瘦。淡淡青黛色的弯月眉,虽然小嘴不再有过去的红艳,但嘴唇的薄度、颜色以及轮廓的弧度依旧优美,小而有足够的空间让人浮想联翩。即便那颗痣,也让她增添楚楚动人的美感。我常常羡慕她,都已经三十出头了,腰肢还像小姑娘般柔韧灵活,撑起衣服下乳房依旧尖挺饱满。岁月真是偏心眼儿!我在心里叹气,嫉妒的要命。

英姐……槐花小我两个月,甜甜地叫我“英姐”。嗯,我收回心思,看时间正午,挽留她留下吃饭。槐花站起来,也没推辞,帮我锁着门才不好意思说让你破费了啊。

槐花说:英姐,你不回家啊,孩子咋办?我说忙,中午一丁点儿空,没法回去——乡镇的干部职工,基本上中午都是在食堂凑乎。槐花吐吐舌头,这样评价乡镇干部:抛家舍业的,也怪不容易。

评价引发我的感慨,往涮羊肉馆步行而去的路上大倒苦水:在基层,尤其是女人,又干计划生育,没日没夜,没星期天,每年市县检查的时候,早晨天黑蒙蒙的就得骑自行车往乡镇赶,要多难有多难……我唠叨着,她歪着头用小女孩般崇拜和敬重的目光望着我。

她的眼神,真像一个小女孩般的纯真无邪而没有半点做母亲多年的沧桑和厌倦。

那好象是槐花第一次吃涮羊肉,面对着调料、韭花酱、豆腐乳、冻豆腐、鸭血和几样时令蔬菜、羊肉卷,槐花手足无措。我穿着青色的职业套装,镇直、县直女人喜欢的那种,干净利落,时髦,价格不菲。自从提拔为党委委员,我越来越注重衣着服饰和形象的衬托搭配。但和槐花一比,我还是不由自主感叹人跟人不一样的道理。她当时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休闲褂,县乡之间流行的、特别艳俗的那种,廉价,耐穿……但普通平常的衣服一穿到槐花身上,情形立刻大不相同,说典雅一点都不夸张。

槐花看我目光炯炯,有些不自在,坐着拧动腰肢,指着身上的衣服说六十块钱买的。我口中啧啧有声,说什么样的衣服穿到你身上都那么好看。槐花脸红了,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说,英姐穿着这身衣服才叫好看呢。她说的很认真,我心里美滋滋的。

槐花向我道谢,为上一次的事。为了避免尴尬,我摆摆手岔开话题,夹起火锅里飘浮的波菜叶子问槐花:强子,爱你吗?槐花低下头“嗯”了一声,然后说:他什么都听我的。

怎么爱?我追问。

有段时间他都帮我洗脚,我觉得恶心,就没再让他洗……

“怎样认识的?为什么嫁给他呢?”按捺不住由来已久的好奇,我也终于找到了机会。

“上学时,强子经常帮助我,帮我们家干活,他人很好,没坏心。”槐花说。再问,就笑而不答了,眯着弯弯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我不免感到泄劲。我以为,槐花和强子之间,至少应该有一段爱情支撑起婚姻。认识她几年,我早已经习惯空闲的时间独自静坐,虚构一段又一段的情节……但她和强子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能够和爱情有关联的东西,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让我大失所望。简单的无话可说,婚姻大事草率决定竟无特殊原因,经她说出轻松平淡,一时间,围着火锅坐着的我的惊讶多于感叹,质疑屡屡想要压住已经浮出水面的事实。我痴痴地望着槐花右眼眼睑下的那颗滴泪痣心绪飘忽。

“英姐……”槐花有些难为情:我有事找你呢。

“说吧,”我早看出槐花有心事,坐立不安的,用餐巾纸擦着嘴角说:“只要能办的,绝对照顾。”

槐花说她想办一个独生子女证,我问谁啊,她说我啊。我愣了,有些惊愕,为什么脱口而出。不为什么,槐花反复搓着自己的手,好像自己提的要求过分似的。我更加不解。槐花只生了一个女儿,按照政策可以生二胎。我说,你只有一个女孩,能批二孩证,为什么不要了呢?

槐花说,一个女孩就够了,男孩女孩不都一样嘛,嗯,英姐,可以吗?

从工作的角度来说,槐花放弃生育申请无疑是一件好事。不过,作为熟人,我有权利也有义务重申一遍所有须注意的事项。如果万一再生育二胎的话,不仅会追回奖励还要加倍进行处罚。槐花说这些我都知道。她的态度很坚决,我脑筋还没转过弯来,槐花反问道:“英姐,你还信不过我么?”

她把我问愣了,我解释不是她想的那样。强子同意吗?我问。槐花使劲地点点头,细碎的牙齿咬住薄薄的下嘴唇,红色的嘴唇上留下一排细小的白色牙痕,由白变红,我问她什么时候办,槐花说晚几天吧。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明媚灿烂。我们有说有笑走出涮羊肉馆,并肩穿行在长长的横贯乡镇的公路兼中心街道上,一辆辆的货车带着尘土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高矮不一规划零乱的街道面貌竟然在我眼里变的前所未有的美好。我在计生站门口和她依依不舍地握手道别,目送槐花上车而去。

槐花骑自行车的姿势都很美,不像一般妇女样的大大咧咧,膝盖内侧紧紧并在一起,直着腰,保留着少女独有的拘谨和矜持。二八式自行车轻巧轻便,车幅条闪闪发光。车轮在地面转动又发出蛇行样的轻巧声音。望着槐花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有了阵阵感动。

“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话,”鹃姐上一辈子绝对和槐花有仇,所以才一脸不屑地说:“就是她愿意,强子也不愿意啊。”

我承认鹃姐说的话是真的。

如想象的那样,强子从开始就不同意。槐花要一个孩子的想法,只是单向的,事先没有和她的丈夫商量,她的丈夫呢,也没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尽管对漂亮的老婆百依百顺。在传宗接代的重大问题上,强子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更何况这事牵扯到一个家庭,强子的父母也绝不会痛快地答应。槐花郑重地说过几天就来计生站找我。可过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一点回信,连电话也没打。后来我还笑过自己,居然什么事都认了真。谁没有心血来潮随口一说的时候,谁又不是过后就后悔?接下来,我将自己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把槐花办独生子女证的事情没再当一回事,随意地弃之脑后。

没想到的是槐花说话算话,还真来了计生办办了独生子女证。没有人知道槐花如何做通一大家人思想工作的过程,但谁都明白,事情没有槐花微笑着轻松讲述的那么简单:强子对我很好,勤劳,善良,朴实,厚道。

在办独生子女证之前,我没见过强子,只是在管理档案里的结婚证上见过强子的照片,只是道听途说对强子有了些模糊的了解。照片上的强子特别黑,眉毛又粗又黑,脸膛黑,嘴唇似乎有些青紫,牙齿的缝隙里全是烟渍茶垢。通过各种传闻,我粗略地知道了强子是烧窑的出身,结婚后包窑场,一直没有挣到大钱。他的个头还没槐花高,长的像一蹲坐地炮,脾气又臭又倔。据说,有一次强子在窑场蹦着玩,被省电视台一个娱乐档的记者偶然看到,拉他去参加了一次为提高收视率而做的哗众取宠的比赛。同事讲强子的趣闻轶事的时候语焉不详,谁也没亲眼看到过那个无聊的电视节目。强子用兔子跳的姿势坚持跳了一百多公里,体力实在不支了才沮丧地撤了下来,半途而废,空欢喜一场。

见到强子的时候,尽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还是大失所望。他的黑超出一般,像刚果人一样,头发却发黄,白眼珠多黑眼珠少,看人的时候就好像时时保持着警惕,充满了戒备和敌意。就连他手上,皱纹和指甲里都融进洗不掉的煤炭颜色。他们在一起能有幸福?我不敢相信槐花的说法,转念又一想,定是槐花上辈子和强子约定好了的,只是强子在投胎转世的过程中运气恰如当年的天蓬元帅一样不好罢了。

帮槐花办理了《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在发放独生子女父母奖励费仪式上,让强子做典型发言的时候,我坐在会场最前排,似乎看到强子狠狠地瞪了槐花一眼,恨意里畏惧的成份居多。一人只有一个老婆,更何况老婆还这么漂亮,谁能不怕?我几乎笑出声来。

强子说话结结巴巴,预先写好的简短讲演稿十多分钟愣没表达清楚,连他自己都急出一头汗。肩并肩站在仪式台上的槐花和强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形容并不为过。轮到槐花发言了,漆黑的眼珠只一转,风情内敛的眼睛扫出波涛的粼粼光芒,震慑全场,容纳五百多人的会议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一年一度的独生子女父母奖励费发放仪式上,槐花毫无疑问成为最大的焦点。为这唯一一例农村放弃自愿生育指标的家庭,县计生局、广播局借着全县独生子女父母奖励费发放仪式在我所在的乡镇召开全县规模的现场会,录制了一台宣传节目。市、县、乡三级领导出席,市、县、乡领导纷纷发言,会议开的很有代表性,很典型,鼓舞人心,也很成功。指向后期的效果更加明显,县里的计划生育工作首次受到了市计生委与会领导的认可和交口称赞,新闻宣传片上报到市电视台,得了年度宣传二等奖。

想想也真是够欢欣鼓舞的。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由管理到服务的转变,全新的工作方式和严重影响人们生育观念的落后思想还是呈现着水火不相容之势,再坚固的河堤也不能避免蚁巢的存在和人为的漏洞,从没有人将超生看成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一波接一波的超生浪潮在和谐的表面下暗流汹涌,经济的迅速增长,又使人们已经不在意违法生育所必须承担的社会抚养费。谁不想趁机会多生一个呢?槐花的出现,让我们这些从事计划生育工作的人多少有些欣慰。多年来的工作至少没有完全白费;至少说明倡导的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像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一样也逐渐根深蒂固起来。

每一次想到槐花站在铺着红地毯的仪式台上领取奖励费和属于她的荣耀时,欣喜和满足都会油然而生,我都会为自己的事业感到骄傲。可我的丈夫却对他的妻子在工作态度上表现出来的狂热和执着表示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大发感慨说计划生育快完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像经济转型时期的工粮商贸系统一样顷刻一钱不值。我们夫妻各执己见互不相让,虽然只是家庭工作掺杂中司空见惯的小矛盾,观点和认识上的不统一无伤大雅,但我绝不允许有人污蔑自己的事业,我义正词严地指着裘志国说:“你可以看不起我,不能看不起我的工作!即便有一天,国家不再需要靠控制人口来进行可持续发展,但谁也不能抹杀计划生育工作者用二十多年时间使中国少生三个多亿人口的功劳和功勋!”

对于工作,我一向这样。

槐花只要一个孩子,像那年暮春时节持续的沥沥春雨一样涤净了北方空气中迷蒙蒙的扬沙和无处不在的讨厌的柳絮杨花,只有娟姐还像以前一样用别样的眼光看着世界:她过不好,嗯,过不了多久,她会后悔……娟姐说话阴阳八卦的:她也养不起,多个孩子得多花多少钱……

养一个孩子,花费就少,应该过的更好……行了行了,干自己的活儿,管人家那么多事干嘛!我对四十多岁的娟姐越来越不客气。娟姐打理着烫过的金黄色头发,翻着白眼儿看我:我又没说你!……我无语——惹不起,躲的起吧。

槐花一次领取了三千元的独生子女父母奖励费,比文件规定多了一千,高兴的非要请我吃饭,每一次都被我婉言谢绝,槐花心存感激,对我更多了一层亲近。每次来计生站查体或者陪人来办事,或者赶集路过,总要见见我。有时候她也会在晚上和我通上几分钟电话,互相探讨交流流行的衣服或者发式。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各自生活在各自的环境里,各忙各的,生活中交叉和汇合的点也并不是因此而多了很多。有时候想到槐花,竟会感到一些陌生,对我们能够成为朋友感到荒诞和不可思议。

去年春天,槐花又来找我,一直神神秘秘地站在计生站大门外等我,见到我,递过一大方便袋采摘下来的新鲜槐花。她每年都会给我带来一些槐花啊、榆钱啊、面条菜之类的。

槐花的眼角有了女人衰老的先兆——出现了细密的鱼尾纹,我也有,也没太在意。我捏着翠玉般的槐花先是欣赏,嗅过扑鼻的清香,然后才小心地放入口中咀嚼,仔细品尝凉丝丝甜丝丝又略带些苦涩的绿色食品。嚼在嘴里,那个香甜脆爽啊!我高兴地说请她去吃涮羊肉,老地方。结果,涮羊肉馆关门大吉了,换成了一家快餐店,我感叹说这就叫物是人非。

嗯,槐花也有些伤感。我也没怎么注意——谁让我当时正高兴呢,刚得到小道消息,当副镇长基本上十拿九稳了。就为了那么一点点虚荣,我慷慨地点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还要了一支干红。槐花很不安——她早说过要请我吃饭的,大概怕带的钱不够吧。在我看来,不知道事先已经结了帐,显得紧张也就很正常。

养个孩子,从小到大,上学,买房,结婚,几十万,为什么那么多人想不开呢?我养成开口闭口说工作的习惯。

嗯,真这么多啊,天,几十万,想都不敢想……

上次来也没找我?哎,最近过的好吗?

老样子,槐花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说,还不是那样过呗!

等菜的时间,聊家常,说闲话,磕瓜子。菜上来了,打开干红,槐花说:对不起,英姐,我骗了你。我被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反悔放弃生育指标的事,才过去不到一年?虽说这并不影响我什么,但至少面子上说不过去不是。我紧张地望着槐花。槐花荡漾着盛满红色液体的高脚杯,眼神透过迷蒙一片的酒红飞的很远。

不是,就是有些心里不得劲儿,想你了,向你说说,英姐……槐花欲言又止,又说了声对不起。对不起的内容一句话就可以概况——女人的悲哀,这让我对槐花的感情上又多了一层同情。

十一岁,我做的阑尾炎手术,十九岁,卵巢囊肿切除,生孩子剖腹产……

我不忍去想槐花小腹上横陈竖立的三道刀口。常识告诉我,阑尾炎的刀口在右腹部,卵巢囊肿切除手术的刀口在肚脐以下,剖腹产或者是和卵巢囊肿切除手术刀口重合,或者在旁边又横切了一刀……望着一脸痛苦和愧疚的槐花,我实在不敢想象那些触目惊心的刀疤。

医生说,尽量不再要孩子,有生命危险……

怕生孩子,才办的证……槐花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低的越来越低:对不起……

妹妹,没事,没必要自责……我试图安慰槐花……我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喜悦中,拿来与她分享,给她做耐心的解释,按照自己的想法和理解给她上课:女人就得这样,干嘛非要为别人活呢……

最后一次见面和吃饭的整个过程,槐花始终显得闷闷不乐,只在问及她的女儿乐乐学习成绩的时候,那张美丽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母亲的慈爱微笑……只一会儿,槐花又怔怔地说:剖腹产手术的时候,麻醉过敏,死过去一回……

由于忽略观察到的一切没有及时进行纵深的分析,我不知道槐花那时候的婚姻已经发生了变故。她端着玻璃酒杯和我碰杯的时候一伸胳膊,露出袖子下一截儿粉藕似的手臂,上面有一片淤青;她开始长时间的发愣,狐媚的眼神里水汪汪的全是哀愁。

几道汇聚眼角的细密鱼尾纹,一颗低垂的、睫毛扬起时暴露无遗的黑色滴泪痣,端正而小巧的鼻子,鼻子下面薄薄的失去红艳血色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玉白色的纯棉紧身上衣,左胸前绣着的不知名的大朵的朴素花儿……她的美,和红酒的芳香、歌曲的悠扬在大厅里飘荡……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经典的音乐,深情,伤感,落寂,孤独,沧桑,自赏……

不久,槐花离婚的消息席卷全镇。强子提出的离婚,理由是感情不合,陈年旧帐都被底儿朝天地翻了出来,和村长的暧昧关系,作风不正,勾三搭四,几乎路人皆知。强子的娘骂的更绝——你就是个祸害人的妖精,这绿帽子没法再戴啦!

娟姐兴高采烈地见人就免费进行广播宣传的时候,我已经听说了,整个人呆若木鸡。娟姐说,开始我就不信她会跟着蹩脚的男人老实过一辈子,不正经……虽然事情和我无关,我还是感到阵阵伤心难过。

往事幕幕回放,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呈现眼前。我对那一天自己所表现出来的迟钝和麻木后悔莫及,她有可能是想向我寻求帮助的,只不过到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弄不巧,槐花就是想让我那在法院工作的丈夫帮帮忙的,她想抚养自己的女儿。

槐花的女儿判给了强子,法庭开了三次庭才最终宣判结果。本来双方同意的离婚诉讼是件不起眼的小案子,却因为孩子的抚养权争执不休屡次开庭不成,最后只得强判。裘志国从院里带来的消息表明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强子托关系走了后门。可怜的槐花竟然天真地以为法庭会主持正义——岂不知这样的民事诉讼里根本就不存在正义是非,存在的只是谁应该的多一些谁应该的少一些,又有谁能分清绝对的应该和不应该呢?

槐花面带微笑走进破旧的法庭,东西听证席人数上的优胜劣汰一目了然。审判室东边只有槐花和槐花的大姐,西面则是愤怒不已的强子和他的爹娘以及来帮人场的亲戚朋友。槐花的大姐已近中年,我见过一次,只有“邋遢”可以用来回忆。想来槐花的大姐是被妹妹硬拉来的,一脚迈进法庭,看到势不两立不可调解的严重事态就慌了神,所以直到最后也没敢吭哧一声。槐花也定会心中暗道不妙,谁能料到还没正式解脱夫妻关系就反目成仇了呢?槐花还是冷静地面带微笑,企图增加在法官心目中的印象分。书记员作记录,法官最后宣判,槐花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强子的脸上已经露出胜利的喜悦。槐花看着对面的强子,心头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恨意。

没有人能够夺走女人的命根子,尤其是在娘的肚子里足足呆了十个月,羊水浑了,少了,也不肯脱离温暖安全的宫殿……锋利的刀子割开宫殿的围墙,光亮照进来,才身不由己地脱离母体,发出一声声不舍的啼哭,从一个变成两个。

审判庭里等待宣判结果的槐花想的最多的,应是怀孕时感受胎动的温暖奇异的感觉——由内向外的忽然一鼓,孩子在蹬腿,然后感觉消失,然后静心等待,却没有了,不知什么时候,又一下,就像望着法官紧闭的嘴唇和深不可测的眼睛一样充满期待和希望。她更有可能想到手术过后模糊中听到的那一声声啼哭,然后麻痹的感觉像冷水淹过头顶般,再然后,只剩下一层一层遮住眼睛的黑色幕布和越来越远越来越空洞的啼哭声……直到槐花在判决书上签了字才幡然悔悟,“啊”地惊叫出声,然后失去理智地扑向强子,想要抓住什么。强子将身一躲,槐花扑了空,跌坐在审判庭门外的坚实砖地上。

强子怒道:你干啥!他连以往妻子的名字都懒得喊了。槐花坐在地上,仰着头说:强子,把乐乐给我吧,求你啦……

倔强的强子无情地说:我的女儿,为啥要给你!

槐花发怒了:是我的女儿——是我生的!要是我我也会这样和他来个鱼死网破。

强子的娘已经蛮横地插到两人的中间,拉起槐花,昔日的儿媳妇,然后一把揪住槐花的头发,使劲地向自己的怀里拽,一边拽一边还不解恨地骂着:臭不要脸的,狐狸精,啥是你的,你啥都没有,你就该这样!活该,你自己作的!

槐花一定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弯下腰低下头,身体随着一双手向前迈动双推,双手死死地抓住原来那个婆婆的胳膊,嘴里连声发出哀求:娘,我什么都没了,只有一个女儿,她是我的骨肉,把乐乐给我吧,给我——

声音由小到大,从哀求到声嘶力竭,细长的脖子上青筋毕露,修长的、弹钢琴一样的双手却没有力气拽开婆婆揪着自己头发的那双枯瘪的手。槐花惨白的脸上开始出现一条一条的血道子,缕缕长发轻飘然落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院外的马路上都挤满了人,万头攒动,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包括槐花的大姐。

滚——强子的声音像是平地惊雷,紧接着,身材矮小却强悍粗壮的强子纵身跨步走到槐花跟前,抡圆了胳膊……“啪!”一记重重的耳光。强子使的劲太大,震得手掌发麻,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好像在检查有没有受伤。槐花捂着脸愣了一愣:你打我?你……槐花的眼睛里噙满绝望的泪水,可没等“你打我”那句话说完,强子又迅速扬起手,不给槐花躲闪的机会,兜脸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后一记耳光比上一次还要狠,可怜的槐花“扑嗵”一声被掴倒在地,额头碰在砖地上,鼓起一个包。

这时,槐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摔倒后一咕噜爬起来,扑向曾经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前任丈夫,合着眼睛舞动着双臂尖声叫嚷: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可她被跟随强子来的人七手八脚地推搡倒地……眼睁睁看着七八个人扬长而去,槐花知道,再也见不到可爱的调皮的乐乐了,眼睛一黑,瘫软倒地……槐花的大姐这才如梦初醒,掐着毫无反应的妹妹的人中大声呼喊:救人啊……

一声声绝望悲凉的惨叫在乡法庭的院子里此起彼伏,经久不绝……看热闹的人又围拢过来,同情地看着坐在地上疯狂地撕扯着自己头发歇斯底里的女人议论纷纷……槐花的美丽已经走了样,面目表情想想就可怖至极。

只是,我还不知道槐花和强子离婚究竟是为什么。许多人亲眼所见的那个令人无语的场面在我的眼前还原,回放,过电影一般。那张变形的美丽面孔越来越大,滴泪痣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仿佛看到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在不断地浸泡着那颗生长在槐花右眼下睑的滴泪痣,吞噬它包围它越过它……办离婚手续之前,应从计生站走的一道必要手续,槐花没有走,也可能是来了但赶上我不在。知道发生的一切后,我更理解成是前者——槐花那时候就已经料到这种结局,所以不想见我,不想给我添麻烦。

置身事外,我难以平静的接受现实,接连数日郁郁寡欢,难以释怀。虽然槐花和我不是有多么深厚感情的朋友,也不是闺中密友,更不是同学,但她婚姻的变故却屡次让我哽噎无语,每一次的梦醒,除了怅然就是落泪……日子水一样的流过,看似朝着一个方向,一想,还不是在原地转圈?结了婚,离婚,吃饱饭,饿。人啊!

又一天,娟姐问我——在任命我为副乡长以后,她很久都没理我,那次却一反常态地敲开办公室的门:知道槐花离婚的真正原因吗?娟姐表情古里古怪,定是有了答案才故意卖的关子——她为人就这样!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一把无形的手给提溜起来,提到嗓子眼儿,声音从堵塞得难以呼吸的嗓子里挤出来又沙又哑:嗯……嗯,到……到底是……是咋……回事?

你——娟姐的手指几乎指到了我鼻尖上。我仰着头望着布满雀斑的胖脸上那双小眼睛。小眼睛似乎睁大了一些,棕色的眼珠子向平塌的鼻子发源地一齐靠拢:都是你给人家办的那本独生子女证,强子逼着槐花生二胎,都下跪了,她还死活不同意,宁肯离婚,这个女人,真是的,傻——女人不想生孩子还想啥?

啊……装满专业知识的信息中心——大脑里,因为槐花离婚的真正原因被强制地贴上一张张的封条——褪了颜色依旧韧性十足的老封条。娟姐继续絮叨着……她也该有这下场,脸上长着滴泪痣,就这命……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娟姐还似乎没讲尽兴,不解地望着我,嘴巴还张着……我提高了声音说出去!声音尖锐,刺耳……我关上门,身子虚脱,软绵绵的,出了一身汗。倚在门后,室内光线明亮,办公用具和铝合金窗户却在一点一点模糊不清……

最后一次见槐花,若是她能够向我讲清事情的原因和经过,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劝导她生个孩子还是鼓励她走那条更加艰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