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如梦
本文写于2003年
爱走了,心空了;爱或许就是一场痛苦的轮回,学会遗忘,爱还会再来!
在这座嘈杂拥挤的W市里,每天都有不同层次、年龄、心境的人擦肩而过,在他们身后,留下一段段有缘无缘的故事。
一
夏末的一天清晨,暂住在亲戚家的吴守卫刚走近一个僻静的小胡同时,忽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救命声,他急忙奔了过去。淡淡的晨雾中,两个流氓正用刀挟持着一少女欲行非礼。那少女约摸二十来岁,长得倒也眉清目秀,但此时却显得面色苍白,双眼中充满了恐惧。“快放开她!”吴守卫怒不可遏地厉声吼道。那两无赖见他生得牛高马大,吓得立刻撒腿就跑。
墙旁靠着一辆自行车,车尾绑着只竹篓。少女推上自行车的时候,有点狼狈地向他道了声“谢谢。”
吴守卫淡淡一笑,舒了一口气:“篓子里装的是什么?”
“皮蛋。”
“皮蛋?”
“嗯。你不信?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吴守卫。”
“我叫樱子,住健康菜场附近。”女孩低头一笑,脸上荡起两个甜甜的酒窝。
樱子非常开朗、直爽,又健谈。他们一同走了很远,樱子向他谈到了自己的家。原来,樱子的老家在安徽,自从去年冬月,父亲因病去逝后,为能给正上大学的哥哥供应学费,她和母亲不得已从乡下来到这繁华喧闹的大都市里,做起了一点小生意。本来,她与母亲一直都在健康菜场大门旁摆着个水果摊的,但最近几天,水果不知何故不太好卖,她便想到再贩一点别的货搭配起来卖。所以今天一早,她就迫不及待地到批发市场进了一篓皮蛋,准备拿到摊上来试试,不料回来经过无人的小胡同时……想起刚才那一幕,樱子还有些后怕。
吴守卫告诉樱子,自己也是农村人,家住湖北X市,那里是个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高中毕业后,学了一门电工手艺,前不久来到亲戚家,想在这里找份工作。可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他几乎看过所有的报纸,穿遍了大街小巷,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事做。许多单位招聘的对象都是大学生,并且还要有相关经验。哎!难啦!他说看来只有去做苦力了。
樱子想了想说,不如你去试着做生意吧?我叫我妈挪出一点地方来,你明天买一担竹篮,去进一些鸭蛋和我们一起卖。本来我正打算今天如果皮蛋销得快的话,明早准备再进一篓鸭蛋的;要是你愿意,现在这个专利就让给你了。
吴守卫沉思片刻后,说先要回去同亲戚商量商量。
二
吴守卫果真做起了鸭蛋生意。他和樱子在一起经常说说笑笑的,很是投缘。樱子妈是一个慈祥的中年人,她常微笑地看着他俩,仿佛在看一部轻喜剧。
晚上收摊后,樱子总会拉上吴守卫四处兜风、闲逛。樱子说,要判断一个城市到底美不美丽,关键得看这里有没有自己要寻找的目标。吴守卫十分赞同她的观点。
有一晚,当吴守卫当着樱子说到自己已经有了女朋友时,樱子似乎显得挺不高兴。末后他送樱子回家时,樱子唱起《丹顶鹤的故事》。吴守卫连连称赞她唱得好听,并说只有伤心的美才是最美的。樱子不觉痴了……
那是一个微凉的黄昏,晚吹散了云霞。在樱子与吴守卫经过江边的时候,吴守卫当她谈起了自己的女友——一个名叫“如梦”的几近完美的女孩。
如梦有瓜子一样的脸盘,含情脉脉的眼睛,青秀的长发完全可以去拍洗发水的广告。她身材匀称,肤色似雪,声音柔软,每吐一个字就像吐一块香糖。如梦与吴守卫是邻居,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吴守卫屋后有一条小河,河边长着长长的芦苇。吴守卫家喂养的几只鸭子总是在那条河里游来游去。两年前,如梦的母亲不幸中风导致偏瘫,如梦只好放弃自己梦想中的“美术学院”,辍学回来照顾可怜的母亲。吴守卫总会给她送去安慰与鼓励,小河旁成为他们幽会的场所。如梦挺会讲故事,她常在河边给吴守卫讲许仙与白蛇的故事,讲七姐与董咏的故事,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讲牛郎与织女的故事。当一阵微风吹得芦苇花轻舞飞扬时,如梦总会叹息地说:“不晓得它们到底要飘向哪里?!”——说这话时,她的眼神会像雾一般迷茫。
今年年初,如梦的母亲终于与尘世挥手道别了,如梦伤心欲绝,泪如雨下。和父亲一同安顿好母亲后,如梦毅然只身前往北京,想趁年轻闯一点事业。吴守卫因当时正在镇上学电工,便没随她一同前往。临走前的那晚,两人依依不舍,万语千言。半月后,如梦便来信了。信中除了诉说对吴守卫无尽的思念之外,还说好等到七月初七吴守卫生日那天,她会回来送一颗红纸扎成的星给他,并在那上面写上“我爱你”三个字,信尾则留下了自己的联系地址及电话号码。
吴守卫看后,欣喜若狂,日日都盼着那一天的早早到来;从此,每隔一星期就会为她挂一次长途电话,互诉衷肠。
电工学成后,吴守卫也曾想到要到北京去。但吴妈担心北京路途遥远,况且又人生地不熟的,所以坚决不同意他前去。吴守卫只好采取折中的办法,到了W市的亲戚家,仍不忘每隔一星期就给她挂一次长途……
樱子听完后,深深受到感动,半晌才叹一口气问:“今天是几月几日?”
“七月初一。还有六天,六天后我就可以和心上人见面了。”吴守卫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
天不觉黑了,江面上映出城市里绚烂的灯火,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三
因为那天的水果与皮蛋卖得特别快,樱子高兴之余请吴守卫吃了一个羊肉火锅。吃完火锅后樱子说,自己房里的电灯不亮了,不知是哪里的线路坏了,想请吴守卫去帮忙修一下。吴守卫欣然同意。
樱子与母亲租的是一间约二十来平方米的瓦房,中间扯着一道花布帘,将卧室与厨房隔开着。当时樱子妈不在家,屋内一片漆黑,吴守卫忙命樱子去点枝蜡。樱子找来蜡,刚用火机点燃,不料从窗外扑进来一股大风,迅速将蜡扑灭了,四周复又被黑暗包围。樱子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摸索着在吴守卫低垂的脸上亲了一口。
“你——”黑暗中,吴守卫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樱子立刻觉得脸上好似摸满红辣椒,轻轻地迟缓地说了声“对不起”。
“没什么,”只听吴守卫说,“不过是你的耳朵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脸上。”
樱子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樱子打着火机关好窗,再次点上蜡烛。在吴守卫检修电路时,樱子一直都是呆呆的,甚至不知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电路修好后,吴守卫便对樱子说,今天是七月初六,他一早就给如梦打过电话,对方回答说车票早已买好,估计明天上午就能赶回来,并叮嘱吴守卫一定要去火车站接她。“还有一个晚上,我就能够见到她了,不晓得她这段日子有没有长变呢!我真的好想见到她,真希望时间能快点过!”他兴奋难奈地说。
第二天,吴守卫没有到批发市场进鸭蛋,早早就去了附近的火车站。从早晨到天黑,一列列的火车进站,无数陌生的面孔归来,惟独却不见如梦的影子。莫非她推迟了回来的日期?吴守卫想。他再次挂了个长途,对方是个男低音,说昨晚如梦就坐火车回去了。吴守卫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很晚才从车站返回。
当他怏怏不快地路过健康菜场时,蓦然发现空荡荡的菜场大门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樱子马上朝他跑了过来,黑色眸子在彩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异样。“我去过你亲戚家,他们说你还没回来,所以我就站在这里等……”樱子嗫嚅着说。
“噢。”
“祝你——生日快乐!”
“嗯,谢谢。”
樱子从衣袋里拿出一颗红纸星递给他:“这是我昨日连夜赶着扎的……”
吴守卫接在手中细细看了看,发现星上还用钢笔写了“心愿如梦”四字。
吴守卫立刻感到一股暖流传遍全身,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的字写得不好,你不要见笑。”樱子说。
“哪里?”
“我晓得如梦还没回来,要不然……”
“是啊!”吴守卫难受地仰起头。他看到夜空中有一颗流星从天际悄然划过。
“听说,只要看到流星的时候,在自己的衣带上打一个结,许下的心愿就会实现。”樱子又说。
四
接连两天,吴守卫都会去火车站等如梦,从早等到晚。但遗憾的是,什么都没等到,就像一个人用竹篮去打水一样。他忽然想:也许如梦早就变了心,她说回来根本就是敷衍他的谎话。想到这里,他感到不寒而栗,内心极度刺痛。
到第四天,他终于放弃了再去火车站等如梦的想法。他不忍在那些热闹拥挤的人群中再去体味那种过分的失望与孤独,因此一早又回到菜场做起了鸭蛋生意。他想,也许做生意的时候,自己的思想才会暂时出现麻木。
中午时,樱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报纸,见吴守卫闷闷不乐,于是便念那上面的笑话给他听。见他仍无反应,便又接着念起一则标题为“英勇无畏女丈夫”的新闻。“据**日报报道:七月初六晚,一辆从北京开往W市的普快列车在途经石家庄荒野地带时,遭到一群劫匪的挟持。当时列车上有一少女因拒绝被其搜身,奋勇反抗,劫匪恼羞成怒,将她连捅数刀,然后又把她从车窗里推下去,导致当场死亡。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搜查劫匪下落。从死者内衣口袋里的身份证中得知,死者名叫……”
樱子念到这里嘎然止住了。吴守卫忽然有点好奇地道:“你怎么不念了?”
“你又不听,我念得没劲。”樱子慌忙掩饰道。
吴守卫趁樱子不备,一把将报纸夺了过来。当他看到“死者名叫如梦,年方二十,家住湖北省X市”时,顿时犹如五雷轰顶,脸色刷地惨白,一下子昏厥过去……
五
吴守卫万念俱灰地回到了乡村,久久也无法从恶梦中醒来。他甚至没有勇气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父母及如梦的老爸。芦苇还是那芦苇,鸭子还是同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地在小河里游来游去。可是心上的人呢?她永远去了天国!
中秋节那天,樱子从吴守卫亲戚那里获悉吴守卫家的地址,坐客车去看过他一趟。当樱子看见吴守卫蓬头垢面、意志消沉,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英俊潇洒、意气风发,充满朝气的年轻小伙时,心中顿时一酸,热泪不觉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樱子在他家逗留了半天,这半天里,樱子一直都在不停地安慰他、开导他,劝他忘掉不快,重新振作起来。吴守卫仿佛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后来,樱子要告辞了,吴守卫送她上了巴士。
时光易逝,转眼秋去冬来,气候一天比一天的寒冷。
那天清晨,吴守卫还躺在床上,两眼空洞地望着屋梁。樱子忽然来了。她原来圆圆的脸庞明显消瘦下去,清凉的眼眸里满含温情。
“你一定会奇怪我怎么又来了。”樱子望着他目不转睛地说。
“嗯。”
“是我妈催我来的。”
“你妈?”
“嗯。——你看上去比上次强多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早该振作起来了。”
“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忘记一个自己深爱着的人?不过,我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我正打算在家里发展养殖业,喂上一些兔子和鐥鱼。我想:只有当我把自己弄得很忙时,心中的痛苦才会稍稍减轻吧?”
“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如梦。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完全可以找另一个人来代替她。”
“找谁?”
“……找我呀。”樱子羞涩地答道。
“你?——开玩笑!”吴守卫不觉笑了,他发现樱子其实也很幽默。
这时,吴妈来喊他们吃早饭。樱子毫不客气地在他家吃过早饭,等他父母都去了田里的时候,两人来到屋后的小河边。此时,四周显得极为安静,枯枯的芦苇随风摇摆着,像在讲叙一个忧伤的故事。
“我妈病了。”沉默半晌后樱子说。
“什么?”吴守卫吃了一惊。
“只是受了一些风寒,估计马上会好的。不过,再过一星期,我们就要回老家了……”
“为什么?”
“这年头,生意并不好做,而且我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每天起早摸黑的,确实辛苦;所以,我向我妈提出:与其这样下去,还不如回家办个小型养鸡厂。我妈已经答应了。”
“哦。”吴守卫点点头,“对了,你说是你妈催你来我家的,她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每天见我魂不守舍的……”樱子的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
“啊?”吴守卫觉得自己的心头猛地一阵跳。
“守卫,”樱子忽然憋足一口气道,“在我要回去之前,我真的不想再对你有任何隐瞒了。自从你离去之后,我一直都是茶饭不思的,时时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白天,你卖鸭蛋我卖皮蛋,有说有笑的;晚上,我们逛马路游公园,彼此坦露对方的心事。在我心里,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
“哈哈!我算什么?一个大笨蛋!”
“假如你是一个大笨蛋,那我就是一个大傻蛋。守卫,我爱你爱你,真的是,情不自禁……”樱子目光灼灼,忽地朝他怀中扑来。
“樱子,别这样。”吴守卫喘了一口气,惊慌地推开她。
六
“你瞧不起我?”樱子觉得自己内心受到莫大伤害,怔怔地望着他。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他红着脸愧疚地说。
“如梦已经不存在了,你如果总是忘不了她,就会永远沉迷下去难以自拔!你这样下去到底有什么好呢?将来,你总是要成家的,难不成你一个人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我也不知道!”
“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试着接受我。这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
“真的,我不会嫌你穷,将来即使去讨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弄得很心烦!”吴守卫爆发性地吼了一句。
樱子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吓了一跳,许久才缓缓地说:“你就真的不能好好地再想一想?”
“这根本就不可能!”吴守卫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心里已再容不下任何人。只希望,你能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做朋友!”
樱子无语,视线渐渐模糊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送樱子上车的时候,吴守卫对她说:“谢谢你大老远赶来看我,我一直记得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希望以后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七
一个星期后,吴守卫意外地收到一封来信,寄信人正是樱子。吴守卫在枯枯的芦苇旁,颤抖着撕开那信看时,只见上面写道:
卫:你好!(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和我妈坐上了回去的列车。
请相信,今生今世,我也不会再去搔扰你!也不会告诉你我的联系地址,即使你去打听也是徒劳,我不会再让你去找到我,就像我突然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很难忘与你相处的日子,就像一阵风,就像一场梦!你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里缠绕,绕得我心慌心乱心烦心痛!也许,我总会想办法将你忘记的,但不知这一天究竟是哪一天?
深深的祝福你,我最心爱的人!祝你永远幸福平安!
你是第一个让我深爱的男人,也将是最后一个!
卫,请你记住,等到明年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时候,你千万要对着他们手提的灯笼许下一个心愿,只要你是诚心诚意,就一定会实现的!
你是多么残忍啊!当我俩站在河边的芦苇旁时,哪怕只要你有丝毫的犹豫,说你还会仔细的考虑考虑,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你留下来。——可你没有!
卫,你这个让我心爱又心痛的男人,永别了!
看完信,吴守卫呆了,久久地望着微微荡漾的水面,似乎有点怅然若失。原来,直到樱子忽然离去之后,他才想到樱子的重要。泪眼朦胧中,他恍惚又看到樱子目光灼灼地向他怀中扑来,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拥抱她,但却扑了个空。“樱子,我对不起你!”他喃喃地说道。
一股冷风扑来,天空苍黄苍黄的。也许马上就要下雪了!他想。