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是希望

没想到献伟会死。十八岁是金子般的年龄。献伟的死竟然是自杀，服农药身亡，更是令人不解。献伟是我的朋友。自小我们便在一起玩耍，虽然发生过一写龋龉，但很快就会忘到九霄云外，我们的友谊之树长青。听说献伟喝了敌敌畏命归黄泉，我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眼睛瞪得浑圆，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我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土坯房里，不敢出门。这样，回忆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西村的人都知道，献伟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校园内外都是他的战场。他不止一次地在女教师韩非的宿舍里放蛇和蜥蜴。那时候，一件事的发生，让献伟对韩非老师充满了仇恨。原因是这样的：在一节自然课上，献伟不小心撞翻了一盏正在燃烧的酒精灯，灯火却点燃了女同学校里的花裙子。韩非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献伟的父亲。结果是，献伟的家长出面，赔偿了酒精灯和花裙子的钱，自然，献伟还结结实实挨了父亲一顿暴打。献伟根本没有哭，他要让女教师血债血还。献伟时常吹着口哨，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脸上永远挂着微笑。他干了不少自己认为相当辉煌的事情。诸如偷花生，采地瓜，侦探试卷内容，窥察老师隐私，踢寡妇门，挖绝户坟，杀校长家的鸡下酒，捉自家的兔野餐，凡事干得传奇而又干练，小小年纪便美名远扬，大部分事件献伟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可见，献伟的智商还是比较高的。我们更乐意叫他‘县委书记’。他挺得意，唇角一撇，双手反剪到背后，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地迈步而去，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官儿。

那年夏天，献伟到洛河洗澡，为了抓一条鱼，他掉进漩涡里，差点丢了小命，被人打捞上来，让他反倒哈哈笑了。他说，阎王爷要我去给他做女婿，我不想去，就回来了。有人问，那是为啥呀？献伟说，你哪里知道，阎老五的闺女是个丑八怪，长得跟你大姨妈似的，你说我能要吗？事后，献伟说，人这根命只有一回，一旦交代了，吃啥都不香了。

献伟曾经率领我们偷袭了东村的鱼坑和花圃。

那是炼天晌午，稠密的蝉声把人们网在浓浓的睡意里。树木百草都没有一点精神。我们在南门水濠里洗了澡，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献伟领路，我们从青纱帐里迂回进军，很顺利地网到了四十多斤鲫鱼，转回头又抱回了一捆价值不菲的花木。这件事后来在村中一直沸沸扬扬，议论纷纷。我们分得了相同的利润，在别人的猜测里，我们花天酒地，兴高采烈。

献伟最先学会跳迪斯科。他在教室里放录音机，并把屁股拧得天花乱坠，嘴里嗷嗷叫唤着，手臂像车轮一样在空中飞转，他泛黄的长头发前后左右摇摆着，汗水在他额头上闪光，流行音乐的泡沫把我们的心脏都浮了起来，激烈的鼓点敲得我们血脉贲张。班主任王顺闻声跑进教室，一脚把献伟踢出了门外，献伟来了个就地十八滚，滚出一地哈哈的笑声。王顺也气乐了，指着献伟说，树没有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献伟终日笑啊跳啊，日子神仙般逍遥。他身上活力四射，青春澎湃，仿佛是锁不住的洪涛，总是飞溅着快乐的浪花。

人们都说，献伟这货，纯种的乐天派。

献伟的父母都说，这个儿子是标准的二皮脸，谁也甭想让他哭一回。

的确，献伟从不流泪。即便是受伤挨打，他把牙齿咬得咯嘣嘣响，也从来不哭鼻子。

献伟说，该死不在球朝下，不该死的闯天下，哭顶鸡巴用呀。

后来，我听说献伟和一个叫小妞的女孩子好上了，两个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恋爱总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她让两颗心灵得以升华，两个世界合二为一。献伟挺痴情的，也很专一，两个人计划着未来的美好蓝图。献伟那时便不再为非作歹了，人也一本正经起来，谈吐有板有眼，举止稳重得体。

问题在于，小妞的哥哥在父母的怂恿下持刀闯进了献伟家里。把多年的前怨提出来，并借着酒劲破口大骂了献伟的父母。

献伟的父母脸上发烧，特别是献伟的父亲大动肝火，以为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人格侮辱，当即，他发下誓言，绝不要她妹妹做自己的儿媳妇。

献伟自然受到了父亲的打骂。要命的是小妞也受到了父亲的辱骂。小妞连夜出走，不知去向。

献伟进小妞家就被人按翻在地，不容分说一顿胖揍。

献伟回到家以后，父亲怒火未熄，继续给儿子施加压力。

半月之后，献伟收到了小妞的来信，说自己已经嫁到了山里，往日一切一刀两断。

献伟心绪异常灰暗，这封信对他而言呢，无疑是致命一击，他绝了念头，饮鸩而死。

事实上，小妞并未出嫁，她被哥哥寻回家中以后，锁在屋里。所谓的断交信也是哥哥依照她的笔体所制。小妞的哥哥也只是想让献伟不再纠缠自己的妹妹。没想到，这封信竟然赚走了献伟的一条性命。小妞闻讯后，悲恸欲绝。半载后，疯疯癫癫。一日在河滩里割猪草，不慎掉进水中，顺流而下，被人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断了气。

两个人死了之后，在地下方才结成了一对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